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山中入夜,倒比白日里凉爽许多。扶风郡中灯火如萤,炊烟四起,在这纷乱之中尚有几分已算奢侈的暖意。
行至路口,言舟蓦地矮身,伸出手在地上一探。
他一向耳聪目明,更甚常人。如此动作,当是嗅到了些不寻常的味道。
穆玄英道:“怎么了?”
言舟蹙眉道:“有打斗的动静。”他起身,倾臂间袖里飞出一对光华夺目的短刃,稳稳落在掌中,“越来越近了。”
见他亮刃的动作,穆玄英微微一怔,很快又被他所言吸引,引剑出鞘,格在身前。
二人抵背以待,晚风里,穆玄英也很快捕捉到了危险的味道。
原本落叶可闻的静谧夜中,尖锐的兵戈声乘风而来,与此同时,一抹几乎完美隐匿于夜色里的黑影从茂叶中滚出,余光瞥见二人,毫不犹豫挥起右手。
二人早有防备,轻而易举便将那数十枚暗器尽数击落。
君子剑气势如虹,下一瞬拦住来人去路,短刃紧迫而上,从后截断,直逼得对方无从遁形,只能生生受下这合作无间的突袭。
嗤地一声,短刃从后破开来人黑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痕迹。夜色中,穆玄英看得分明,伤口横贯之处,一只狼头刺青清晰无比。
穆玄英心中一惊:“你是狼牙的人?!”
来人狞笑,手中亮出一枚弹丸,用力抛掷于地,登时刺目的白光起,晃得穆玄英片刻失明,手中剑便也失了方向与力气。
林中又传来一记窸窣声,穆玄英正要横剑,却听来人脚步匆匆,边走边道:“小穆。”
他松了口气,放下佩剑,缓了片刻,总算觉得目力恢复寸许:“可人姐。”
林可人冷冰冰的面孔上难得浮现出一丝轻浅恼意:“还是让他逃了。”
言舟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可人道:“陛下遇刺了,就在方才。”
两人闻言,俱是神色大变:“什么?!”
“放心,我在殿内,这刺客未曾得手。”林可人归剑入鞘,“这一次不成,只怕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必得将为首之人彻底根除才好,不然陛下面前,浩气盟也不好交差。”
穆玄英道:“是狼牙的人。我瞧见了纹身,断不会错认。”
“想来也是。”林可人点点头,“不过闻说废帝也同一刀流来到了茂陵,此间龙蛇混杂,究竟是何人为之,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尚不能妄下定断。”
言舟淡淡道:“这也不难,方才我与毛毛前后各刺中他一刀一剑,伤势匪浅,纵他有金蝉脱壳之法,我也定能顺着痕迹把他再揪出来。”
穆玄英的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眉头微拢,却很快舒展道:“是啊,此事便交给我们吧。陛下身边不可无人护卫,可人姐还是尽快赶回去,以防他们二度出招。”
林可人也不纠结推让,颔首道:“那就交给你们了,还有一队皇家人马方才一同跟了上来,我追得急,早早与他们散了。那旅帅姓邢,想来一会你们便能遇到。”
她正要离开,却又止步,对穆玄英轻声耳语道:“小穆,有人在跟踪你,是敌是友尚且不明,一切小心。”
穆玄英想到先前数番不自然的感觉,竟当真都不是错觉,一时也有些不适,但这一路虽如芒在背,却到底也不曾在那目光中感受到一星半点的恶意,又困惑更甚。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谢谢可人姐。”
他目送走可人,转身见言舟早已燃起火折子,在地上细细探查起来。
穆玄英刚走过去,他已站起身道:“往北边去了,他的足印虽轻,但胡人所着的靴子材质与样式特殊,留下的痕迹与寻常足迹大不相同,辨认起来很是容易。”
穆玄英笑道:“你平素叽叽喳喳的,一言不合便要与人大打出手,想不到在这寻踪追迹之事上,心思倒格外细腻。”
言舟大叹冤枉:“原来在你眼中,我就是个八哥吗?”
穆玄英不自禁捧腹:“那你定是八哥中最英俊神武的一只。”
两人笑罢,追着足印来到处密林外。漏夜深林,树影幢幢,一看便觉危机四伏。但眼下,纵然前方是无间炼狱,也必是要闯上一遭的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握紧兵器,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林中不同大道,落叶枯枝甚多,每走一步,便有清脆的脚步声在山中回荡,几乎是再明显不过的讯号。他们分明走在人烟稀绝的树林,却又好似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心跳与呼吸一并攥紧,分毫不敢大意。
一柄飞刀先行打破了虚伪的平静,若无风声凛冽刺耳,简直无从避逃。
“小心!”
穆玄英将言舟狠狠一推,自己翻身滚地,刀子扑空,径直扎进了两人原本所在的土地。
一柄小刀不过开胃前菜,十数飞刀顷刻而至,如再澎湃不过的箭雨,铺天盖地向两人袭来。与此同时,树冠之上猛地跳下数名壮硕高大的狼牙死士,手持各色武器,低吼着迫近。
穆玄英半跪于地,手中长剑递出,在月下织就缭乱碎影,大部分飞刀被击落在地,亦有几柄趁虚而入,绞进叠影之后,却终还是在距他面门几指前,被一柄从后飞来的匕首格下。
刹那万剑归一,有矫健身影从穆玄英顶上跃过,如只再迅猛不过的野豹,足尖于他剑上掠过,却又轻盈无匹,只留下须臾微颤涟漪。
言舟直逼狼牙死士而去,暗夜之中,颇似鬼魅。与胡人拼抗力道自是少有胜算,他深笃此理,反其道而行,借林地隐蔽身形,飘忽不定,一击不重,转瞬消失影踪,待得死士团团找寻,又不知从何处冒出,再祭出一刀。
如此一来,一众死士倒被他神出鬼没的打法消灭了大半,剩下的人见势不好,也纷纷往林地深处撤去。
穆玄英正要提剑继续,言舟却抬臂拦住:“我见前方隐约有火光,许是他们的大本营,说不准先前那刺客便在其中。我们势单力薄,孤身入巷,只怕是自投罗网。”
穆玄英擦了擦颊边血迹,也认同道:“有理。既然有了方向,我们不妨先回去接应一下唐军,再与他们一同相商。”
两人暂时达成一致,便谨慎向来路退去。
但还未彻底退出林子,却被闻声而来的人马拦住了去路。
领头之人骑着高头大马,见到二人,居高临下道:“你们是何人?深夜在此鬼祟可疑,莫不是狼牙党羽?!”
见来人穿着唐军服制,穆玄英上前一步,亮出浩气盟的腰牌:“我等皆是浩气盟的弟子,奉命追查狼牙刺客踪迹。”
“哦,浩气盟的小子,我认得你。”领头人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忽地喝道,“大胆!一介草民,见了本将,为何不行大礼?!”
穆玄英和言舟:“……”
穆玄英:“……还未请教大人贵姓。”
领头人摸了摸胡须:“大人我姓邢,乃东宫率府旅贲军下旅帅!”
言舟咬耳朵道:“这什么官?没听过。”
穆玄英小声道:“七品的官儿,下辖百人,不如师父。”
言舟将腰一叉:“懂了。”
邢旅帅:“……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不许交头接耳!”
“没什么。”穆玄英道,“事急从权,还望大人恕我等失礼。方才我们已与狼牙刺客一番交战,追踪至此,想来他们的大本营就在前方无疑。”
“哦?竟真让你们找到了刺客的老巢。”邢旅帅挥挥手,十分敷衍道,“行了,捉拿刺客这等大事,自当由我们军中的爷们儿负责,你们莫在此处碍事,快滚吧。”
穆玄英蹙眉道:“将军,他们人多势众,又有林地天然作掩护,万不可贸然行动,仔细有诈。”
邢旅帅嗤道:“黄口小儿,倒在本将面前卖弄起来了。我们如此多的人,何愁拿不下一个刺客?你这般纠缠,无非想立下功劳,攀得君恩。区区草民,也妄图平步青云?”他大手一挥,似十分宽纵道,“也罢,待本将拿着刺客首级回去复命,再施舍出几两银子赏你便是。”
这下便是穆玄英也再难掩愠色:“将军,我们在同你认真分析局势,非为了所谓战功君恩。家国危急,江山倾颓,纵有滔天富贵,于我辈又有何意义?!”
邢旅帅闻言,却倏尔拔出剑来,架在穆玄英颈边,怒道:“放肆!你竟胆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语,简直是不想活了……”
穆玄英不退不避,就由着尖锐寒芒横在自己颈项,眉眼漆漆,目光深深:“请将军,三思而后行。”
邢旅帅:“你!你!”
眼见那剑便要斩下,一旁忽伸来只手,迎着锋芒,两指四两拨千斤夹住薄薄剑身。
“嗳。”言舟轻笑,“我等年纪尚小,处事难免不够周全,多有冒犯。将军宽宏大量,又何必同小辈计较?”
邢旅帅哼了一声,想要往后抽剑,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那两指的力度:“你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反了,反了,浩气盟这是要造反……来人!来人啊!”
“怎么会?”眼见士兵便要上来将二人团团围住,言舟曲起两指,轻轻在剑身一弹,那柄剑登时如脆弱的竹箸般断作数截,哗啦啦落地。他微微一笑,“我可是真心诚意祝大人……步步高升,棺运亨通。”
邢旅帅从马背上仰摔了下去,本要来捉拿二人的士兵又忙不迭折返去扶。
趁此大乱时机,言舟一拉穆玄英衣袖,竟将他硬生生扯出一段距离:“走。”
他力气极大,穆玄英一时无法挣脱,却还是一步三回首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锦衣玉食,高官厚禄!大唐得将如此,何谈江山社稷?!”
言舟抿唇不语,只扯着他的力道更大了些。
穆玄英自李云袖时就已憋了满腹怒气未曾纾解,此刻眼眶都已红了,强挣开言舟,一拳重重击在树干上:“奸小之辈得用于陛前,却纵得宦官谗言,枉诛浴血前线的封、高二位将军,逼出哥舒翰,累得潼关失守,山河破碎,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今时之乱,非一日之过,非一人之祸。”言舟终于开口,“大唐合该有此一劫,神州倾覆,你我改变不了。”
这一句话后,两人良久都没有再开口,周遭只闻簌簌风吹林叶之声。
过了很久,穆玄英才疲惫道:“或许你是对的。”
一日的奔波未曾耗尽他的体力,此刻却终有些心神俱疲。
却就在下一瞬,几声惨叫划破夜空,控住了穆玄英回身的脚步。
穆玄英蹙眉:“我听到了马嘶……那队唐军出事了。”
言舟嗤笑道:“有那样一位头领,不出事才奇怪。”
穆玄英转过身,再次往林中走去。言舟拉住他,皱眉道:“你做什么?他们方才如何对你,这就浑忘记了?”
“我没忘。”穆玄英盯着他的眼睛,字句坚定,却更坚定拨开他的手,“但无论如何,我不能见大唐的子民白白送死而无动于衷,这些人马根本不是那些狼牙死士的对手!”
“眼下难道还缺游荡世间的孤魂野鬼么?”他提剑而去,只留给言舟一个快要隐于暗夜的背影,“少的明明是有血有肉,活着的人。”
言舟有没有跟上来,穆玄英无暇他顾,只一心极快地朝声音的方向冲去。只是适才还草木气息浓郁的密林,此刻却已被刺鼻的血腥充盈。
愈往林深处赶赴,愈见触目惊心的兵士尸体,有的竟还有些生息,残喘在地,竭力往后爬去。
穆玄英几次忍不住想要停步,但他心中更为清楚,此刻唯有截住发号施令的邢旅帅,方才能为这些人彻底搏来条生路。他抿唇一路向内进发,途中再遇零星狼牙死士,无不意外被他毫不留情逐一斩杀。
直至兵戈声清晰可闻,终于让他瞧见了邢旅帅的身影。
他依旧稳坐马上,高居后方,众兵士在其指挥下与前赴后继的死士战作一团。他们对此间地形的熟悉程度远不如这些狼牙死士,兼之林间各处布下的陷阱,几乎是硬生生以血肉厮杀出了条通往敌方的道路。
火光的尽头,方才受伤刺客的面庞已清晰可见,篝火旁,正大笑不止。
这就是明晃晃请君入瓮之局,是彻头彻尾为唐军设下的必死陷阱!
穆玄英飞身上前,一拳将邢旅帅击落马背,盛怒之下,拳拳到肉毫不留情:“你这蠢货在做什么?!快让他们停下!这样下去,他们全都会没命的!!”
“他娘的,臭小子,你是真不想活了!”邢旅帅冷不丁挨了几拳,也很快反应过来,上前便要踢开穆玄英,“没有为大唐必死的决心,不配做老子的兵!!你这贪生怕死的孬种……哎呀!”
穆玄英先发制人,一脚将他踹进死士堆中:“你才是最大的孬种!你把爹生娘养的血肉之躯当成什么了?升官发财的工具吗?!这样明显的做局,你也让他们往火坑里跳?!”
邢旅帅被他踹进乱战之中,也很快夺来身旁人的佩剑劈砍道:“黄毛竖子懂什么?!当兵的,哪个不是尸山血海拼杀出来的?就算明知是陷阱又如何?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死到只剩最后一人又如何?!”
“是吗?”穆玄英冷冷道,“那你就继续拼去吧。”
眼见说不通这利欲熏心的东西,穆玄英也不再废话,索性提剑朝篝火的方向杀去。
事已至此,擒贼擒王或是最优的选择,就算明知道此途凶险,也不得不冒死为之了。
见他向首领杀去,邢旅帅反倒急了,直奔过去要捉住他的衣摆:“臭小子,你想抢功邀赏?做什么春秋大梦!”
两人推搡纠缠着双双杀穿死士群,狼牙首领却仍是咧唇笑着,不避不惧。
就在此刻,无数死士手中亮出一枚熟悉的弹丸。穆玄英心中大呼不妙,身体已先一步遵从本能,将邢旅帅用力向远处推去。下一瞬,四方白光耀目,顷刻夺走他全部的目力。
双眼在强光之下甚至传来阵尖锐痛感,穆玄英不自禁扶上眼眶,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他目不能视,却能清晰听到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刀斧之声,一把把屠刀劈开夜风,是对他死刑的无情宣判,眼见便要招呼过来。
这般关头,能带走一个也算赚的。穆玄英攥紧手中剑,强忍着双眼的痛楚,竭力挥刺了几记,却倏觉腰间一暖,竟被一只手紧紧环住。
穆玄英下意识挣扎,耳畔响起个熟悉声音:“别动。”
声音的主人并未作止,原本环住他的手继而牢牢覆住他执剑的五指,不容抗拒地带着他挥剑出招。
他几乎身陷此人怀中,即便目不能视,依旧能感受到自剑尖盈沸的凌厉杀招,直在一堵又一堵肉身之墙上留下喷薄的痕迹。
又是一剑横出,温热腥臭的液体飞溅在脸颊上,继而是一颗毛绒绒的东西撞入自己怀中。
穆玄英未及反应,周身忽地一轻,竟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来人臂力极大,抱着他依旧步履轻飘,足下起跃,顷刻跳上树梢,在树与树间猫儿一般灵巧穿梭。
即便如此之大地消耗着体能,还能轻而易举腾出手脚与空隙,将利刃向林间甩出。
无数狼牙死士喉咙中刀,一声呼号尚不能发出便直直坠落树下。
如此死生之境,还有谁会不顾安危身陷重围,这般轻浮又亲近地抱起他?
穆玄英目力仍未恢复,探出手,只能摸到对方绷紧的胸膛。他试探地问:“言舟?”
对方不语,半晌后才道:“嗯。”
穆玄英捕捉到对方语调中不欲遮掩的不悦,不再开口。他摸向自己怀中那个毛绒绒的物什,一寸一寸,是肌肤粗糙却纹理分明的触感,一对突出的眼,如长钩的鼻,最后是张干燥冰凉的嘴唇。
这是个人头无疑。
他道:“是刺客的人头?”
言舟道:“没错。”
“邢旅帅如何了?”
“谁知道。”言舟淡淡道,“是生是死,余下唐军都必定退而散去,不劳你费心。”
渐渐地,穆玄英已能看清些模糊影子,言舟仍旧将他打横抱着,眼前蒙着一块长长的黑色布巾。火光照亮他的侧脸,这般看来,倒比以往更冷冽些。
他适才竟就是这样,蒙着双眼,将狼牙首领一剑斩杀,带着他冲出重围?这是何等耳力与专注才能做到的事情?
穆玄英看着他,开口道:“其实,你不是言舟,对吧?”
对方一怔,继而轻轻一笑:“何以见得?”
“你的易容天衣无缝,完美非常。”穆玄英叹道,“我能发现端倪,也不过是你自己不愿再伪装下去罢了。”
“更何况……盟中除却长辈,极少有人会唤我那个小名。”他抬起头,“你究竟是谁?”
松垮垮的布巾从那张脸上滑落下来,男子垂首,正对上他的视线,那一点雾里窥花,朦朦胧胧,不甚分明:“雪魔堂弟子。”
穆玄英浑身骤然绷紧:“你是恶人谷的弟子?!”
对方放声一笑,似对他的反应很是有种顽劣的满足,双臂发力,反将他又向上抛了抛:“是,如何?”
失重感猝然来袭,穆玄英下意识抓紧对方衣襟,额角重重撞在对方锁骨之上,不禁嘶了一声,半晌才恢复过来:“……不如何,你跑得稳些行吗?”
对方一顿,便不再继续作弄:“你还挺会使唤人。”
虽不是句好听话,但穆玄英却觉得对方语调中不悦渐渐散去,笑意轻浅,十分松弛适然。
可下一瞬,染血的剑锋便抵上了对方的颈项。
穆玄英仍被他抱在怀中,轻声道:“真正的言舟在哪里?”
明明救了人,却反被胁迫,若换了旁人,恐早要怒恼。偏那恶谷弟子好似被激起了更强烈的兴趣,笑道:“想知道?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眼见当真要弄伤对方,穆玄英腕间一转,剑锋下压,在对方轻微躲闪时从那对臂膀中从容翻身下落。
两对峙间,又是一簇火光渐而靠近,穆玄英还不及反应,却听恶谷弟子啧了一声,颇有些不耐情绪。
草丛簌簌,不多时冒出个熟悉的脑袋,见到穆玄英,双眼登时睁得浑圆:“玄英?你在这里啊!”
穆玄英迟疑道:“……言舟?”
此人竟是真正的言舟,身后跟着一队浩气弟子,十分担心地上前查看他的情况:“没事吧?我这一觉莫名其妙睡了大半天,遇到可人姐,却说在山下一同看见了你和‘我’?吓得我赶紧带着兄弟们出来找你……”他话说了一半,突然瞧见边上还杵着个人,有些警戒道,“这谁?”
见言舟无恙,穆玄英一颗心本已彻底放下,听到这话,又马上悬了起来,步履不由自主朝恶谷弟子的方向靠去,有意无意站在前方挡住对方。
“呃,这……”他平生没什么当众扯谎的经验,临时现编难免气短,不由觑了一眼对方,思量着该如何解释两人如此相像的问题,却不料扫过恶谷弟子,他已又换了副模样。
那是一张很端正的脸,五官皆挑不出明显错漏,却终归失了些记忆点。笼统来说,是张会随时消失在人海中的容貌。
穆玄英道:“……是位颇擅易容的江湖高人,这一路我皆同他一起行动,不必忧心。”
穆玄英既然如此说,言舟便也不再分外戒备,挠挠头:“这样啊,那为何要易容成我的模样?”
穆玄英:“……谁让你躲懒不在。”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言舟颇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左顾右盼,看向满地乱象:“可人姐说你们在追击狼牙刺客?这脑袋就是?”
穆玄英将此前一串事情言简意赅说了,即便已把细枝末节略了再略,依旧把言舟气得原地跳脚。
“腌臜小人,莽夫棒槌!”
穆玄英阻止他青蛙一样不停地原地起跳,无奈道:“你来了也好,先带着这首级回去复命,我还有事要做。”他一顿,“你回去后万事小心,提防着点姓邢的那厮恶人先告状。”
言舟却道:“这倒不怕,那什么狗屁旅帅已经死了。”
穆玄英一惊:“死了?被狼牙的人杀了?你们瞧见了尸体?”
他回忆起白光亮起的前一瞬,自己分明瞅准了安全的方向竭力将对方推了出去,想不到纵然如此,对方依旧难逃一死。
可思及对方的行为,又让人不禁感喟一报还一报。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狼牙下的手。”言舟摇摇头,“来时我们见到一人丢盔弃甲狂奔而来,口中还在大喊自己是什么东宫旅帅,遭奸人所害……疯子似的。我们还没上前,他就死了,背心正中一柄短刀。”
穆玄英愣住了,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子,对方神色淡淡,对此却无甚表示。
“罢了,死了也好,将帅无能害死三军,这种人继续当官,不知又要枉死多少人。”言舟摆摆手,“你方才说你还有事要做,啥事?”
穆玄英缓了一会,才道:“没事,贵妃的猫儿还未找到……”
“怎么还找起猫来了……”言舟嘟囔道,“你真是太好脾气了,什么奇怪的差事都能落到你头上来。这都什么光景了,人都顾不过来,还让你找什么猫!”
穆玄英微微蹙眉,言舟这般毫不知情的模样,看来身旁这位的移花接木至少早在一日之前,自己却当真浑然无觉,细想下来,该是令人脊背发凉。
但……
穆玄英又望向男子,只觉得满心困惑。
他究竟是怀揣着怎样的目的和心情靠近自己?又到底想要得到些什么?
这一次,对方像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
刹那间,他心念一动,又随着对方转回头去变成蜻蜓点过后微漾的涟漪,慢慢散去。
穆玄英摇摇头,重整思绪,对言舟道:“好了,就依我的,你先去复命,我晚些时候再回去。”
言舟只好接过那颗头颅:“好吧,那我先回去找可人姐。”
他带着弟子们同穆玄英告别,末了,竟还冲恶谷弟子挥挥手:“兄台再会。”
穆玄英轻咳一声:“快走吧你。”
众人散去,山道再次恢复宁静。
经历这一连串事情,两人之间似乎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还是穆玄英收了佩剑,冲男子端行一礼:“无论如何,多谢你方才救命之举。”
对方道:“你这话,倒像是要卸磨杀驴了。”
知他此言颇有些打趣意味,穆玄英微微一笑:“若你听进去了我先前所言,当知晓两方此时共匡李唐,是我乐见之景。”
男子背手向山下走去:“谁人天下与我有何干系?无非三十河东,三十河西。自古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所谓天命正统便是如此?那龙椅换我坐坐,好似也是不错的。”他这话说得才是大逆不道,狂妄至极,可后半句又转道,“但若落为安禄山那厮掌中物,要我等俯首帖耳,却是不行。”
穆玄英听完,神情已经历了从目瞪口呆到哭笑不得的转换,赶忙四下环顾,确保没有人听到只言片语方才抚胸道:“好险,下次你再说这些话前,千万打声招呼。”
恶谷弟子挑眉:“怎么?你要告发我不成?”
穆玄英心有余悸:“怕你被圣上的耳目诛杀,还要溅我一身血。”
如此一番胡言乱语,反倒让两人间有些微妙的隔膜消散了许多。
穆玄英思量半晌,道:“有件事,我还想请你帮忙。”
“我知道。”对方不疾不徐道,“有人在跟踪你。”
穆玄英惊讶:“你也感觉到了?”
“我不仅感觉到了,我还知道,你要我帮的是什么忙。”恶谷弟子道,“改头换面容易,但要完全易容成一个人的模样,我还要准备些东西。”
穆玄英张大了嘴:“……真是神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会是不灭烟本人吧?”
男子淡淡笑道:“都说了,雪魔堂的弟子,和那家伙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话锋一转,“分明我可以直接替你将此人拿住,为何偏要多此一举?”
穆玄英摇摇头:“此人身法诡谲,非是那么好擒拿的。一次不成,恐再难寻踪。我在暗中观察,或能从他的身法武学中窥得其后之人的身份。所以,非得找个人来假扮我不可。”
04
两人重新折回扶风郡,在附近借了户农家小屋,开始准备易容大计。
依照恶谷弟子所言,穆玄英硬着头皮找主人家借来了些粉黛,直不敢多看对方一眼,赶忙脚底抹油跑回房间。
他摸摸胸口,当真做贼都没这般心虚。
烛火摇曳,在屏风上投出个颀长身影,斜穿氅衣,长发高束,竟连身形都好似与他相差无几。
穆玄英怔怔看着那身影从屏风后缓缓走出,顶着一张不能更熟悉的脸,冲自己道:“如何?”
穆玄英由衷叹道:“神乎其技。”
两人各自向前几步,近乎临水照花,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如出一辙,浑无所别。
如此近地端详着自己的脸,有点奇怪,又有点悚然,穆玄英极度不自然地挠挠头,又道:“你都准备好了,又要我讨来这些粉黛做什么?”
“自然是为你改装。”对方将他拉到铜镜前坐下,“你要匿于暗中,怎好顶着张一样的面孔?”
穆玄英想了想,倒也是这个道理。
他生来大眼浓眉,皮肤又是极健康的颜色,男子便取了白粉,在他面中薄薄扑了一层,见他呸呸直往外吐粉,时而又一副强忍喷嚏的模样,很是无语道:“闭嘴,屏息。”
穆玄英乖乖照做,任凭对方又拿来青黛,在他眉头眉尾各添了几笔。
寻常人家,自是没有那么上品的粉黛可用。粉是最普通不过的粟米粉,扑得多了,直簌簌向下掉个不止;黛是蓼蓝制成,晒得有些开裂,画过眉梢,有些细碎的疼。
自己的脸就悬在眼前,又是如此之近地对自己做着这些好似夫妻间才会做的闺中之举,简直太过奇怪。但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为了捉住跟踪之徒,也只好将一切都暂且忍下。
改完面容,男子又散开他一头长发,用篦子一梳到底,复用根木簪简单束成髻。
整个过程,穆玄英就如同个再僵硬不过的木偶,任由对方扳着下巴反复打量,内心已然从最初的羞耻忐忑变成了麻木不堪。
对方看了看,又用毫笔沾墨,在他眼下轻轻点了一记。
“好了。”男子终于道。
穆玄英酝酿了半晌才敢睁开眼端详自己的容貌,甫一与镜中人对视,不由吃了一惊。
脸还是这张脸,扑白了面中,这几日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原本浓色的眉被勾长寸许,连带着面部的轮廓竟也好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眉头眉尾的走势被寥寥几笔改变,便是不做任何表情,也有了种似蹙非蹙的感觉。
前额的碎发被悉数梳起,重新束拢的发髻于两鬓之处收得极紧,将原本圆润的眼型拉得微见斜飞,下缀泪痣盈盈,更让整个人从明朗康健变得柔和孱弱起来。
对方也在一旁端详,忽又想起什么似地,翻找出一盒胭脂,拇指取上些许,搓得颜色浅淡,在穆玄英唇间轻轻一摁。
穆玄英:“……”
“这下行了。”男子擦了擦手,“好个唇红齿白的小公子。”
“哈。”穆玄英干笑了几声,“这真是易容术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对味。”
对方却道:“你现在的模样,难道还有人认得出来么?”
穆玄英又看了几眼,艰难吞下一口口水,道:“……我觉得他们不是认不出,应该是不敢认。”
“好了,别说这些了。”恶谷弟子重新整了整自己的衣装,“方才我确认过了,那人此刻就在屋外。我去将他往茂陵的方向引,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说话间,他推开房门,适才那种颇玩味的神情顷刻烟消云散,拍拍面颊,换上了张强撑精神又干劲十足的脸,走入更深夜中。
穆玄英亲见这一手变脸绝活,不由目瞪口呆,赶忙凑到窗边,透过一缕罅缝朝外探看。对方本比自己还高出些的个头,在束发下也变得不甚分明,此刻在夜色中行走,几乎将他日常里所有小动作尽数复刻。
黑暗中,他终于捕捉到了个飞快穿梭在房上的影子,便也赶忙推门走了出去。
追踪者不知是何身份,却分外敏锐,听到这边微小的开门声,登时警觉地投来视线。穆玄英赶忙弯身扶住另一户人家的院墙,曲拳在唇边,咳得浑身颤抖。
托恶谷弟子的福,将他一双眉画得不装而蹙,配合他苍白面色与颤抖的动作,着实是一副不堪孱弱的病秧子模样,毫无威胁性可言。
追踪者想来也是如此觉得的,很快收回视线,在黑暗中继续蛰伏,待得跟踪的对象就快消失在视线里,穆玄英也已转身回到房中,方才继续追了上去。
耳畔听到一记转瞬即逝的轻响,穆玄英复从大敞的门后走出,作为待捕螳螂的黄雀迤迤然跟在后方。
知晓对方警觉非常,穆玄英不敢迫得过近,便远远缀在其后,将追踪者的一切行动收归眼下。
此人一袭标准夜行衣,应也是匿踪高手,纵然在穆玄英双目不眨一下的盯梢中,也依旧莫名其妙消失了好几次影踪。好在他行于林间,足迹虽不可见,却总能留下林叶沙沙之响,不多时,身影也能重新为穆玄英所获。
泱泱江湖诸家众派之中,能有如此妙绝身法与匿踪之学的,可算寥寥。
穆玄英暗忖,自觉与大漠圣教无甚瓜葛,那剩下的,便就只有一个。
三人就如此一个串着一个来到茂陵附近,追踪者就同穆玄英起先数度感知到的那般,只静静跟在目标身后,全然没有暗中做些什么卑劣举动。
既然心中已囫囵有了个答案,穆玄英也不再束手畏脚,从地上随手抄来一把石子捏于指间,顷刻朝对方飞出。
追踪者耳聪目明,登时闪身躲过,弩机自腰间滑落掌中,抬手便朝穆玄英发来数矢。
“太慢了。”身后传来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追踪者惊讶回首,对上的却不是那张自己跟踪多日,早已熟悉非常的面孔。恶谷弟子不知何时早已近身,两指掠过他周身几处大穴,“近身才好用。”
“哪里慢了?”穆玄英飞身而来,“分明是在给你创造机会。”
追踪者被封穴道,动弹不得,只一双瞪圆的眼,时而滑向恶谷弟子,时而滑向穆玄英的方向。
穆玄英笑道:“可算抓到你了,让我瞧瞧庐山真面目。”
眼看他的手就要扯下自己的面巾,本一动不动的追踪者倏尔抬手,什么东西须臾掷地,带起一片粼粼池波金光。
穆玄英已在狼牙处吃尽了苦头,第一反应就是护住双目,可还不及他动作,金光已极快散去,追踪者居然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恶谷弟子皱眉:“浮光掠影。”
“看来的确是唐门弟子无疑。”目标逃窜,穆玄英却不如何懊恼,他心中答案已明晰无比,只哼道,“唐傲天还不肯死心,竟派人跟踪我。待得此间事了,我必要去向那老头讨个说法!”
恶谷弟子道:“你何时得罪了唐门门主?”
事关唐简之秘,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穆玄英自不能多说:“早年恩怨罢了,他自己是个小心眼的,我可没刻意得罪他。”话毕,他又忍不住对着恶谷弟子上下打量,“你当真不是不灭烟的弟子?听闻他与唐门有些渊源,我这般说唐傲天的坏话,他不会不高兴吧?”
恶谷弟子若有所思:“说不定他会高兴得晚饭多吃两碗。”
穆玄英忍俊不禁,正要再说些什么,忽一个趔趄,又被对方扶住。
他愕然:“怎么了?!”
非是他一时不稳,而是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恶谷弟子耳垂微动,眉头紧锁:“是地下的动静,有人在炸穴。”
话音方落,足下本就震颤不止的地面终于支撑不住,轰然陷落,两人顷刻随碎石跌落地下空荡荡的陵寝之中。屋漏偏逢连夜雨,两人所处的位置并非主侧室上方,而是一处翻斜向下的甬道,两人又同落石向更深处滚了半晌,方才勉强止住了坠落,不再动了。
穆玄英摔得七荤八素,好半晌缓过劲来,才发现手臂依旧被人紧紧攥着,忙反手摸向对方:“没事吧?”
恶谷弟子拨了拨周遭石块,沉声道:“无碍。”
好在两人方才仅在地面之上,大块的石头早先一步滚入甬道,两人只略受了些轻伤,也不曾被压于其下,否则当真是有冤都无处伸张。
正感叹着,两人渐发现身处于一方配室之内,而最是奇特之处,是这四角之中依旧燃烧着的铜制宫灯。而正中央,摆放着的乃是一个更加庞大的青铜多枝灯,隐隐生香,蟾蜍托于灯座,灯身如树,枝杈曲转,穆玄英数了数,差不多有五枝之数。
穆玄英沉吟道:“旁的便也罢了,茂陵建成至今已有百年,怎么还会明着灯烛?难道是那些盗宝贼留下的?”
恶谷弟子却道:“你可曾听过人鱼烛?始皇本纪载:‘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如何不像?”
穆玄英张了张嘴:“……难道世上真有这种生物?”
“啊。”对方又道,“方才爆炸的声响好似就是这附近传来的,所以应该是盗宝贼留下的。”
穆玄英:“……”这什么猫追尾巴的对话。
他没什么脾气地去探了探来路,那通道狭窄非常,不太像是什么正常行走的道路,反倒似工匠秘密修出的逃生通道,两人落下后,终于不堪重负,彻底塌陷了个干净。两人又在室内寻找了一番,果不其然看见了一个小而刁钻的盗洞,如是对视一眼,由身形更瘦些的穆玄英打头阵向前进发。
隧洞的前方亦有光亮,穆玄英爬了许久,眼看就快冒出头去,耳畔却忽地听到阵清脆万分的鞭子声。
通道狭小,他只能将手伸到背后,做了个暂停继续向前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堵在盗洞中,屏住呼吸,偷听洞外的动静。
鞭子声后传来几声陌生而浑厚的胡人话语,交杂着告饶的声音:“别打了,别打了,爷,这陵寝风霜百年,脆弱得很,真的不能再炸了,否则,今日非得把我们几个都活埋了不可!”
那胡语又说了几句,穆玄英虽听不大懂,但世上骂街之时大抵十句九同,用手指都能想到对方到底骂得多脏。
最后,那声音又换了十分蹩脚的中原话,磕磕巴巴又冷硬道:“去,想办法打开,门。否则,死,弄你们。我不管。”
看来方才弄塌墓穴的,就是这帮混账王八蛋了,只是那些机关暴力不可破,恐怕一番忙活下来,连最外层的石室也未能攻破。
穆玄英心中暗道了声蠢货,却刚好同身后传来的轻声不约而同,又不自禁一笑。
起先求饶的声音支吾了片刻,又不知叮叮当当捣鼓起什么来,透过一隙,隐约可见几双壮硕的腿在前方来回踱步,他们时而用胡语交谈着,语调中有不满有得意,间或不知为何朝四下啐着,张狂而鄙薄。
见他们这般态度在人杰安寝处叫嚣作乱,穆玄英双拳攥紧,一股子怒意快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时,吱呀一响,旋即是盗宝贼一声惊喜交加的“咦?!”
所有狼牙士兵赶忙向声音处跑去,又听那盗宝贼高兴得颤抖道:“成了,成了,机关动了!大人快来试试!”
狼牙道:“你,怎么不,去开?”
盗宝贼惶恐道:“这可是头功,小的怎敢跟爷们抢安大人的嘉奖……”
穆玄英心道,这话倒说得不着痕迹,若门后有什么机关,第一个也非是自己遭殃。
沉闷的声音很快响起,像极了磨盘研磨时发出的绵长响动,石制的古老机关经历数百年岁月洗礼,终于再次发出从那个恢弘朝代穿梭而来的声音。
正在穆玄英忖着是否杀对方个措手不及时,异变陡生,如同一锅沸腾油汤泼下,浇在皮肉上发出此起彼伏的滋啦声,旋即惨叫与箭矢射入皮肉的闷声交织响起,瞬间盈满这窄小石室。
纵然看不见画面,依旧听得穆玄英头皮发麻,继而再联想到千叶此前所说之话,这等下作之徒,还当真是落得个烟散魂消的下场。
混乱之中,开始有人忙不迭朝盗洞中挤来,试图爬过这一隙回到更为安全的空间中。
穆玄英冷不防与一颗探进来的脑袋贴脸对视,登时呼吸暂停,汗毛倒竖,一声惊叫险些脱口而出,又被他狠掐一把大腿强行咽下。
那模样,简直已不能再称之为人了,完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所有的发肤尽皆剥落,一只眼球尚在,一边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化作流下的汩汩血泪。他看着穆玄英,伸出同样光秃秃血淋淋的手,喉咙发出痛苦嘶哑的声音:“救……救我……”
眼见那只手就快触碰到穆玄英的脸颊,他的脚踝处猛地传来一阵拉扯感,拖着他向后撤开大片距离。血手不甘落空,直至无法瞑目的另一只眼也大睁着坠落,这个人,又或者怪物,终彻底化作一滩血水,消失在了两人视线中。
穆玄英胸膛剧烈起伏,巨大的惊惧在狭小黑暗的通道内无边增长。
又是脚踝传来些许暖意,身后人覆上手掌,轻声道:“出去吧。”
活人的温度稍稍给予了他些许宽慰,他用衣袖牢牢包裹住每一寸肌肤,咬牙尽量避开残存的血水,彻底爬出盗洞。
入目的景象果真令人心惊非常,除却被流矢射死的众多狼牙士兵,还有数滩诸如方才那般的烂肉血水,巨大的腥气蔓延在石室中,连带两侧静静立于此处的石碑,也几乎被血迹染红。
恶谷弟子先是在石门前端详了片刻,又一一扫过六块石碑,忽地笑了:“有点意思。”
穆玄英也看了一圈石碑:“这些碑上所记载,皆是大司马骠骑将军生平……此处竟是霍公长眠之所?”
“大汉的少年战神。”恶谷弟子轻拭碑上污迹,“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此一生功绩万千,令胡人丧胆,又怎会有人肯细阅这些碑文?更遑论发现其中隐密。”
穆玄英不由看他一眼:“你一路胡言乱语,诸天神佛好似都不放在眼里,提到霍公,却好像很是敬服?”
“谁人不慕真英雄?”对方淡淡道,“只是世上多是假豪杰。”
他俯下身,逐一擦拭干净碑底小字,而后回到石门前,摸索着一旁的石灯,果然在其上发现了几处刻字痕迹。
“看来,这些碑文就是转动机关的正确顺序。”男子道。
穆玄英有些犹豫:“要不要再谨慎些?误触机关的下场你也瞧见了。我们再瞧瞧看看,说不准还能找到别的出口。”
“你说的有理。”恶谷弟子微微扬唇,“可我是个赌徒。”
穆玄英不及阻止,他已下手转动起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