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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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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平素门庭若市的药铺今日堪称稀寥,偶有客人冒着风雨走来,还没靠近大门,便疑惑着被愁云惨淡的伙计忙不迭请离。

大门正中放着把颇为豪奢的紫檀木椅,其上翘腿坐着一人,靠软垫捧香茶,对着门外珠帘般的雨幕,将杯盖刮了又刮,最终递给身旁的伙计:“再换一盏。”

伙计:“……”

这人打出现,已先后要了六盏茶水,却一口未饮,始终刮弄片刻后又吩咐重新再换,实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偏又是东家口中的上宾要客,轻易怠慢不得。

奉茶伙计忍了又忍,见对方百无聊赖,又开始耍弄手中的刀,一柄匕首竟如镜蝶展翅于指间,只好缩着脖子再去备了第六盏茶。

莫雨确已等得不大耐烦,往日总是旁人等他更多些,除了另一位小祖宗,他这一生恐还没如此耐心地等待过旁的什么人。

伙计又奉上一盏茶:“您请用。”

莫雨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看见那伙计颊上一颗鲜明黑痣,忽地扬起唇角。

下一秒,他的手背轻轻一推,滚烫的茶水瞬间洒在伙计的手上,直将对方烫得皮肉通红,抱着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众伙计赶忙来看同伴伤势,见那惨状,却无一人再敢对他呲牙。

莫雨就这么看着,一点开胃前菜,登时让他有些烦躁的心情好转起来。

就在这时,中年人的身影终于从雨幕中走来。

好饭不怕等。莫雨舔舔唇角,似乎已依稀在舌尖尝到了丝新鲜血液的味道。

老板方走进药铺,就被里面的场景和哀嚎的伙计惊住,忙问道:“怎么了这是?”

“你这的伙计,好大的气性。”莫雨仍坐在椅上,不疾不徐擦了擦手,“不过让他多倒几次茶,便生了怨气。这么烫的茶水,是招待客人呢?还是把我当成贵号的仇家?”

伙计气结:“你……你恶人先告状!你倒打一耙!”

能把生意做得如此大,老板自不是什么含糊人,当即又邦邦踹了伙计四五脚:“怎么跟贵客说话呢?你招了人家,还嘴硬有理了?粗手笨脚的东西,快滚!”

他掏出方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和雨水,赔笑道:“公子,你看这……”

“老板倒是个爽快人,亦有好好做生意的诚意。”莫雨终于起身,朝堂内走去,“也罢,如此小事,又何必计较。”

“贵人大度。”老板赶忙跟上,“今日迟来,实非本意,清点货物总要时间不是?总得将一切事宜办妥,才好与公子详商。”

莫雨道:“所以,老板都调配完毕了?”

“五百支上品红参,包有。”老板正色道,“如此大的数量不好运送进城,目下都搁置在此去向西南的小镇外,下定之后,即刻可以带您前去验货。”

“不急,不急。”莫雨又绕着柜台踱了几步,“事有急变。”

“……您不是又突然变卦了吧?”老板的声音尖锐了几分,干笑道,“药宗偌大宗门,总不好食言而肥?”

莫雨轻笑:“你也知是偌大个宗门,那这区区五百支又如何足够呢?”

老板:“……您……您的意思是?!”

“翻出十倍,我要五千支。”莫雨说罢,又从袖中夹出张纸,“还有这些药材,也一并置齐。”

不只是老板,屋中所有活着的生物都惊呆了,就连那受伤的伙计,一时间也呆若木鸡,忘记了哀嚎。

“怎么?怕我不认账?”莫雨略一挑眉,复从怀中取出另几张纸,随手一扬,“五百瓶的红参丸不过十万银两之数,我而今再添一倍,二十万两,只作这批药材的定金。如何?”

老板仍是副呆滞模样,双手却相当本能地抓住了那些飘散的纸张,晃眼一看,确是官府的凭据无疑。

“不是,你,我……”

见对方话都快不会说了,莫雨又道:“如此仓促,老板有所迟疑也是应当的。”他伸出两指,夹住被对方攥在手中的几张票据,用一种极欲拒还迎的力道慢慢往后抽,“你且慢慢斟酌思虑,我还是再去问问别家。”

原本轻飘飘的纸张,却倏地传来对方强烈的挣意。老板的面庞红而发亮:“别啊,别啊,公子,贵人,好兄弟,咱们有话好商量的哇!”

他拍了拍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三天……啊不,两天!两天之内我包给你调来五千支参,剩下的药材更不是问题啦。”

“不过,后生仔。”他目光发亮地凑近,似窥得了某些了不得的秘辛般小声道,“老实说,你们宗门也是长白山下擅植草药,传承百年,当是丰仓余足,怎么会需要这么大的数量嘞?”

莫雨闻言,笑而不语。

见他笑容莫测,老板更加笃定自己的直觉,指着他不怀好意地哦了几声,又了然地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早点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是应该的啦。放心好了,以后再有往来合作,咱们三七分账……放心放心,绝对是你七我三的啦。”

莫雨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淡淡道:“只要货够上等,这都好说。”

老板笑容不减:“好生意可不是这样做的咧。”末了,又压低声音道,“真假掺半,才能卖得好,才能卖得多!”

莫雨又强调道:“我只要上等货。”他说完,忽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道,“不然,拿些人头来抵,或也可行。”

“嗨,还开起玩笑来了。”见他坚持,老板只好遗憾摊手,无奈道,“好撒好撒,你们这些后生仔啊……不听前人言,吃亏在眼前!”

两人再次敲定了碰面的时间,临走前,莫雨蓦地问道:“说了这许多,还未请教老板贵姓。”

老板呵呵笑道:“免贵姓陈啦。”

“陈老板。”莫雨微一颔首,意味深长道,“我们两日后再见。”

他撑开一柄素无异色的伞,迈步走进连绵雨幕。

路过对面时,又停下,一如上次道:“钟老板,生意兴隆。”

只是这次,却再非询问。

钟老三觑他一眼,不咸不淡道:“恭喜,谈成一笔大生意。”

莫雨一笑,未置可否。

他下压伞沿,便被无数跳珠如幕篱密密遮住脸,他随手将被人触过的外套一丢,颀长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长街之中。

钟老三看了看灰蒙天色,起身收拾起东西,眼前却蓦地投下一片阴影。

陈老板道:“这就收摊了?不再蹲上半日?万一待会还有什么吃错药的阿婆、怀胎三个月就见了红的妇人、瞎了双眼的丫头……没有你仗义相助,被我丢出门去,那多可怜?”

钟老三本收拾东西的手一顿。

“你是不是还在等那些达官贵人收走你的参啊?别等啦,你不肯拿出秘方与我合作,我就不会去寻更好的方子吗?这世道,多的是人为了口粮食,连祖宗都能贱卖。你不愿卖,自有人愿。”中年男子仍是那副笑眯眯的面孔,“但是现在嘞,无论你多贱卖我都不会买。我要你和你的那些参丸……一、起、烂、在、狗、窝、里。”

“不光是你,还有你接济的那群穷鬼,你们一起……呃!”

钟老三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把对面的人揍了个仰翻,狼狈不堪摔在雨水里。

对方挨了打,却仍旧心情愉悦:“打吧,来啊!今儿打了我,明天就拘了你,不光是你,还有那老虔婆,一样要完蛋!”

钟老三本还要再揍,闻言,又重重摁下了自己蠢蠢欲动的拳头。

他衣发皆湿,同样淋得分外狼狈,却端得是一副顶天立地的姿态,脊背直直地站在风雨中。

他啐了一口,冷冷道:“我们且看,究竟谁先死一步。”

05

两天须臾而至,恰逢为期十天的药市最后一日,雨歇晴好,一众小摊已在做最后的收尾事宜。

午时,莫雨如约而至,陈老板亲自奉茶迎客,招呼他前往内室。

两人没头没尾说了几句,余下的时间便在等候最后一批药材运送至仓库,届时伙计回报,二人再前往当场,钱货两讫。

只是这一等便从午时等到申时,陈老板本还在宽慰莫雨稍安勿躁,此刻自己也有些坐不住椅子,焦急地在屋内踱起步来。

莫雨依旧刮着茶杯不饮,反倒不急不慢地劝起他来:“无妨,小心驶得万年船。”

陈老板擦擦汗,连连应道:“是,是这个理。”

午时,西江镇外,几辆牛车缓慢驶过石桥,沉闷地向镇外一处仓廪进发。

为首的押车人咬了一口饼子:“可算是到了,饿死老子了。”

后方的同伴捞了一把药材,笑道:“东家可真有法子,这等次货也能鱼目混珠,我都瞧不出什么端倪。”

“废话,对方要那么多上等货,掏光全渤海都未必凑得齐,不拿这些充一充咋行?”押车人嗤道,“一会让他验些敞亮货,没什么问题,只管收银子就行。药材脱手概不负责,吃死了也是大夫的事儿。”

同伴道:“还得是东家和大哥!”

木轮在雪地留下长长的车辙,顺着前路的痕迹,再次开到仓门前。

紧闭的仓门前,守门人怀抱两根木棍,脸上盖着顶帽子,正呼呼大睡,人事不省。

押车人喊道:“二狗子,开门!”

见守门人不为所动,押车人不耐烦道:“睡睡睡,除了吃就是睡,你丫能不能别像个猪一样?”

后方的同伴却皱眉道:“大哥……好像有动静。”

守门人打着哈欠翻了个身,背对众人懒懒伸了个腰——并不是二狗子那常年佝偻着的背影。

像春日里抽芽的枝,是笔挺高大的树。他转过身来,一张俊秀的脸似还有些少年未褪的痕迹。

穆玄英歪头一笑:“喊我?”

众人大惊:“你这臭小子哪冒出来的??”

穆玄英简单活动了下筋骨,一双木棍敲得邦邦直响:“我一直都在这里啊,笨。”

话音方落,无数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冲了上来。

押车人大吼:“快!抄家伙!护住牛车!”

他如此慌张,委实没有道理,这一批一批冲上来的并非什么训练有素的士兵,亦非隐迹江湖的侠客,他们中有手拿水瓢的老妇,有行动不便还要抄拐的蹒跚老叟,有还背着襁褓婴儿的大嫂……冲在最前的,赫然是个破衣烂袄的瘦削男子。

但他又实在该为之慌张,因为这群人虽尽蒙着脸,却目眦欲裂,眼露凶光,即便抄着的不过看着荒谬至极的农具,亦冲出一种千军万马,不畏死生的汹汹气势。

何大夫冲在最前,冲得最凶,一杆扁担,硬是挥出了长枪的架势,口中还道:“君子取之有道,君子取之……他狗爹养的,今儿爷们就做一回土匪强盗!祖师爷在上也当助力于我!!!”

穆玄英失笑,真是世事荒谬,把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都逼成什么样了。一边也不含糊,两根上好的打狗大棍虎虎生威加入战局。

先一记棒打狗头,再来个压肩狗背,左右开弓双狗截臀,直把从龙俊华那里看到的三十六路打狗棍乱七八糟自行编排了一遍,效果竟也好得出奇,打得几只落水恶犬嗷嗷直叫,连连败退。

为首的押车人武力最高,当是所有打手的头目,一斧子拦下袭来的大棍,恶狠狠道:“劫道劫到爷爷头上来了??小贼,报上名号!”

只是这等微末功夫,鱼肉百姓时所向无敌,面对真正的江湖中人,却连根痒痒挠也不如。

“你让我报我就报?”穆玄英挑眉,反手一棍子抽在对方腰间,“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他一套组合棍将对方逼至牛车死角,几乎哪痛往哪里下棍,终于逼得对方告饶:“兄弟,兄弟,哎呦!大家远日无恩近日无仇的,都是混口饭吃……啊!”

何大夫闻言,身离八丈远也要腾出手给他一扁担:“谁是你兄弟?!你把那些乡亲们往死里打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兄弟情谊?呸,我们还是你祖宗呢!”

穆玄英笑了笑,又踹了押车人一脚:“听见了?别乱攀关系。”

却就在这时,对方眼中倏有亮色一闪而过,穆玄英只觉不妙,转过头便见一个打手悄默声地靠近了背着襁褓婴儿的大嫂,手中刀斧猛地举起。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将他的心猛地一捏。蓦地从旁伸来只夸张至极的手臂,便就如此硬生生迎下了这致命一击。

斧子与厚重的铜镜重重相碰,发出刺耳的声音。大嫂猛地回头,惊叫一声:“您?!”

来人正是钟老三。

他一抿唇:“带着孩子,就别冲那么前面。”话毕,大喝一声,抬臂将打手当场掀翻在地。

“妇孺你也下手?”他先踹了一脚,又补了一拳,“你是什么东西?!”

穆玄英与何大夫那头先抓紧控制住了其余打手,这才赶忙冲过来,先又跟着补了几脚,赶忙拉起钟老三的手臂查看伤情,但待得看清他臂上的模样,又忍俊不禁:“这什么?”

穆玄英敲了几下,实在难绷:“手臂上绑铜镜?怎么想到的?”

何大夫哈哈笑道:“小心闺女回去跟你闹。”

“就是我家丫头想出的招。”提到女儿,钟老三面色微有和缓,“丫头说:‘能保护爹爹,就是它最大的作用’。”

“好丫头。”何大夫拍拍他的肩,“你好福气。”

钟老三竟有了些笑意:“比你有福。”

何大夫原本轻拍对方的动作陡然一重,却扇得自己掌心红痛,嗷地叫出声,惹得对方不住大笑。

穆玄英站在一旁,听着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家常对话,面上也不自觉泛出些柔和笑容。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平凡又温暖的话语,如此真切地感受过底层百姓的六欲七情,这场看似摧枯拉朽的胜利对于许多江湖中人而言,轻易地不值一提,却是这群手无寸铁的百姓被压迫至生存边缘所攒起的所有勇气与力气。

注定不会在历史的洪流中留下任何一笔,却是他们平淡如水的一生中最动魄惊心,波澜壮阔的记忆。

穆玄英径自走到一名被缚的打手前,对方似害怕极了,两股战战,几欲逃走。但下一瞬,穆玄英从腰间掏出一并匕首,自上而下割断了捆住他的绳索。

打手又被吓了一跳,几乎蹦起,只听穆玄英道:“回报你家主子去吧,这一仓的药材,我等收下了。”

钟老三闻声,大步流星走过来。人群之中,唯他与穆玄英两人不曾蒙面,此刻一双浓眉倒竖:“看清我了?此事是我为之,回报时可千万别记错了。”

何大夫也上前,将布巾一把扯下:“还有我。”

他此举,就像是在人群中点燃了一支炮仗,此起彼伏的响应声从人群中传来,无论老幼,不分男女,纷纷扯下蒙面的物什,露出一张张或愤怒或蔑视的脸。

打手:“你……你们……”

穆玄英道:“怎么了?不想走?”说着便要上前重新拿人,“那就你留下,换别人。”

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那打手赶忙手脚并用忙不迭地跑了。

“你如何保证他定然回去报信?”钟老三道。

“他的身家性命全系主家手中,难道还能独善其身不成?就算如此,也无妨。”穆玄英笑道,“阎王要他三更死,莫非还能留他到五更?”

“不管他了。”穆玄英转身朝仓中走去,举起木棍高声道,“大家都来帮忙筛选一下,看看哪些药材可用,正常的全数拉走,余下的害人东西,我们就地烧了!”

至戌时,陈记药铺早过打烊的时辰。

陈老板还在屋中无穷无尽地绕圈子,只是从内室转到了外堂,三步一探头,五步一回首。

莫雨支着头在椅上闭目养神,又或许其实已经睡着了,毕竟等得实在太久。

但贵客如此闲适的态度,总归比咄咄逼人要好得多。陈老板擦擦汗,又拿起柜台后的水壶,给店门外的两棵盆栽浇了浇水,一边喃喃道些求保佑的话。

夜色中,蓦地蹿出个狼狈人影,将他猝不及防撞个满怀。

陈老板定睛一看,这不正是自己派去押送货物的伙计?赶忙把对方拉进屋中:“作死吗?这个点才来?还弄成这幅晦气模样?”

对方顶着张青肿面庞,哭道:“货、货被钟老三带着群刁民劫了!大哥也被捆了,现在人和货都被扣在他们手里!东家,完了!完了啊!”

陈老板面色一沉,一巴掌扇在对方脸上:“完了?完什么?谁完了?被劫了就抢回来,谁带头就弄死谁,哭丧什么劲?!”

身后突然传来轻轻的哈欠声,继而是莫雨不咸不淡的声音:“我的货呢?”

陈老板一僵,回过头,又换了赔笑面孔:“道上出了些意外,我这就去带人处理。”

“慢着。”莫雨道,“你若就此一去不返,我的定银岂非打了水漂?”

陈老板又道:“那就让手下去处理,让他们去!我继续在这陪着您。”

话音未落,又有伙计惊惶着跑进来:“西南、西南和东南的仓库都着火了!东家,不光是交易的药材,还有我们大库的货……是不是……”

顷刻间,陈老板只觉得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倒退两步,重重跌坐在椅子上。

莫雨站起身:“陈老板也不必如此颓唐灰心,做生意,哪能没有大起大落,大福大祸?人生多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他这般说,倒像是不打算如何计较,陈老板略觉得好受一些,想着那余下的银两拿来周转一番,或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正要再向莫雨再央些时间,却听大门砰一声合上。

不知何处漏窗风过,刹那熄灭所有烛火。

“更何况……”一室黑暗中,传来莫雨的轻笑,“你的大祸才刚刚临头呢。”

陈老板一颗心骤然捏紧,不及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一阵刺耳凄厉的尖叫便划破了这虚假的静谧。

像是在黑暗中蛰伏了头残暴的凶兽,肉眼无法分辨他所在何处,他却总能精准地扑猎向自己觊觎多时的猎物。

陈老板周身已被冷汗湿透,伙计此起彼伏的惨叫在屋中各个角落响起,偶有温热腥臭的液体溅在自己身体各处,混合着汗水,将他溶解成一滩不明成分的存在。

他从椅子滑落到地上,手足并用,借着微弱月光,竭力用家具掩藏行踪,复听见门旁传来咚咚咚的剧烈拍门声,大门却如同铁水浇筑,分毫不动。渐渐,那声音也消失了,只留下刺鼻的腥味与令人不安的平静。

待宰的羔羊最是惶恐,永不知屠刀究竟何时才会落下。

陈老板躲藏着、恐惧着,更心焦着,他不受控制地啃着指缘的皮肉,内心不断祈求这凶兽食饱了血肉,能够就此满足,偃旗息鼓。

只要挨到天亮,他想,只要挨到天亮,就能得救!

他这一生起起伏伏,跌跌宕宕,也不是没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少时背离组训外出从商,多少次从马匪刀尖滚来走去,只存一息,不照样让他翻转过局面?

我会马上南下,拿着钱东山再起……只要有钱,只要有银子……来日杀了所有人都没有问题!

他这么想着,忽被一盏浇下的茶水烫得惊起。还不及捂住嘴,手蓦地又被一只脚踩住。

“找到你了。”令他毛骨悚然的声音几乎贴面响起,轻笑间如丝弦滑于指腹,游刃有余而悦耳,“捉迷藏的游戏到此结束,好吗?”

若非被人用力碾住一只手,陈老板早已原地蹦起三尺高。

没有了那张公子哥儿般的出众面孔作迷惑,他突然惊觉,这嗓音虽轻慢,却有如刀锋一般,既冷,且森然。

哪里还是什么人呢?分明是再凶狠不过的厉鬼怪物!

对方只用单手,就将他像条死狗般拖了出来。陈老板匍匐在地,止不住地战栗抽搐,倏尔涕泗横流,手脚并用上前牢牢抱住对方大腿:“求您,求您再宽限些时日,我还有钱,还有很多很多钱,您要的都可以补上,一切都可以补上!”

“我不是说过了?”莫雨道,“拿人头来抵,或也可行。”

“眼下,我不要你的银子,也不要你的货。”他举起手中染血的匕首,寒芒一瞬间照亮他的眉眼,竟是隐隐兴奋的,“我只想要你的命。”

06

穆玄英踹开大门时,委实被里面难闻的气味熏得直要呕吐。

血腥混着些失禁物的味道污染了原本草药清苦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堪称某种杀人不见血的武器。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些伙计,皆被挑断了手筋,穆玄英矮身一探,只是被人劈昏了过去,倒都有□□人气儿。

他将视线挪到正中,不禁挑眉。

陈老板此等生意人,虽然良心是没有的,却颇信奉些怪力乱神之说。堂中平素供奉着神农大帝、药行祖师,可皆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莫雨大剌剌坐在原本的神位处,从一旁的神龛最深处取出幅画,丢给穆玄英。

穆玄英展开一看,竟是商祖王亥的画像,真真是让人气到发笑,荒谬无比。

“雨哥实在辛苦。”他不再掩着口鼻,跨过满地伥鬼走了过去,用衣袖无比仔细替莫雨擦拭着颊上已然干涸的血痕,“在这等环境下守了这王八蛋一夜。”

陈老板两眼呆滞,倒是对他的话无甚反应。

穆玄英见他这般模样,好奇道:“怎么成这样了?你严刑拷打他了?”

“我什么也没做。”莫雨淡淡道,“恐惧最容易让人发疯,是他自己胡思乱想,把自己生生吓成了这样。”

“暗室亏心。”穆玄英蔑然道,“合该有今日。”

脚步声从外传来,钟老三大步流星,端得是一身煞气,进了屋子,也不免先被恶臭攻击,再惊讶于陈老板和满地伙计之状。

最后,他盯向正中两人。

穆玄英的手还贴在莫雨脸上,如此亲密之举,是无论如何不会同陌生人做出的。

钟老三皱眉:“你们……认识?”

穆玄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呃……有些事我需要解释一下……”

莫雨笑道:“钟老板,这下贵号总该与我做这笔生意了?”

穆玄英:“等等,雨哥,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事的时候……”

钟老三:“你、你们……不会一开始就?!”

穆玄英急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莫雨却点点头:“没错,打从一开始,我盯上的就只有你家的货。”

穆玄英:“啊啊啊,雨哥你别说了!”

两人齐刷刷盯向他:“那你来说。”

穆玄英一噎,蓦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无比郑重道:“钟老板可还记得我说过,我有一位共同流浪的兄长?”

他拉住莫雨的衣袖,又靠近一步,意味不言而喻:“正式介绍一下,在下浩气盟穆玄英。这位是我的兄长,恶人谷的少谷主,莫雨。”

钟老三先是狠狠一愣,继而眉头更加拧紧:“你们……”

“与钟老板说这些,非是挟恩沽报,亦非权势逼迫,我等受药宗挚友所托而来,本也只是为了置办药材,无论我二人立场如何,所言所行,皆不会背离药宗为千万生民立命之旨。”穆玄英正色道,“钟老板是布衣之雄,这一路所为,所图亦为救民于水火。大家既同心同道,何妨坐下来,再谈这一桩于民百利而无一害的生意?”

钟老三抿唇,一时并未接话,眉头却微见松动。

“钟老板,而今参价早已跌得不值一提,若我等有心,大可从众多散户手中收些中规中矩的便宜货,更甚次等货。”莫雨把手中神排就势一抛,终于从神案上站了起来。

“在商言商。”他低头看了一眼死狗般的陈老板,“如何做最是有利,聪明人都知晓。”

“但……”他话锋一转,“有些事,我生来不屑为之。”

穆玄英望向他,眸中渐而浮现出种极明亮的神采。

穆玄英转向钟老三郑重行了一礼:“万望斟酌。”

他如此真挚,言辞恳切,于是钟老三眉间笼罩的最后一丝踌躇也渐渐散去,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些杂乱脚步声,忽有个娇小身影扑进钟老三怀中,声音微带哽咽:“爹爹,可算找到你了!一日一夜未归,担心死我了!”

钟老三惊讶道:“你怎么找来的?”

小姑娘道:“我怎么也等不到你回家,正担心得要命,又收到张字条,说你会来这里,我就……”

穆玄英一听见这声音,内心暗道一句不好。抬起头,正好与小姑娘鹿般的大眼对上。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同时愣住了。

小姑娘的目光又挪到身后的莫雨,啊了一声:“是你们……?”

钟老三挑眉:“连你也认识他们?”

小离拽了拽父亲的衣角,在他耳畔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

“这下惨了。”穆玄英也对莫雨咬耳朵,“叫你对人家姑娘那么不客气,万一对方告状,你这生意就彻底不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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