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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何当共剪西窗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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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雨摊掌,把他接个满怀,闻言失笑:“你同谁学得这般做派,不像个名门少侠,倒似个混混无赖。”

穆玄英佯怒:“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还用问吗?”

莫雨了然道:“那看来是与我无关了。”

穆玄英:“……没有人比你更该负责了!”

“嘘。”莫雨忽竖起一指抵在他唇前,“莫看此处荒僻,没记错的话,当已是离治所很近了,仔细又招了人来。”不待穆玄英反应过来,又拉着他起身向芦苇外的岸边跳去,“既来之则安之,说不准这山里自有一番际遇。”

穆玄英被他拉着,匆忙背上自己一包袱的山参,又慌忙揣了两瓶酒在怀中:“荒郊野岭,你要邂逅山鬼不成?”

“山精鬼怪虽有猎兴。”莫雨扬了扬自己抓住的那只手,“却到底不如鲜活妙趣,惹、人、心、怜。”

穆玄英直要抓狂:“再也别说那个词!别逼我求你!”

莫雨渐笑出声,却未置可否。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片刻,星月相伴,曳影朦胧,说说笑笑间,倒也别有盈快心境。不多时,视线中渐有暖暖烛光闪现,两人对视一眼,便一道向光芒走去。

这个时辰,便是寻常人家恐也早用过晚饭。穆玄英划了大半日船,此刻愈发觉得腹中空落,只想前去讨碗热粥也是极好的。但待二人真的靠近,呼唤了几声,却并未得到主人家的应答。

不大的土房前,小院空空落落,灶下冷柴,灶上陈灰。窗上只隐约可见跳跃的烛火,却无一丝一毫屋主的身影,似乎只是主人家临行前落了盏未曾熄灭的灯烛。

穆玄英心中大感失望,正要招呼着莫雨继续往前面走走,经过窗下时,却忽捕捉到几声微弱的婴儿啼哭。

“啊呀。”穆玄英眉头微微拢起,“怎么将孩子一个人丢在家中,别说遇到歹人,便是碰到野兽,也要遭殃。”

莫雨道:“若无意外,家中也至少会留有一人。”

穆玄英闻言,只觉得心尖如被轻微碾过,想进房中一探情况,却又深知此举无礼冒失,正天人交战间,突见莫雨无声一指。

榻上矮案在窗上映出明晰的轮廓,此刻缓缓爬上道长长影子,不时吐出微微分叉的细舌。

这下不必挣扎了,穆玄英火速抬脚踢开房门,直奔黑影而去,终赶在那条蛇下口前先一步牢牢掐住了它的七寸。

这是条体型不算大的竹叶青,许是在外徘徊时循着老鼠进洞,为了捕食已倾尽全力,眼看便要开餐,却被莫名其妙冲进来的穆玄英当场捉拿。眼见到嘴的老鼠不翼而飞,青蛇此刻怨气冲天,直在他手中不住挣扎。

穆玄英自觉闹了个误会,十分愧疚地将青蛇打了个漂亮的死结,甩手远远抛出院子:“实在抱歉,你再加油吧。”

空中飞舞的蛇:“……”

利索地把屋子里的脏东西一股脑清了出去,穆玄英这才腾出功夫去看看榻上的小婴儿,襁褓中的孩子估摸许久不曾进食,虚弱的哭声近似幼狐嘤叫,十分细弱。

屋中还算一派齐整,不像是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样子,只是实不见大人影踪,任凭孩子饥饿哭闹,倒显得分外异常。穆玄英顾不得许多,将婴儿从榻上抱起试图安抚,叵耐前半生委实只见猪跑没吃过猪肉,不是把孩子的脚兜得比头还高,就是摇晃的幅度过大,直逼得幼崽本就微弱的哭声更添几分真切的凄惨。

穆玄英一个头赛两个大:“这可如何是好,荒山野岭,哪里去弄奶水来?”

莫雨已经在一旁坐下:“这般大了,喂些米糊也是可以的。”

穆玄英狐疑道:“真的?你过往难道喂过?”

“怎么可能。”莫雨不咸不淡道,“不过试试却也无妨,左右你不管他,也是要饿死的。”

穆玄英:“……”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想到试图找这人要个答案。

扶额之余,忽感觉到莫雨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穆玄英还没琢磨过来味儿,身上汗毛已下意识尽数起立,他抱着婴儿后退一步:“怎么这样看我?”

莫雨不答,只渐收了视线,起身转而道:“院后圈中似乎有几只牛羊,不妨看看,能不能采些奶水来。”

穆玄英恍然大悟:“是啊,牛羊也是可以的,我这就去瞧瞧。”

他匆匆来到后院,果真在圈中找到了只母羊,只是过往实不曾做过这样的活计,纵然理想千般简单,真做起来,也被小小一只羊左踢右踹弄得狼狈不堪。

好容易集了小半桶奶水,穆玄英拖着一身乱七八糟的痕迹正要起灶烧些热水过温,却不料走回屋前,灶台上早已架起个大锅,沸水咕咚咕咚直冒。

他方才一通折腾,莫雨似也没有闲着,就近打了些野物回来,正在做简单的处理。

穆玄英一惊:“你要亲自下厨?”

莫雨道:“是你央着求着非要我负责一顿饭不可,这就忘了?”

“我何时……”他面皮薄得很,从小就不经人激将,听莫雨如此道,下意识便想反驳,但见莫雨在灶旁亲自操刀掌勺的模样,堪称满身烟火气息,似乎再不是往日那个众人拥簇的未来谷主,若让其他人瞧见了,怕也要大惊荒唐。

不知怎么的,他忽地想起一种民间说法:大多数的人,一生之中,或只曾为家人拥炉做羹汤。

穆玄英心中满涨情绪一时间同锅中沸水一般,咕嘟嘟翻涌冒泡。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对方背后,伸手环住了对方的腰。

莫雨动作一顿:“又撒什么娇?”

穆玄英将侧脸轻轻埋在对方脊背后:“这一席千金难求,我只是觉得满足。”

“还想不想吃上饭了?”莫雨任他抱了会,才道,“袖子,挽一下。”

穆玄英依言帮他重新挽好双袖,又将羊奶浴热些许,捧在手中笑眯眯道:“少爷且先忙着,我一会就来给你打下手。”

耽误这一茬又一茬,幼崽早已饿得满榻乱爬,穆玄英见状再不敢耽搁,赶忙抬手把温温热热的羊奶喂进了婴儿嘴里。小崽子也不知被饿了多久,乳汁甫一入口,忙用力吞咽起来,好在穆玄英还非纯然如那些粗心汉子,又将孩子头颅垫高了些许,否则以这般狼吞虎咽之状,非得狠狠呛住不可。

他坐在榻边,就这么抱着孩子喂了良久,忽有几分无师自通,原本来来回回摇摆的动作变成了轻慢颠晃,偶在对方吞咽最凶的时候再拍上几记,脑中一些幼时朦胧记忆中的身影与动作却愈发清晰。

直至婴儿饮饱,终在他怀抱中沉沉睡去,他方才长长叹了口说不出什么滋味的气息,轻慢将婴儿再次放回榻上。

门外已传来热油下锅的噼啪声,无孔不入的香气丝丝缕缕,把他彻底从回忆中唤醒。

穆玄英循着香气出门,见莫雨已从锅中倒出满满一碟的肉块,又在油锅中撒入一把又一把的椒段与葱姜片。他平素行事全凭喜好,不成想做饭也是如此,每一勺用料皆不可以标准衡之,浑不似寻常师傅规整。那一把把的椒段看得穆玄英心惊胆战,食还未下咽,已觉得喉咙肿得发紧。

“好了好了,知道你们蜀中嗜辣,也烦请为我留条命在。”他赶忙上前,“放这般多,是做菜还是下毒?”

莫雨微微偏头看他,目光中是全无作伪的疑惑:“这已是减半的用量了。”

穆玄英:“……行。”

无法,他只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莫雨炒了大半锅的红椒,又将方才出锅的肉块倒回锅中,大火续烹。

穆玄英被呛得不行,连打了数个喷嚏,终于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去擦洗碗箸与桌凳。想来未得允准便借用他人的东西多少心下不安,又摸出些碎银,悄咪咪放在了主人家榻下。

不多时,莫雨道:“可以开饭了。”

毕竟受碍于食材,无法让大厨尽情发挥,但即便如此,莫雨竟也摆上了三盘,荤素兼具,色香皆宜:一盅蛋羹,一碟春笋,还有一盆说不出是什么已被红椒埋得复杂莫测的菜色。

穆玄英小试了一箸笋尖,此刻正是山笋最鲜嫩的时节,色泽莹白鹅黄,不比全然成熟的笋发柴又寡味,嫩脆之中颇有嚼劲,竹质淡雅的味道似也在齿间留存,更甚有古人“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之感。

穆玄英吃得大为满足,几乎停不下来。莫雨敲了敲中间:“为何不试这道菜?”

他敲罢,自己身先士卒夹了一箸,异常自然而然地塞进口中、咽下,即便放了如此之多的椒段,面色却分毫不改:“还是清淡了些。”

穆玄英:“……”这真能吃吗?

人不可貌相,菜又何尝不是如此?穆玄英想了想,还是鼓起勇气夹起一片不知是什么的肉,眼一闭塞进口中。

他本抱着必死也要夸赞莫雨一番的决心,不成想那箸肉片如有意识,到了嘴边,顷刻自觉入口,滚滚的椒辣在舌尖翻过,竟像一团香料在齿间无声炸开,让人生出一种亦痛亦爽分外上头的感觉。肉片不知经如何处理,浑不似寻常,滑嫩到了极致,便如同一尾活鱼,于口腔中尽情穿梭,无须咀嚼一记,便径直滑入喉咙,迫不及待钻入腹中。

只这一口,吃得人双箸当啷掉落,双手掩唇,直要落下泪来。

“怎是这个反应?”莫雨道,“你若当真吃不惯,还有……”

“此间有绝味。”穆玄英阖目叹道,“欲辨已忘言。”

待得叹毕,他又不觉夹起一箸,兴冲冲问道:“这肉鲜滑爽口,既没有牛羊肉的味道,也不似猪肉的口感,究竟是什么?如何处理的?”

莫雨浅酌了口酒水,讳莫如深道:“家传绝学,不可为外人道。”

穆玄英嘟囔道:“我竟算是外人么?”

莫雨看着他,忽地笑了:“那你承认,自己是内人?”

穆玄英被椒一呛,咳了半晌,脸涨得通红:“你这人,怎么连这便宜也要占?那我不问了。”

莫雨耸耸肩,不置可否。

但不多时,求知欲异常旺盛的穆少侠还是按捺不住败下阵来:“好吧,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请雨哥告诉我,我真的很想知道。”

莫雨这才愿意开口道:“也没什么特殊的处理方式,不过是肉质本身便与众不同。”

穆玄英更加好奇:“那么,到底是什么肉呢?”

莫雨道:“兔肉。”

穆玄英:“……”

他一双眼又瞪大了,悲鸣道:“怎么能让一个养兔的人吃兔!不行,这绝对不行!”

眼见他就要落荒而逃,莫雨又一把拉住他:“好了,同你玩笑的,非是兔肉,而是一种蛙。”

“这本也算道蜀地名菜,因着兔肉质紧鲜嫩,素来备受好评。”莫雨为他添菜,复道,“但知你养着弥兔,恐是吃不来这些的,我就换了蛙肉,虽味道上有所不及,也算差强人意。”

穆玄英一口悬着的气方才落下,又因这句话熨帖不少,也不自禁为莫雨添了几箸,笑道:“有兄长这般事事照拂,当浮一大白。”

他取来对方的酒壶,就如此仰头豪饮,直至酣然见底,方才倾杯示意。

莫雨道:“你如此爽快,倒逼得我非饮不可了。”复又拨来壶崭新的六日醉,相陪饮下。

良辰良月下,一桌好菜配好酒,纵身在荒山农家,也比人声喧闹处快意。

两人将酒菜风卷云残用了个干净,正收拾着碟箸,屋内忽又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

穆玄英赶忙又大步冲进房中,抱着婴儿反复探看:“这又是怎么了?饿了?”

待摸到一手湿意,方才恍然:“啊,是尿了。”

如是又一通兵荒马乱,为幼崽清洗,换上干燥的襁褓,已不知不觉时至子夜,这对父母还是无一人回来。

穆玄英不免有些担心:“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如此情况下,倒不好就此告辞了,他坐在榻上,看着小崽子在他与莫雨之间咿咿呀呀,心中只觉无限柔软。

这场景,竟好似对人间最寻常不过的夫妻父母,虽显荒唐,却又无比温情。

莫雨抬手间碰翻了他的包袱,一堆山参就这般噼里啪啦从榻上掉了下去。

见莫雨又替自己一一捡起,穆玄英轻声道:“买参的银子,我来日定会还你。”

莫雨道:“区区几棵廉价山参,你我之间,何时需如此了?”不及穆玄英回应,他又拢眉道,“我记得你手头还算宽裕,浩气盟亦有例银,如何便要过得这般紧巴巴?难道……你找到了那把剑?”

“寻剑如问心,自不是朝夕之功。”穆玄英摇摇头,顿了片刻,方才继续轻声道,“我时下手头确不宽裕,因着在赤马山下,养了些孩子。”

这答案倒是远远超出了莫雨所料,他眸中渐有深意,却一时并未语应。

穆玄英垂眸道:“那些孩子幼失怙恃,或生来天损,或资质寻常,非是什么练武向学的好苗子,浩气盟或可庇护他们,但城中时有战事,总归不是他们平安生存之地。”

“兄长或会觉得,这世道弱肉强食,胜者为尊。像这样的一群孩子,天命亦不让他们存活下来,如此而为也不过是苟延残喘。”他笑了笑,弯起的眉眼充满柔和的弧度,眼神与字句却又有种无形的坚毅决然,“但谁又规定了,野草无处向活,浮萍无路归依?”

清泠泠一语,如钟如磬,落地有声。

片刻后,莫雨道:“你似乎很喜欢孩子。”

“喜欢。”穆玄英道,“生之所始,烂漫纯然,如何不喜欢?”

莫雨又道:“即便,不是自己亲生骨肉?”

想到莫雨之前的目光,他若有所明朗,粲然笑道:“我喜欢孩子,非是骨肉血缘之故,只因向往这世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此乃先贤所望之大道。”

那一双目在灯下灼灼,更胜悬月皎净,远比烛火明亮:“我既是仁剑之子,当以此大道为一生襟抱。”

又如何不让人沦陷其中,难以自拔。

或因那一水之别,从此与父母生死一方;或因自己也曾飘零辗转,流浪天涯。而眼下,便也要成为一方广厦,承载万千如自己一般的蒲草归家。

见莫雨始终看着自己不说话,穆玄英挠挠头:“呃……在兄长看来,或许多少有些过于理想吧。”

莫雨一手支于下颌,淡淡笑道:“我只是在想,天欲宫予你的批语,当真贴切。”

穆玄英:“……说好不许再提那册子了!”

莫雨饶有兴味道:“那说说别的,你既已养了一窝孩子,又为何做起这些事来却如此生疏?”

“我一人之力到底有限。这些年盟中诸事繁杂,如何能一一看顾?”穆玄英叹道,“多数时候,还得靠瑶光、开阳二坛的弟子们代为照料。”

“两位姐姐座下女弟子甚多,总归比我心思细腻妥帖,如此一来,倒让我躲懒了。”叹完,他却又舒展眉目,“这些年多仰赖她们,我心中甚是感激。近来也是总听她们抱怨路菜价高,既欲往扬州,不妨便沿路探一探有无好价山参,也好为她们带些回去。”

莫雨的手放了下来:“……不是你自己要用?”

穆玄英笑道:“我又不养门客,自己出门哪里需要这般讲究的口粮?随便带些胡饼也就对付了。”

莫雨嗤道:“出门在外食饮还做不到自行解决,我瞧这帮人凑合啃啃树皮得了。”

穆玄英笑得不行:“你平素也这般苛待手下的人么?我可不信。”

莫雨道:“遇到那实在无用的废物,树皮也是不配啃的,只能喝西北风。”

穆玄英前仰后合,彻底笑倒在榻上。

他这般一笑,倒把好端端的婴儿吓哭了,一通吱哇,直让旁边的莫雨眉头一蹙再蹙,似乎下一瞬便忍无可忍,要将这人形沙包扔出窗外。

穆玄英赶忙哄道:“不哭,不哭,咦,看看那是什么?”

烛光在墙上勾勒出两人清晰的影子,不多时,居然又冒出了一只小鸟。

那只鸟栖在枝上,长喙尖尖,尾羽长曳,姿态卓然优雅,偶尔晃动头颈,发出“布谷布谷”的声音。婴儿瞬间止了哭声,好奇地瞪大了眼睛。

莫雨眉头松解,忽生一丝浅浅笑意:“这哄孩子的玩意儿,你竟还记得。”

穆玄英亦笑:“你教的,如何能忘?”

墙上的鸟儿独自歌唱,半晌,终有伴侣展翅而来,落在同一根枝上。这是只更加强壮的鸟儿,扑扇翅膀间,能轻而易举将爱侣拢于羽翼下。它垂下头颅,低低应和着对方求偶般的声音:“布谷,布谷。”

两道鸟影偎在一处,如蜜糖浇铸,终在愈发热切的视线交缠中融化成密不可分的一体。斑驳的壁上,鸟儿不见了影踪,只余两道情难自禁的摇曳侧影,十指相扣,渐渐靠近。

太近了,穆玄英不由地想,他甚能在莫雨眸中清晰地捕捉到自己,能嗅到莫雨交织着汾酒辛芳的气息。

他不曾因席上倾杯醉去,可终也为这滋味醺然忘我。

眼见墙上的侧影就快触碰到彼此,中间的婴儿蓦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嚎,彻底将此间所有意乱情迷尽数打破。

莫雨:“……”

见莫雨一时间面色风云变幻精彩纷呈,穆玄英噗了一声,笑得两肩颤颤,索性捧腹打起滚来。

如此乱七八糟的一夜,折腾得两人俱是身心疲累,后半夜方才相拥着勉强睡去。

这一觉睡醒,天光早已大亮。

穆玄英揉着眼睛爬起来,只觉周身酸软,精神萎靡,大叹抚育个孩子,比起上阵杀敌也轻松不到哪里去。

小崽子大闹了一夜,此刻倒含着自己的拇指,睡得分外安逸。

腹中空空,穆玄英只好下榻弄些吃食,里里外外却不见莫雨的影踪。

灶旁放了一盅尚且温热的豆花,一张小笺压在一旁,飞舞的字迹似用捣碎的花汁书就,隐约透着草木根茎的味道。

“馔玉不足贵,箪食亦非轻。江湖羁旅,瓢饮足行千里。”

穆玄英:“……”

他火速冲进房中,包袱仍是鼓鼓囊囊,里面的山参却被人偷梁换柱,尽数变成了金条。

穆玄英抓着纸条:“坏心眼,记仇鬼!”

可气到一定程度,又忍不住摇头笑了:“真是没救了。”

似乎既在说对方,也在说着自己。

他回到灶旁,轻轻舀了一勺豆花送入口中,糖浆混着豆子的清香顷刻蔓延开来,一口入腹,胃中得了温热,舌尖余了香甜。

穆玄英轻轻展开那张被自己揉皱的小笺,翻来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显齐整,字句读来,有种分外柔软的珍重。

“但冀来日同剪烛,西窗再话春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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