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论及江湖中的传奇角色,甚于天上星斗。上有莫测九天,下闻一教两盟三魔,四家五剑诸派,辈出异才。世人侃谈,多逃不过英雄豪情,无双造境,却总有一人,手无薄刃寸许,又无盖世绝技,亦被时刻提及。
此人非是天潢贵胄,却能在帝辇西行,狼牙破城时护得一方流民;非曾开宗立派,却能广交各路英豪,若逢难事,多助有道;非怀巨贾之财,却能在数年间将铺子一路从两京增至草原与大漠,五湖四海,无不见其影踪。
如此传奇故事,本应多显神秘非常,实际构成却异常朴素,不过一间小馆,一盅热茶,与此间主人——赵姓娘子云睿。
晟江是个再小不过的地方,无上下游富庶繁华,却也自有一番安逸闲适,赵娘子将新茶铺设于此地,或便也是看重此地连通扬州,舟车径捷,又别样雅致清幽,不料此一举反倒打破了原本的宁静,让这人烟稀寥的山水小镇一时变得喧闹非常。
有茶的地方便有过客,有过客的地方便生故事。各型各色的人生在杯盏一息间,有了无数交织串联,故而生了最初的江湖。
茶摊旁,榕树下,陋桌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坐,两杯上好的顾渚紫笋正温热,却任谁都没动上第一口。
穆玄英沉吟道:“我记得昨日还不是这个价……”
“昨日的价格是昨日的,今日当然有今日的,明日还算明日的。”对面的少女笑眯眯道,“公子要买,可得从速。”
桌上一字排开数十支山参,虽大都品相平平,但这般阵仗,也委实震撼人心。过路人皆不免围来问询价格,得到回复,又纷纷摩拳擦掌,大有敞开钱袋子收购之意。
“不行哦,凡事讲求先来后到,我与这位公子交易在先,怎么也得看他的意愿。”可生意人没有赶客的道理,她复从一旁推来辆上书“八方来财”的小车,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逐一摆开,“但小店还有别的在售,上品转神餐、汾酒六日醉,各色小吃应有尽有。另有培土异肥、鱼食种子,园宅所需一切无遗……总有一款适合你!”
眼见人越围越多,穆玄英额上大汗一滴,却仍试探问道:“真的不能再讲讲价吗?”
“小本生意呢公子,谢绝讲价呢公子。”少女手中算盘珠子拨得飞快,一边腾出手脚找零,还能精准捕捉到穆玄英小声的问话,端得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依旧笑眯眯道,“我家已经是十里八村最公道的了,就是您赶去扬州的市集,也决计遇不到比这更好的价。”
这种话,常同商贾打交道的人,一生听不到一千也少说有八百句,其中能有百分之一的可信度已算超高。但穆玄英心如明镜,按自己一路比照来的价格看,这次事实恐确实如此。
打自年初路菜风靡南北,山参作为最不可或缺的材料,价涨水涨船高,渐成失控之势,一时间人人赴山采参,竟成野外常貌。
他常年奔波在外,各地辗转,自没有那个时间进山中采参,便只能花些银钱从旁人手中采买,偏此物耗量颇大,长此以往,亦是笔不小的开销,实是令人肉痛不已。
见他实在踌躇,少女又道:“别犹豫了公子,今日包下,本店还附赠极奢画舫单人一日游,助您体验晟江风土人情。”
穆玄英:“……这世道做生意已经艰难成这样了吗?”
少女点点头:“是的呢公子,以前一日少说稳赚一块金砖,现在差不多只有五千两呢!”
浑身家当恐也没有五千两的穆少侠:“……”
“好吧。”深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他颇有些无奈地点点头,准备拍板买下,“那我就……”
后半句还未脱口,鼓鼓囊囊的钱袋便从天而降,笔挺挺砸在两人中间。
“这些还够吗?”
穆玄英一抬头,原本乌泱泱的人群早不知何时散尽,只余一人分外自然地在一旁的凳上落座,又格外娴熟地拿起他的杯盏,呷了口茶。
“雨哥。”他哭笑不得,“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少女听他如此称呼,道:“熟人?那也成。”她麻溜地将桌上的山参尽数打包好,向穆玄英处一推,“恭喜公子获得小店倾情提供的晟江画舫……”
莫雨放下杯盏:“茶饮寡味,你这的六日醉,我全要了。”
“……双人一日游。”少女喉间一滚,本就殷切的神色更添几分热烈,“爷,来都来了,不然再看看要点啥?给您打八折。满一千两加送黄槲镇客栈天子号房一日食宿,满两千送正觉寺开光护身符——住持手制。”
穆玄英:“?”说好的小本生意谢绝讲价呢?
商人的嘴,向来是颇有些水分在的。
纵然早有一番心理准备,但当真正上了船时,穆玄英仍觉得十分难绷。
“奢豪画舫?”他俯身拾起船桨,拍得梆梆作响,“就这?”
船是颇具江南特色的乌篷船,窄小轻盈,看起来也算四平八稳。
他拍了拍船头,除了这写满沧桑和事故的痕迹;又拍了拍船身,除了这破败不堪,可纵情观星揽月的船篷;再拍拍篷中草席,除了这似乎一席传三代,人走席还在的家传古董——当真是条再挑不出错漏的好船。
事到如今,他心中竟不由开始庆幸,还好莫雨不曾一时脑热一掷千金,倘真拿下了那天字一号房,还不知今夜会睡在哪里。
莫雨倒是随遇而安,上了船,十分自然地在席间坐下,只是两个大男人篷中对坐难免拥挤,大眼瞪小眼了片刻,倏忽意识到了个分外重要的问题。
穆玄英:“谁划?”
莫雨不言,只支着下颌看他。
穆少侠颖悟绝伦,顷刻便读懂了意思:“好吧,你出的银子,自不能让老板出力。”
他将莫雨一瞬微不可察的促狭之意看得分明,只觉无奈又好笑,拿起船桨的一刻,仿若沉睡多年的南乡血脉觉醒,粗浅仿着其他船夫划了几下,也催得小船晃悠悠,吱呀呀向前进发。
流水从东,两岸行人倒走,有亲眷别于挽风垂柳之下,有爱侣会于熙攘长桥之中,妇人们据江边抱盆洗衣,背篓中婴儿嘤嘤苏醒,满是好奇地抓萤扑蝶。人间百景随处可见,就似张缓缓展开的南国长卷,轻舟一叶点墨沾色,顷刻成画,铺于此间。
穆玄英本专心摇船,也不免被岸边各色人情吸引。他在江南润浸多年,常见鱼米乡中走船游舫,多得是桂棹兰桨,红粉女郎,轻摇间将乡音丝竹般轻吟浅唱。而今他也立于船尾,摇着一方船桨,乌篷自水道穿过,便也好似有无限俚曲在耳畔传唱。
他摇头晃脑了一阵,那声音如泣如诉,混在丝缕不绝的琵琶声中,如昆山玉碎,令人心生爱怜。
莫雨道:“谁在唱歌?”
穆玄英方从水乡闲适的梦中惊醒:“真的有人唱歌啊?”
他向声音处望去——来自对面几乎与他们并驾齐驱的小船。虽亦是乌篷小舟,到底也比他们这寒酸破船显得富贵得多,乌篷下卷帘掩幔,轻纱在摇曳中飞扬曼舞,只可觑见白玉琵琶一角,引人无限绮思遐想。
乌篷中,那柔婉歌声仍在继续:“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穆玄英俯身,同莫雨小声道:“这姑娘好像在问我们话。”
莫雨的神色却有种难以名状的古怪:“你怎知便是姑娘?”
“啊?”穆玄英迷茫,“这不是一听便知的事情吗?”
莫雨示意他继续划船,不必理会,岂料对面的姑娘竟是个倔强性子,不但招呼船夫追得极紧,手中琵琶弦拨得亦愈发急促,直将原本缠绵的曲调拨出了几分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明的铮铮杀伐感。
许是被追得几多厌烦,乌篷中终于传来莫雨冷冷的声音:“西北漠上客,不曾是同乡。”
琵琶转弦,那声音又柔柔唱道:“家临九江水,来去九江侧。同是长干人,自小不相识。”
这姑娘怎么自说自话?穆玄英挠挠头,不解其意,又听莫雨道:“长干人在侧,莫攀故相知。”话语中已很是有些不耐。
总归水道只有窄长一条,纵然穆玄英有三头六臂,将船划得飞快,也终归无法彻底甩脱那琵琶与歌声。两条船时而齐头并进,时而首尾相衔,船桨摇起浪花千朵,惊起江边无数啄食鱼虾的大白鹅。
穆玄英额上已有汗水沁出,落在颈间,又被他抬手擦去:“姑娘,莫再追了,我家兄长喜欢清静,当真不爱热闹。”
琵琶声微见停顿,银铃笑声伴随歌声复起:“下渚多风浪,莲舟渐觉稀。那能不相待?独自逆潮归。”
莫听这声音轻柔婉转,字里行间却偏一股子执拗之意。从来只听闻襄王有梦,神女无情,倒不知女子誓不回头,竟也如此棘手。
穆玄英不禁心头叹奇,对莫雨悄声道:“少爷,你这招桃花的程度,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莫雨却说不上是什么表情,看着他,似很是有些一言难尽。
本应是令人身心愉悦的小调,如此一番波折,倒弄得人啼笑皆非。穆玄英叹了口气,麻木地继续摇船,听那莺莺俚曲继续在耳边:“三江潮水急,五湖风浪涌。由来花性轻,莫畏莲舟重。”
穿过最后一处桥洞,江面骤然宽阔,远处天水相连,垂日悬影,摇摇破碎,洒金蔓延。
眼见身后紧随一路的小船也要跟着穿过桥洞,穆玄英忽将手中船桨一竖,抵在两船之间。他扬眉:“姑娘,就送到这里吧。”
却不料对面抛来根麻绳,瞬间将他的船桨收拢束住。
穆玄英:“……”
这下进退维谷,若失了唯一的船桨,也很是有些难办。穆玄英不禁扶额:“姑娘,你到底想怎样啊?”
重重纱幔中,传来阵阵笑声,不多时探出只被长袖掩盖的手,只虚虚露出指尖一点绯红:“公子,听了这半晌,总得打赏些个啊!”
穆玄英松了口气,又深觉一言难尽,此等山水小镇,人口恐不足扬州千分之一,却称得上藏龙卧虎,处处套路极深。
不过虽是强做生意,对方跟了这一路,委实辛苦,曲声又如此动人衷肠,也合该得些赞赏。
眼见暮色渐深,若不掏些银钱,只怕无法全身而退。穆玄英无法,只得从怀中摸出些碎银,他一脚十分随意地蹬在船尾,俯身便要将银子递进对方掌中。却不知为何,对方船身蓦地剧烈一晃,连带着那只手也失了平稳,随着“啊呀”一声惊呼向前倾倒。
穆玄英下意识一扶:“小心!”
不料那看似柔弱无骨的手忽地向上一翻,露出的一点绯红原不过冰山一角,便如狩猎抛出的一截诱饵,此刻张开,竟宽大如钳,顿时死死扣住了穆玄英的手腕。
对面力气极大,穆玄英被拽得一趔趄,眼见便往对面的船头扑去,只瞧纱幔中琵琶遮面的身影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粗眉宽颌,双目如电,大马金刀跨坐在前,声音却仍是柔柔弱弱的:“多谢公子施手相救。”
穆玄英目瞪口呆,脑海中净是莫雨方才欲言又止的神情——确实,一把潺潺细嗓,一段琵琶清音,如何便能断定来人定是女郎?
“公子,你真好看。”对方看着他,痴痴一笑,愈发靠近,几乎快要亲了上来,“这赏钱我不要了,就让人家再为你弹奏一段如何?”
穆玄英大骇,手足并用努力回挣:“等等,大哥,这是不是有点什么误会!”
眼见就快被对面拖走,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大力,将他一把拖进乌篷里。穆玄英挣扎着撑起身,正见莫雨一刀割断了绳索,复横桨扫向,一端插进对面衣襟,千斤臂力瞬间把那汉子挑于空中,继而利落甩进水里。
“给你五两,不必找了。”莫雨抄桨将对面的船身狠狠抵远,复划出十数尺,方才遥遥抛来块碎银,“快滚。”
对方艰难爬上船,虽形容狼狈,但得了赏赐,竟也开心非常:“谢公子赏赐,有缘千里来相会,下次还要听人家唱曲哦!”
听见那娇滴滴的嗓音,穆玄英只觉得整个人都不会再好了,他抬头望向莫雨:“……你早听出来了?”
“谷中自有易容大家,这点小把戏,如何能瞒过我?”莫雨顿了顿,“早说了要你不必理会,非去动怜香惜玉的念头。”
穆玄英有气无力道:“我平素闯荡江湖,也没见过这等险恶,如何能有提防之心呢?”
眼见他委实受击颇深,莫雨摇摇头,独自撑船,倒也不再为难于他了。
穆玄英缓了片刻,很快便暂将阴霾抛之脑后,再次浸心于春江水上。说来也奇,莫雨分明一个多年居于关外之人,西北多旱少水,应无河道走船行舟,可莫雨摇桨架船的动作却分外娴熟,与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相比,也不遑多让。
“奇也怪哉。”穆玄英托腮,望着莫雨,双眸盈亮而藏满好奇,“雨哥这一手划船的功夫可非是新手,莫不成过往也常下南乡,与何人搴洲中流?”
“确实常有扁舟独饮。”莫雨神情如有所思,“伴江水暖,只望得王子同舟。”
望北与伴江二村隔水而望,从来相对不相及,经他如此一说,再不闻赤马山下剑拔弩张,本暗流涌动的一道江水,竟也好似重归于山河怡人旧色。
穆玄英心头一暖,又笑着继续问道:“那兄长觉得,江南比之西北,又何如?”
眼见船已驶至江心,莫雨放下船桨,也在乌篷中坐下:“自是西北更好。”
这回答倒出乎了穆玄英所料,他惊讶道:“为何?”
“江南多阴雨,舟车时有不便,故常贻误事宜。”莫雨取来一壶汾酒浅饮一口,“令人烦厌。”
穆玄英想想,还有几分道理:“雨季确是不大爽利,但西北黄沙遍地,也未免太旱了一些。”
莫雨又道:“南菜嗜甜,我亦不喜。如那豆花之肴,当以精盐油泼佐味,刚好足够与豆香相辅相成,南人却偏爱用糖,当真暴殄天物。”
穆玄英闻言,一双眼却渐渐瞪大,不可思议道:“你……这好好的豆花,怎能加盐呢?自然是加糖方堪相配!”
莫雨也蹙起眉来,一副不堪设想的模样:“如此食难下咽,与那饴糖月饼一般,哪里是人能吃的东西。”
穆玄英意识到事态的严肃,托腮的手彻底放下:“饼中含饴才是正统,过肉夹酥皆是有逆天道!”世人心中总有偏好,美食之欲恐是他此生最执着的东西。他忿忿不平,胸膛起伏,又补充道,“莫说我们南乡的吃食,你们北方那些所谓腊味,干瘪如石,如嚼腊盐,又有什么好滋味?”
莫雨一下又一下敲着杯沿:“风干与腌制不过是种贮藏手段,总比你们雨季仓廪霉变强得多。”
“你……”穆玄英忍了又忍,还是道,“你既然那么讨厌吃甜的,为什么小时候还总抢我的糖葫芦?!”
这回托腮的变成了莫雨,他支着条腿,饶有兴致道:“因为觉得有趣。”
穆玄英两腮鼓起,憋了半天,终于一转身跑去了船头:“坏心眼,记仇鬼,你没救了!”
一艘小破船,拢共也就这么大点地方,莫雨低低的笑声纵然不刻意抬高也能清晰传入他耳中:“这就生气了?”
穆玄英抬手,娴熟地将双耳向内一折:“我听不到,别同我说话!”
夜色渐浓,江面泛泛却不见昏黑,明月清辉,将本无色之水涤出皎洁之质,任由人不自禁掬起一捧,既似指尖穿梭而过的丝绸,又如流淌过肌肤的软银。
碎星在水,莲舟载梦。
穆玄英趴在船头,时而伸手入水捞月,时而见鱼欣喜共戏,不自觉弄得双袖尽湿,仍兴致不扫。眼见一尾红鲤从掌中穿过,正要再接再厉前去捞取,伸出的手却冷不防碰到另一个带着温度的东西。
突如其来的光芒晃得穆玄英下意识遮住双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那堆五颜六色的东西,原是一盏盏的花灯。
这些花灯形状各不相同,多是分外小巧,制工精妙,隐约有梅兰之幽香,既雅致又漂亮。穆玄英掌中恰飘来一盏,模样却与兔子蝴蝶一类极为不同,竟是只小小老虎。他一时大觉新奇有趣,不远处却倏忽飘来个脆生生的声音:“哎呀,我们的灯!”
适才的阴影犹在,乍听这声音,穆玄英心中不由一悚,好在这次声音的主人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家,两手搁于唇边,大声喊道:“我们的花灯撞上郎君的船啦!请郎君稍宽手拨一拨,别烧着了您的船!”
既然姑娘都如此说了,举手之劳自是当做的。穆玄英一手撑在船头,一手竭力伸长,将顺流而下的花灯们向更远处拨去。
对方笑道:“谢谢郎君!”
助人悦己,穆玄英便也笑道:“不客气,但祝姑娘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女郎又道:“更深露重,两位公子可要上船歇脚,来杯酒水暖身也是极好的。”
“多谢姑娘好意,这却不必了。”穆玄英想了想,又道,“不知这附近,哪儿能寻些晟江好风味?”
女郎掩唇:“郎君此去向北,过西津渡下船,再一路向南,几步路便能看见一处小镇,名曰‘黄槲’。镇子虽小,南北风味却应有尽有,想来总能入得了郎君们的眼。”
穆玄英拱手笑道:“有劳,那我们这便告辞了。”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对话往来,却不想一石激起千层浪,画舫纱幔下忽又映出几个曼妙身影,嘻嘻哈哈道:“红袖,你同谁说话呢?”
被称呼为红袖的女郎给穆玄英快速使了个眼色,转身忙不迭拦住来人:“哪有什么人,我自言自语罢了!”
对面笑道:“胡说,我分明听见了哪个郎君的声音,还好听得紧呐!让我瞧瞧,瞧一眼又不会怎样。”
眼见那群女郎掀开纱幔便要冒出头,倏不知怎地大风起,直吹得众人一瞬间纷纷遮起头脸来。
女郎们一边尖叫,一边呸呸吐着口中东西:“什么啊……三月天里怎么会有冰碴?”
小船剧烈地摇晃着,穆玄英勉强稳住身形,腰际忽地攀上只手。
“不愧是天欲宫弟子都要垂涎的郎君。”这只手的主人附在他耳畔轻声道,“你我究竟哪个更招些烂桃花?穆少侠,可莫要空口白牙污人清誉。”
穆玄英的耳根登时烫了起来,想到那本恐已传得满江湖尽人皆知的小册子,又忍不住要以头抢地,非把头埋进土里不可。他边是抵抗,边小声道:“你这人,哪里还有什么清誉可言……”
莫雨笑了笑,却不正面招架,只一字一句轻声慢语与他细细温习:“‘穆玄英,浩气盟少盟主,小名毛毛。少年俊俏,一身正气惹人心怜’……”
文字听来本已足够羞耻,这劣心肠的冤家将每个字咀嚼在口,交织的气息间,又添酥痒与缠绵,直不知字字句句究竟翻阅了多少遍。穆玄英简直快要熟透,手足无措去掩莫雨的嘴:“快、快别说了……!”
莫雨拨开他的手,笑道:“我是坏心眼,记仇鬼,已经没救了。”
穆玄英飞速改口:“怎么会?”他偏头看了一眼画舫中,风已渐小了,女郎们的面庞转眼便可从衣袖中见到。他真情实意地央求道,“雨哥,好哥哥,快别恼了,一会被人发现,不知道要闹出多大风波。”
莫雨道:“我听不到,别同我说话。”
竟当真每句话都依样奉还。
穆玄英着实无法,下一瞬掌下运力,在这本已平息的江面之上再添一把狂烈风息。
“啊啊啊,真是见了鬼了!”
“又是哪里来的风啊?!”
画舫一片人仰马翻,几缕薄透红纱被狂风吹落,卷入江中,乱七八糟地将小船左右掩住。
穆玄英长舒一口气,只觉得颈边暖意融融。肌肤相熨,莫雨收拢双手,更亲昵地在他颈间蹭去。
莫看他此刻如此亲近,其实内心恐有滔天的不悦。穆玄英已嗅得危险气息,正忖如何安抚一二,忽被对方扳过脸来,强势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莫雨淡淡一笑:“我虽不喜欢天欲宫那群女人,但她们至少足够知情识趣,远比些不识好歹的人强些。”
他密密罩来,便就好似野兽护住了腹下猎物,垂眸间莫测的深渊有狂澜隐现。
却就在这时,穆玄英蓦地抓住他臂上衣料,仰头轻轻一碰。
若即若离的滋味在唇上点水而过,须臾无痕,一点蜜意却在齿间蔓延开,甜得诱人,又委实短促,惹人生恼,只想狠狠把住了,一再轻品细偿,方可解这余下干渴。
被人冷不防一记偷袭,莫雨便无知无觉地松了手,也就是这心念盈盈一动间,眼前人影一闪而过,只留轻纱下空荡荡余温犹在的怀抱。
莫雨抬手拨开纱幔,穆玄英早已忙不迭逃窜至船尾,重新拿起了船桨。
这下莫说耳根,原本白皙的颈项都成了一片夺目的红,穆玄英差点被船绳绊倒,又强装镇定道:“快走,快走!”
两人本是欲往西津渡的方向,穆玄英慌乱之中一通快划,不知不觉竟离渡口愈发遥远,待得小船彻底陷入一片芦苇荡中动弹不得,这才意识到早弄错了方向。
偏冤家还要悠悠道:“谢盟主的爱徒,浩气盟的新秀,怎的连东南西北也分辨不清?”莫雨两指夹住壶颈,虚虚一晃,“都道美色误英雄,看来果真如此。”
穆玄英深吸一大口气,这才回击道:“是啊,兄长在侧,如何不使人头脑昏聩,不辨西东?”
莫雨:“哦?这倒成我的过错了。”
“对,就是你的错。”眼见四下无人,穆玄英索性将手中船桨一丢,狠狠扑了上去,“耽误这些时辰,就算重新折返回去,店家也大多都已打烊了。我不管,你今日非得赔我一顿饭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