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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怎叹魂兮归来去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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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瑟瑟,瑟瑟?”

人间七月,朱明盛长,马嵬却万物异常,不似往年蓬勃生长。

这时节热得过分,一连几日下来,不少本严装整待的龙武军渐也松懈下来,半宽重甲,直用水囊中的清泉对头浇下,似乎便能以此消散暑热,从瘟疫般蔓延开来的焦躁不安中换得片刻凉意与宽慰。

他们三两倚在空空寺后院的墙外,百无聊赖,便要开始寻些旁的开心:“那小子,找半日了吧?还没找到呢?”

一旁的同伴道:“瞧着也没什么本事,连只猫儿也找不到,这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浩气盟的弟子?”

“嗳,人家还是谢盟主的亲传弟子,你如此说,岂不是让谢盟主很下面子?”最先开口的龙武军暧昧道,“你别说,同来的女弟子倒似乎很有些本事,此刻在殿前护驾,若得了陛下垂青,往后不定如何飞黄腾达。这位啊……可就没那么走运了,跟咱们一样,只能在后妃跟前挂闲差。”

半人高的杂草中,两个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正是一群龙武军闲谈的对象。

“我忍不了了。”其中一个身影猛地站起身,“不帮着找也便罢了,还闲在这里说风凉话,这么有本事,怎么不去杀光那群乱臣贼子?!”

“言舟。”草丛中抬起张少年无奈面庞,“别冲动,难道又忘了下山前盟主的嘱托?”

“此番浩气盟前来,唯一的目的只有保护一众皇室安然无恙,最忌与人争执操戈。”穆玄英擦拭了下额上汗水,再次将头埋进草丛,“再说,人家也没说错什么,这大半天的功夫下去,咱们也没找着瑟瑟,实也是无能至极。”

被唤言舟的蓝襟弟子忍了又忍,还是骂骂咧咧继续弯身去找,口中不住嘟囔:“见鬼了,我们分明也是一道来保卫圣驾的,怎会沦落到在这荒山里找什么猫猫狗狗?”

穆玄英闻言笑道:“可人姐师承剑圣前辈,剑术高超少有敌手,有她在御前自是比你我更合适。快别抱怨了,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少说话多做事!”

两人又是好一通寻找,直差不多快将空空寺内每一寸地皮翻过,却仍是不见要找的猫儿影踪。

倚在一旁的龙武军见二人垂头丧气,声音渐又大了些:“两个大男人,竟被只小小狸奴耍得团团转,当真好笑。”

另一人哂道:“想靠那等不入流的功夫讨好贵人,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言舟闻言,险些又要冲上前,却被穆玄英伸手拦住,简直要原地冒烟。

就在这时,忽一声呵斥从众人身后传来:“陛下派你们来护贵妃安全,你们便是这般躲懒闲舌的吗?!”

来人年纪不大,却是杨妃身旁最得力的掌事宫人:“娘娘身边已有鹦哥儿作伴,实不需要那么多条爱搬弄是非的舌头,你们若当真无事可做,晚些时候陛下驾临,你们便同高公公再讨个好去处如何?”

两人闻言,渐收了悻悻之色,整备好甲胄,恭敬行礼道:“姑姑哪里的话,我们不过觉得小兄弟年轻有趣,这才多调侃几句罢了。护卫皇家乃龙武军之责,我等既奉陛下旨意行事,自没有比娘娘身边更好的去处。还望姑姑莫要怪罪。”

宫人这才颔首道:“你们的辛苦,娘娘平素都瞧在眼里,我等也自会一一向圣上明禀。只消好好当差,来日犒军,又如何少得了诸位的好处?”

眼见来人三两句就平息了险些便起的风波,言舟扯了扯穆玄英的衣袖,无声启唇:“不卑不亢,恩威并济,不愧是贵妃最倚重之人。”

他不过嘴皮子张张合合,一丝声音也未发出,那宫人却好似听到了他的话语,又转过头来看着二人。

言舟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她却淡淡道:“娘娘要见你们,二位请随我来。”

穆玄英行礼道:“有劳姑姑。”

途经二位龙武军前,他却又顿了步子,轻声道:“兄若有壮志未酬,何不请命向潼关行?食君之禄,捐躯报国,总比在此间徒趁口舌之快像个男儿得多。”

话毕,头也不回地向内院走去。

走了几步,本冷冰冰的宫人却倏见浅浅笑意:“我还以为,你是个好脾气的。”

穆玄英笑道:“我确实好脾气啊。”

宫人道:“好脾气,便说不出那般话来。还说完就走,片刻不给人家回击的机会,让人再憋屈也没有了。”

“泥人也有三分性。”穆玄英道,“若非娘娘与姑姑诸事回护,他们说的话恐还要难听上不知多少。”

宫人闻言,却轻叹道:“倘在昔年,他们也不敢如此言行无状,但今时到底不同往日,总要多仰赖他们一些……我能做的毕竟有限,抱歉。”

穆玄英一愣,忙道:“姑姑何出此言?”

“我常伴娘娘身侧,近来总觉不安……也罢,或是我多思了。”她阖目,又睁开眼,对方才所言不再谈及,“少侠,这边请吧。”

甫一踏入内院,数只花色不一的小猫便簇拥过来,跑着蹭着喵喵叫着。这些多是昔日虢国夫人豢养的爱宠,帝辇出京,不少便随着贵妃一并来到了马嵬驿。许是舟车劳顿水土不服,不少狸奴一路出现了各种不适之症,及至马嵬,已陆续病死了许多。

穆玄英平素在落雁城中也常喂养些动物,此等情况见过不少,立时三刻寻了些不知名的野草逐一喂下,几日下来,一些还算身强体健的猫儿便渐恢复了精神。如此,本默默无闻的小少侠得了猫儿的青睐,也渐为贵妃杨氏所见。

他二人年少俊朗,行至内院一路颇受瞩目,无数本在洒扫的宫女纷纷停了活计,簇在一处,只为偷偷看上几眼江湖上白马金羁少年郎的模样,偶得一星澈净目光扫过,又红了双颊,赶忙背过身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两人于室外隔屏拜见贵妃,被对方柔声唤起。

贵妃道:“找得如何了?”

穆玄英苦笑道:“我二人委实无能,有负娘娘信任,目下还未发现什么线索。”

“这瑟瑟,本是姐姐养在宫外的小狸奴,性子打小便野,从不喜欢被拘在一处。”隔着一道芙蓉屏风,不见贵妃神色,却依稀能在她话语中听出些许怅然落寞,“本宫养它多年,深知它偏爱自由的性子,又如何能怪到你们头上?”

她叹道:“罢了,这或便是世间缘分,也是该到此为止了。”

她话语间似有深意,穆玄英不大能懂,只隐约觉得几分悲凉。他这般年纪,也说不出什么人生大道理,只纵着本心道:“娘娘可曾见过灯笼草?绒毛小球一般,稍吹一口,便似天星散在空中。可即便如此随风而走的草木,也有因什么而停留的时候。娘娘待瑟瑟真情真心,它又怎会无所留恋弃娘娘而去?”

“世间缘分多有超越生死,如今不过小小一道槛,娘娘不必如此介怀。”他笑道,“我们也定会帮娘娘将瑟瑟找到。”

“那就有劳少侠了。”贵妃莞尔一笑,“想不到你年纪虽小,说话却很是有些意思,倒教本宫想起幼时一位有趣的邻家弟弟,倍感亲切。”

“乡野莽夫,如何能当娘娘夸赞。”穆玄英忙起身行礼,眉眼却柔和笑展,“但先前蒙娘娘数度解围,确也觉得娘娘分外亲切,便如家中姐姐们一般。”

贵妃闻言,却拢起细眉:“那些龙武军又刁难你了?”

一旁的宫人轻声道:“已都被奴婢斥退了,娘娘不必忧心。”

“不过是武人间一些小龃龉,哪里算得上刁难?”穆玄英忙道,“那些大哥们终日镇守殿陛,风雨无阻,不知比我二人辛苦几多,见我们如此悠哉闲逛,难免要说道两句。还望娘娘勿往心里去。”

贵妃柳眉复舒展:“你倒大度,要换了这般年纪的其他少年郎,早要气得跳脚。”

言舟一路不曾发言,闻言只觉膝盖一痛,摸了摸鼻尖嘿嘿轻笑。

雍容华贵的女子抬首瞧了眼天色,方才又道:“圣驾且要盘桓几日,你们慢慢去寻吧。若实在寻觅不得……便也罢了,不必因此为难。”

二人一番行礼,正要告退,又见屏风后玉手轻挥:“我一时竟也昏了头,你们为本宫办事,这个点了也没好生吃上顿饭,不若用些糕点再走?”

挥手间,一碟金乳酥便被宫人捧到了二人面前。

少年人嗜甜,若搁在寻常,穆玄英当也十分乐承好意,但此刻,他见那一碟精致乳酥,眉尖却微不可察地轻拢须臾。

半晌,他笑道:“这些都是陛下对娘娘的心意,我等又如何能承?还是等我们找到了瑟瑟,再向娘娘讨赏吧。”

他话说得漂亮,又不失少年人的活泼俏皮,贵妃便也笑着允准二人离去。

彻底踏出内院,穆玄英方才长长叹了口气,只觉始终压在肩头一只无形的手可算是离开了些许。

这时,宫人又走来:“少侠留步。”

穆玄英未吐尽的气息又吸了回去:“姑姑还有何事吩咐?”

“二位少侠在寺中找了半日,既未得头绪,想来那猫儿也早已不在寺中。”宫人道,“此路过扶风郡,又通茂陵村,少侠倒不妨下山去寻一寻。”

穆玄英蹙眉:“但我等领命,当时刻于寺中,护娘娘周全。”

“这便是娘娘的意思。”宫人又上前几步,放轻了声音,“我会将此事呈递御前,你们只管下山去寻,必不让你们担上渎职之过。”

穆玄英隐隐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但毕竟他此行最重要的便是奉命行事,无论看似荒诞还是直觉莫名,如是复向宫人揖道:“娘娘既如此吩咐,那我们即刻下山去寻。”

宫人不知为何,也松了口气,向他们深行一礼:“有劳了。”

他与言舟领命下山,直至快要走到扶风郡的地界,终于不知是谁的肚子第一个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穆玄英摸了摸自己快要贴到后腰的腹部,挠挠头,好像是自己的肚子在高声抗议。

言舟以一种“看吧”的眼神望向他:“都饿成这样了,贵妃留你用膳,为何要拒绝?”

“食之无味。”穆玄英微微抬首,少年人的眼瞳映出灰蒙苍穹,竟是有种淡淡的怆然与隐忧,“听闻两都的百姓已在生食树皮,掘土充饥。帝辇仓促出京,不过在此处落脚几日,下处的人却还能奉上如此精致的糕点,岂不见生民血泪,不闻亡魂恸哭。”

言舟亦有不忍之色:“那你还要这般费心费力,为贵人找猫?”

穆玄英渐敛了神色:“庙堂之事,江湖非应多涉,但捍卫皇室,也是应尽之责。况且……”他顿了顿,良久才道,“我近来也总有山雨欲来之感,恐怕留给我们找猫的时间亦不会多了。”

“整天预感这个,预感那个,那有没有预感到我还藏了这个?”言舟转了转眼睛,忽从怀中掏出块烤饼,“给你。”

穆玄英登时瞪大了眼睛,叫道:“你还偷藏了这种好东西?”

说是“好东西”,不过是颗粒感极强的粗粮饼,凉得透,硬邦邦,浑无色香味可言,一口下去,哗啦啦直往下掉碎屑。穆玄英不觉有他,仍是吃得有味,大叹道:“啊,可算是得救了。”

言舟看着他,眸色沉静,笑而不语。

“说来,听闻恶人谷近来欲遣名大将前来镇守扶风郡。”穆玄英嘟囔道,“也不知会派谁来,是不是个好相与的。”

言舟道:“好不好相与和咱们又有什么干系?总归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对打一双罢了。”

穆玄英笑笑:“时下特殊,非是逞凶斗勇的时候,狼牙蚕食两京,说到底与恶人也并无裨益,两方此刻若能共尽心力攘外自然极好,倒不必非得兵戎相见不可。”

言舟拍拍他的肩,叹道:“你眼下,可是越来越有军师的样子了。”

“别别别,可千万别这么说,仔细他老人家听到了,罚你连夜抄默兵书,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我帮你。”穆玄英几口火速消灭掉了面饼,“快别耽搁了,走,去郡中问问。”

02

两人在扶风郡中打探了一番,本不抱多大希望,不成想还真有位大娘曾瞧见过疑似瑟瑟的小猫。

耳小薄如毡,金眼夜明灯,狸花四脚白,贵人猫经上书有“踏雪寻梅”称。

穆玄英再三与大娘确定,直觉是瑟瑟无疑。

大娘道:“那狸奴讨喜哩,也不怕生,俺给它弄了些吃食,它叼着往东边的村子去了,你们去那边找找?”

穆玄英再三谢过,两人便按大娘所指,一路向东边的茂陵村赶去。

还非至盛夏,天已热得难捱,不少唐军在阴凉处卸甲躲懒,目之所及,皆是一副疲沓萧败之相。

倏忽,穆玄英止了步子,回身朝后张望了片刻。

言舟:“怎么了?何处不对?”

穆玄英沉吟道:“……总觉得有股视线,一直在盯着我。”

言舟跟着向后望去,确捕捉到数道投递而来的视线,多是树下乘凉的唐军,对他们二人不吝满是好奇的目光。

“何止是一道?明明那么多人都在看着你我。”言舟安抚道,“你许是太过紧张了,待找到瑟瑟,我与你换班,定让你好好休息上一日。”

穆玄英一时说不出异样,只好颔首,与言舟继续往前走了。

行至茂陵村一带,倒是让穆玄英瞧见了个熟悉身影。

此人身长八尺,负长刀立于茅草亭中,眉头紧拧,看起来颇不好惹的模样。正是当朝重臣李宓得力手下,李云袖。

虽不知对方为何在此,穆玄英还是上去打了个招呼:“李大人。”

两人此前因杨相之故有过面缘,知他目下在贵妃面前很是得脸,李云袖倒也没有太过轻慢,反而朗声笑道:“又见面了,小兄弟。”

在一众唐军朝臣心中,浩气盟不过一群草莽之徒,难登大堂,打来此地,还少有人如此亲厚相待。穆玄英心下略感宽慰,口中也不自禁亲近了些许:“李大人为何在此处?看起来似还有些烦难。”

“不瞒你说,李宓大人派了兄一桩差事,甚是棘手。”对方叹了口气,“前方茂陵,乃是汉武帝刘彻之陵寝,亦是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长眠之处。传闻大将军曾留有一本绝世兵书于此,眼下战事吃紧,若得此兵书,当对我军扭转战况大有助益!可这茂陵之中机关重重,我数度尝试破穴而入,均无功返。听闻狼牙已遣盗宝贼尝试入墓,若让他们先行一步找到兵书……此间形势更危矣。”

“下地之行径,虽损阴德。但……”穆玄英听罢,眉头不由紧蹙,“也断不可让乱臣贼子得逞。”

“正是如此。”李云袖颔首,“不过眼下,似还能寻到一处突破口。”

“茂陵以东有一村落,闻说乃是霍氏后人,世代守灵。他们之中,或有人知晓入茂陵之法,若能得他们相助,拿到兵书,早日逐虎驱狼,便大有指望!”

闻他慷慨激言,听者内心无不澎湃。言舟却倏忽问道:“大人可曾与那村中人交涉?对方世代在此守墓,一族恐早有誓约,非是那么轻易肯相告的。”

李云袖方才一番豪言,直说得面颊赤红,此刻听闻这样的话语,又如被人一盆凉水兜头泼下:“是啊,若是这般容易,倒也不算棘手了。上头限我一日之内必得找到下地之法,当真让人发愁。”

穆玄英:“战事吃紧,若能早日救万民于水火,自是好的,只是……”

李云袖摆摆手:“罢了,且不提这些。你们行色匆匆,又是要做什么去?贵妃娘娘有旁的吩咐不成?”

穆玄英便将瑟瑟的事情与模样大致提了,末了有些不好意思道:“与大人的事相比,多少有些不值一提了。”

“哪里,哪里,贵妃娘娘的事,也是头等大事。”李云袖摆摆手,“但你一形容,我好像还真见过这小狸奴。似乎就是往守墓村的方向去了……”

穆玄英:“既如此,我二人不如就做大人的说客,去守墓村交涉一番?或许,只取兵书救民,不动金银细软,他们也是愿意一破誓戒的。”

不知为何,李云袖的两道浓眉有一瞬间微微拢起,下压眼帘,竟有种说不出的阴鸷。但那神色又转瞬即逝,恢复成无可奈何:“不必了,我的差事,自不好烦劳旁人出手相助。若要传到李宓大人耳中,岂非显得我十分无能。”

穆玄英想想,也觉有些失言,便不再执着,向李云袖赔礼道:“是我疏言,大人莫怪。”

就在两人即将告辞时,李云袖忽又问道:“我久随军在外,是个再粗心不过的人了,也不知家中儿女如今可好……小兄弟可知晓,寻常七八岁的小女孩,多喜欢些什么?”

这突如其来不着边际的问题倒让穆玄英愣住,他思索片刻,方才回道:“大抵,多是些鲜花、蝴蝶一类的吧?”

李云袖闻言,乌漆漆的眸中似有光芒一闪而过:“这样啊,我知晓了。”说罢,李云袖也不再于此间停留,而是转头向身后山坳走去。

穆玄英的视线与李云袖短促交织,又很快错开,却仍让他自脊背而生了一股子透彻的寒凉之感。

言舟唤他片刻,未得回应,拉起他的手,方才发现他十指无比冰冷。

言舟:“你怎么了?”

“我不知道。”穆玄英喃喃,“我也说不上来……”

他本以为言舟又会觉得他疑神疑鬼,不料对方凑了上来,却轻声道:“上面限期一日之内必得下地之法,若是守墓村的人执意不肯松口,你说这姓李的会如何做?”

穆玄英犹豫道:“或许,截断狼牙军那头,也可以将功补过。”

言舟静静看他半晌,忽道:“罢了,我们兵分两路,你去守墓村一探究竟,我留下来跟着这李云袖,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穆玄英重重握了一记他的手,所有信任不言而喻,头也不回朝守墓村的方向赶去。

这是一处藏在山坳中的古老村落,因着族群的特殊性,世代不曾迁徙,常年自给自足,几乎所有的水源皆以保证粮田供给为前提,周围却难见一丝翠意。

穆玄英顺着光秃秃的土路走了许久,因人生地不熟,还很是绕了些远路。这一途鼻尖所能捕捉到的,惟有泥土的干燥气息,直至炊烟由远及近,视线中方才有了一抹绿色。

他擦了擦额角,天也作美,送来凉风一缕,舒缓了他绷紧的精神。

与风一道而来的,还有一团簇拥的缤纷色彩,淡淡的馨香随它们蹁跹而散,时而拢如灯笼草,时而又作天星散。

“蝴蝶飞飞!蝴蝶飞飞!”

有小女孩嘻嘻笑着与蝶共舞,红扑扑的脸颊上满是纯然烂漫。

见她玩得投入,浑没注意到脚下坑陷,穆玄英赶忙快步上前,在她跌倒前扶了一把:“小心!”

小女孩啊了一声,见足下危险,又冲穆玄英甜甜一笑:“谢谢大哥哥。”

“下次可得当心些。”穆玄英弯弯眉眼。

女孩忙不迭点头,可见蝴蝶扑翅飞远,又忍不住追了上去:“小蝴蝶,你慢点跑啊!我要追不上了!”

村口正在晒衣的妇人远远唤道:“仙儿,慢点!别跑远了!”

既有人烟,便是没跑错地方。穆玄英几步来到村口,冲那妇人揖道:“姑姑,不知可否讨口水喝?”

虽是个生面孔,到底方才也亲眼所见他出手相助,替女孩免去了皮外之伤,妇人还是回屋中拿了碗茶水,递给穆玄英:“又是从外面逃难来的?瞧你这打扮也该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这儿不是什么好所在,喝完茶水便早些回去吧。”

穆玄英仰头咕咚咕咚饮尽,那模样倒把妇人逗笑了:“慢些喝,慢些喝。”

这功夫里,屋中缓缓走出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千叶,什么人来了?莫不成又是官府那些难缠的狗腿子?”

千叶姑姑道:“是个不知打哪儿来的傻小子。”

一番对话,穆玄英顷刻便听懂了,李云袖确实早来探问过守墓人的口风,甚至,彼此间还闹了很大的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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