陈尽山忙碌的手骤然停住。
很好,这样总该够把他赶走了。招柏文垂着眼睑想。
或者,如果他要求……也行。对陈尽山而言,自己不就这点儿用处么?
他不得不承认,和陈尽山纠缠的半年,竟然是他灰蒙蒙的生活里难得的暖色,是二十多年来的人生里最像“幸福”的时光。
陈尽山精力旺盛得像团火,也不吝啬带着他闯事业、见世面。招柏文看得出来,即使下了床,这人也在努力扮演着良师益友的角色。
何必呢?明明最初贪图的只是皮肉,偏要装得这般情真意切干什么呢?
他给招柏文过去二十几年封闭的心凿出一个可以偷光的小洞,看到了人原来还是可以这样的。陈尽山给了他难得的温存,哪怕是假的,也是稀罕物。
可现在回不去了。那点虚幻的暖意像开在早春的花,花期一过,连样子都模糊了。等陈尽山演深情演够了,这场温情戏码也就该落幕,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一股熟悉的悲凉涌上来,和当时留下邮件离开医院时尝到的滋味如出一辙。
他就是这样一个不适合爱与被爱的人,他那么渴求被人喜欢、被人爱,等到感受到自己心底有东西开始生根发芽,第一时间却要赶紧拔掉,只想逃。
陈尽山深吸两口气,转过来时语调居然带着点玩笑的轻松:“怎么,非得让你也受次重伤,死过一回,才算有资格被我照顾?”
他顺势坐下,坐在招柏文的电脑椅上,转过来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直面招柏文:“你是这样想的么?”
招柏文有点怔,没敢看他,眨了眨眼,视线垂落在陈尽山腰间。
他惊奇地发现腰带延伸到外套深处的地方,有一点刺目的红,在深色衣料上跳脱得突兀,格格不入。
陈尽山顺着他的目光,舔了下嘴唇,把那个小东西取下来。
“一直带在身上。你把家里收拾得太干净,半件你的东西都没留,幸好还有这个。”
一颗晶莹剔透的红色小苹果,悬在陈尽山指间摇曳。招柏文的心脏也吊在那,悬空,摇晃,发晕。
招柏文开口,喉咙有些干涸:“你怎么……找到我的。”
陈尽山笑了声,像是一种苦涩的自嘲。
“我啊?我每天对着地图上看,你学校的位置,推测你可能住在哪个小区,每天走路还是坐车,怎么吃饭,怎么睡觉。我就是一次没来过,都能把你们周边这圈一户建的价格摸清了。”
陈尽山顿了顿。
“但我来过很多次,只是从来没有见过你。”
文京区的道路规划图他都能刻在脑子里了,他像个发神经的侦探,虚构着一场无谓的推理。他甚至在概率最大的小区租了个房子,只为了抱有万分之一的期望,万一哪一天他能突然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
招柏文更头晕了。
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陈尽山,陈尽山不会跟他剖白这么多,这种话他以前听了都会皱起五官说太矫情。
可是他又说得那么理所当然,沉着冷静,仿佛这些话早就排练了无数遍。
“我来了很多次,很多次,”陈尽山把苹果攥在手心里,“你猜怎么着?就在我觉得都过去了的时候,我找到你了。”
说起来,他还是先认识的刘谕,起初只把他当作酒吧里萍水相逢的一个学生,但他看到这个学生当时正在打字,乐淘淘地跟对面的人分享什么。
心跳在瞥到对面的人的头像时开始乱作一团。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悄悄比对了好几眼,有些不敢确信。
可是这一片,恰好是东大的学生,恰好用一棵不符合年龄和审美的树做头像,恰好被人叫招哥的人,还会有第二个吗?
“我以为马上你就要变成烟,飘了散了,你这么年轻,换个地方大展宏图,重新开始,不是很好吗?可是偏偏你又出现在我面前了。”
招柏文显然是被他的话惊到,一时忘了打断,只觉得头皮发木。
陈尽山深呼吸,叹了一口气。
他不打算回避什么。伤口要愈合,总不能永远裹着见不得光的绷带。于是,没管招柏文凝固的表情,甚至他都不知道这人还在不在听,他就接着平淡地叙述起来。
“躺医院那阵子没事干,就只能瞎琢磨。”声音低了些,“以前总觉得活了三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回头才发现,没体验过的事更多,还是活着好,活着就还有机会……那时候你天天来病房坐着,在窗户底下敲电脑,现在想起来,你就在整理‘遗言’吧?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搜罗起来,挺费劲的,是不是?”
喉咙像被堵住,鼻子也酸得发涨。招柏文觉得自己像条被扔进真空袋的鱼,思维在缺氧的窒息感里扑腾,嘴张着却发不出声。
“你寄的那些东西,够我再破产一次,可你没上诉。假装威胁我,其实还是心软了,所以把那些东西留给我告别,是吗?”
陈尽山想起收到邮件时的心情,从最初的狂喜跌进冰窖,疑惑、恐慌、迷茫,最后只剩摊开双手的无力。那段日子他像魔怔了,闭眼就是招柏文的哭脸笑脸,一边借钱还债,一边突然懂了王安民临终前的绝望——是他害了眼前这人。
家里没了招柏文的东西,却处处是他的影子。躺在床上,就想起他第一次来那晚,绑着绷带,拘谨地躺着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笨拙的主动;想起他教自己威士忌该怎么喝……起初是些荷尔蒙发酵的暧昧燥热的画面,后来日常的、琐碎的片段越来越多,带来的不真实感却越来越重。
尤其想到招柏文流着泪,轻描淡写说起给父母办葬礼……陈尽山后来才猛地明白,他为什么刻意略过父亲的部分。嘴上带过了,心里呢?那恨意是不是日夜啃噬着他?
他终于明白自己彻底栽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只留下一张面目模糊的合影。
爱比性难熬,这是他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悟透的真理。
“我也想过算了,就当又摔了一跤,长个教训。”陈尽山的指节摩挲着苹果挂绳,“而且我那时候又残废,又破产了,每天焦头烂额,我没什么资格再去找你。可我控制不住,我总想起你。你为什么走?走了又为什么还要留一封邮件给我?”
他甚至回学校打听过,计算机系的学生多得像大米粒,亏得招柏文名字特别。翻了八百页名册才找到毕业去向记录,又费劲联系上罗天成,才知道这人连房子车子都卖了。
陈尽山的心猛然跌落到谷底。
招柏文下定决心不回来了,这个念头当时像一记重锤,把他砸进深渊……
招柏文的脸肉眼可见地红透了,陈尽山才如梦初醒般往前倾了倾身,又怕吓着他似的停住:“……还好吗?”
“过来。”招柏文抬眼,声音有些哑。
陈尽山愣住了,他看见对方拍了拍床沿。
最终他穿着裤子蹲在地毯上,仰头望着床上的人。
疤痕的触感比想象中柔软。招柏文的手指顺着他结实的手背,迟疑地、一寸寸向上摸索,指尖带着病中的微烫。
“转过去。”
“……别看了,”陈尽山喉结滚动了一下,隐约猜到他的意图,“怕吓着你。”
可是招柏文只是重复:“转过去,我看看。”
陈尽山只好默默转过身。他在思考要不干脆把衣服脱掉算了,要看就一次看完,以后再不用看了。
但招柏文没有掀他的衣服。温热的手指探进他后腰的衣服下摆,轻轻触碰着那片狰狞的皮肤,他胳膊上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
“疼吗?”声音闷闷的。
“……不疼,有点麻。”
刚恢复的那阵子摸上去或许还是钝又麻,现在触觉不仅恢复,还变本加厉的敏锐,敏感到能清晰捕捉每一寸指腹的游走。陈尽山胳膊上竖起一片汗毛,呼吸都放轻了。
“我说那时候。”
“……”
陈尽山沉默了。
他不太回忆起爆炸,生物对疼痛的本能抗拒让他想要模糊掉那段记忆,就算过了很久,整个人被炸开花的记忆还是能让他牙齿一紧。
但是招柏文问了,他就如实地回忆起来。
“比疼复杂一点。”他闭着眼,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趴在地上,喉咙里全是血,咽口气都像在吞玻璃碴。每咽一口气,血腥味儿和撕裂的感觉让人喘不了气,但活下去的本能又让你不得不在剧痛中给嗓子撕开一条缝儿呼吸。身上大概也疼,可已经感觉不到了,就看见一堆脚在旁边晃,往我身上堆机器。”
意识该模糊的时候,他却异常清醒。
“闭眼之前,居然觉得挺幸福的。”陈尽山睁开眼,缓缓转过来,眼底映着招柏文的影子,“那时候就想,幸好把你推出去了。”
招柏文的指尖猛地收紧。
“做吧。”他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