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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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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忽汗河,在北国的子民心中,是世世代代的守护神,亦是一段精心织裁的美梦。

归雁时,她是众生仰赖之母,亦是执枪舞盾的将军,走舟行舫,不畏风雨,十年如一日连接着南北丝缕不绝的乡情。

冰封时,她又是娴静淑华的神女,披霞戴曦,盛妆昳丽,在百花杀尽的时节,别是人间不可及的风情。

这时令,两岸琼枝玉树,沆砀雾凇,环抱锦城,余晖如绸似锦,柔软将白日肃穆的龙泉府重新妆点,炊烟遥映城外林间灯火,也渐把新桃换了旧符。

她慈爱地守望着每一个来往奔走的孩子,为他们的平安祝祷,为他们的明日祈福;也宽容地接纳着每一个造访至此的外人,赞许他们不畏霜雪的勇气,欣赏他们千里万里的奔赴。

今日的夕阳已快要把最后的灿烂挥洒殆尽,她静静打了个无声的哈欠,亦将拉上长夜的帐幔,享受安枕与好眠。

飞驰的雪橇就在这时,载着南风横冲直撞地闯入了这场北国的绮丽梦境。

过镜泊,越船厂,一路经江边驿亦不曾停,三只各不相同的撬犬呼哧呼哧四蹄生风,直将再快的骏马也比了下去。

橇中坐着两个年轻人,虽是极浮夸的装束,却也完美融入此间风土里。

驾车人搓了搓冻得微僵的面颊,望着天色道:“看来今日是不及办事了。”

另一人倚靠在侧,不轻不重敲了一记他的帽檐:“还不是你,路遇什么人都要帮上一帮,我们已比预估耽搁了三日,再晚些药材下市,恐就得明年再来了。”

“别说了,雨哥,你已经数落我一路了。难得小月有求,咱们怎么也不能空手而归。”驾车人苦着脸,“我保证,在把顶要紧的事办完前,一定不主动揽事了。”他想想,又掰着手指补充道,“除非遇到了杀人劫财、亲眷失散、年老力衰、幼子无依……”

对面墨狐帽下露出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次在废弃的温泉山庄前捡到‘鬼哭’‘神号’‘夜啼郎’时,你也是这么指天跺地发誓的。”

听到疑似有人在呼唤自己,前方拉车的三傻跑得更加欢实。

穆玄英驾车的手一哆嗦:“……能不叫他们这个名吗?”

“为什么不?”莫雨支着下颌,“明明他们当初撒泼打滚找你要吃的时,你就是这么说的。”

穆玄英:“……我只是开个玩笑。谁会给小狗起这种名?回去如何介绍给其他亲朋好友,实在是太难听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似是觉得他这般抓狂模样好玩得紧,莫雨又轻轻笑道,“你难道要叫它阿英吗?”

穆玄英耳根一烧,半嗔不怒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小声嗷呜了一声。

不过是玩闹之语,对方却仍是无比宽纵地顺着他的话头满足了这小小的恶作剧。莫雨心尖被浅浅一挠,却蹙眉道:“你似乎很不懂得拒绝之道,这不大好。”

这句倒说得有些道理,穆玄英想想,虚心道:“这方面我确不如雨哥,但请兄长赐教。”

即便这么说,穆玄英也没真抱太大希望。如果说亲和是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冷淡的性情与不好招惹的外貌也当如是,偏偏二者上莫雨皆是集大成者,哪里还需要再去学些旁的什么。

然而莫雨却当真有一番见解:“‘不是’,‘不知’,‘不便’。只这三句,可解。”

“……”穆玄英道,“这作何解?”

颠簸中,雪橇已摇摇晃晃来到了白庙村,一地莹白将夜幕也衬出一种透亮的深红,夜空下的一切虽不清晰,却也尽数可见。

一个娇小的身影站在松树下,朝此处焦急而望。

看那模样,穆玄英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怯生生的小姑娘拦住了雪橇,大着胆子道:“两位大哥哥,是从北边林子来的吗?”

穆玄英正要开口,莫雨已先一步冷淡道:“不是。”

小姑娘遗憾地哦了声,又道:“那路上可曾有野兽出现?”

莫雨:“不知道。”

小姑娘又是一噎,良久才糯声道:“那、那可以烦劳大哥哥们陪小离一起去找……”

莫雨道:“不方便。”

穆玄英:“……”原来是这个“不是”“不知”和“不便”吗??

眼见这叫小离的姑娘鹿一样的眼中已经滚满蓄势待发的泪水,穆玄英忙不迭手脚并用翻身跳下,慌道:“有什么难处直说就是,你可千万别哭呀!”

“叔、叔叔昨日打猎带回来一只小松鼠,它受了重伤,一直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但我只是出门扫了扫雪,它就这样跑了出去……”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它还受着伤呀,外面那么冷,又没有吃的,万一遇到了猛兽……”

莫雨道:“会变成盘中餐。”

小姑娘瘪瘪嘴,终于还是哭了出来,鬓边的淡紫色小花一颤一颤,似也跟着呜咽起来。

穆玄英登时一个头变两个大,曲拳轻敲了莫雨背心一记,转而蹲下身来。穆少侠剑术精湛,哄孩子也当臻化境,从兜中变戏法般掏出个木雕小兔,很快便将小姑娘哄得破涕为笑。

莫雨道:“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游驹亲制,落雁城的孩子人手一只。”穆玄英眨眨眼,“除了随身带着的,我还有二十七个!”

他回过莫雨,又转头去看小离:“既然受了伤,想必体力有限。这个时辰,林中便是没有野兽也十分危险,我们且先就近找找,说不准小松鼠也畏惧野兽,并未跑远。”

小姑娘点点头:“既然这样,就麻烦大哥哥……”

穆玄英的兜就似个无底洞,转瞬又掏出几枚松果:“前面的雪地上似乎有些细小痕迹,我们不妨搁在那里试试。”

成年人的体力与胆量毕竟好些,小姑娘本想让两人帮忙去远些寻找,见状却也不好再开口。两人合力沿着痕迹布下松果,不多时,果真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大一小扒在石头后,只露出颗鬼鬼祟祟的脑袋,看起来既滑稽又莫名温情。

莫雨站在松树下,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三只大狗摇头摆尾将他围作一圈,被他抬手略一抚摸,便欢喜地发出嗷嗷叫声。

白皑皑的积雪中,突然钻出只深色毛团,腹部还挂着一截弄脏的绷带,似乎正是小姑娘先前形容的那只受伤的松鼠。它左瞧瞧,右看看,见没有异常,这才大着胆子一跳一跳朝地上的松果靠近。

穆玄英摩拳擦掌:“来了来了!”

他一个饿虎扑食尚未发出,忽被一旁的小离死死攥住衣角:“等等!别!大哥哥你这样出去会吓跑它的!得多让它吃一些放松警惕!”

穆玄英犹豫道:“机不可失,万一它只略吃些就饱了,可就不好再引诱它出来了。”

两人互相揪扯衣角间,从天而降一顶墨狐帽,将尚不及反应的小松鼠整个罩住。

两人一愣,齐刷刷回头望去,莫雨正缓缓落下手臂,一头再无所束的长发在夜风中分外张扬猎猎。见两人懵圈,他挑眉:“还不去抓?”

小姑娘:“哦……哦!”

众人七手八脚抓住了松鼠,简单拆了绷带检查伤势,它腹部的伤口已有崩裂的苗头,长长一条,隐约是狐狸或野狼留下的抓痕。

穆玄英皱眉:“松鼠体型虽小,却向来敏捷,它伤在腹部而非四肢……只怕并不是躲避中被天敌所伤,更像是为了保护什么刻意没有马上逃离。”

松鼠被小离小心翼翼托在掌中,仍旧紧紧护着松果,充满戒备。听穆玄英如此道,她又红了鼻尖:“一定是为了它的家人呀。”

“它伤得太重了,必须重新为它包扎伤口。”她抬起头,目光隐有恳切,“大哥哥们,可不可以帮我去找一味叫‘五味子’的药材?再去北边江面打一桶水来?”

这等举手之劳,穆玄英几乎随口便要应下,莫雨却一步拦在他身前,道:“你为何不自己去?”

小姑娘一愣:“可是,我要照看小松鼠啊……”

“那你又如何确定我们此去不会一走了之?”莫雨淡淡道,“说到底,你的宠物,死活总是与我们不相干的。”

小离咬了咬唇角,有些无法辩驳。

穆玄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倒也没有那般麻烦,要五味子的话,我这儿就有。”

他低头,迎着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再次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朱红果子。

莫雨:“……你这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小离却很是高兴,忙向穆玄英道谢。

穆玄英:“还有你要的河水……”

“烦……”她话音未落,倏听见莫雨在边上不轻不重地咳嗽了声,于是慌忙转口道,“不妨事不妨事!我这就去找村里的婶婶们借些!我自己就可以解决!”

见小姑娘把松鼠揣在怀中,三步作两步跑得慌不择路,穆玄英挠挠头,再次将目光转向莫雨:“你是不是对姑娘家太凶了些?”

“会吗?”莫雨抱臂,“但她已经会自己去主动做些什么,而非一味在原地伸手等待,岂非好事?”

穆玄英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渐有些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趁此时机在村中一户人家处理好借宿事宜,又从撬上弄下了些沿路猎来的野兔,简单喂三只憨憨大狗吃了,如此一番,已至戌时。

娇小的身影去而复返,又哐哐敲响了两人借宿人家的院门。

穆玄英见她面有焦急之色,大步上前为她开门:“怎么了?”

小离气喘吁吁道:“小……小松鼠又跑了!”她摊开手,向穆玄英展示掌中斑斑血迹,“我正为它上药,但它还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它流了好多血……雪地上一路都有它的血痕……”

莫雨觑向她掌心,倏忽笑道:“你不会想让我们漏夜去寻吧?”不及小姑娘回应,他又嗤笑出声,讥诮意味十足,“凭什么?”

小离道:“我可以……可以尽我所能回报大哥哥。”

莫雨抬手,准备关门:“不需要。”

“不……别关门!”小姑娘近乎哀求道,“夜里的林子有野兽,我不敢……真的不敢一个人去找……”

莫雨冷冷道:“那就去寻你爹爹、兄长、叔伯,同伴,不要寄希望于任何不相干的人。”

小姑娘哭音已浓:“他们都要我等到明天,可是……可是我怕小松鼠等不到明天!求求你们……”

门被无情且重重关上,原本挂在门前的油灯当啷落地,火光摇曳,照出小姑娘一张茫然无措的脸。

她呆立风中良久,又垂首看向掌心血迹,终是咬牙跺脚,抓起雪地中的油灯只身向其他人家奔去。

可她一连敲响了几户相熟人家的房门,平日要好的女伴打着哈欠不愿离开温暖的火炉,大人们总是爱怜地摸摸她的头顶,劝她像往日那般听话、乖顺,早些归家。

不过是只养不熟的小宠物罢了,没什么所谓。

她仰着头,想辩驳什么,又滚下喉咙。

分明是一条生命,她的掌心感受到过它的温度,她们短暂地相伴取暖,怎么会是没什么所谓的存在。

她从茫然到踌躇,最后,是一种极度的不甘盈满心肺。

没有大人会试图理解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的想法,她们的脑海里充满绚烂的焰火,奇妙又多变,似乎生来总是多情,总是温暖又热切。

却独独不懂这个世界的冷漠与残酷。

她不再恳求,提着油灯转身朝林地走去。

小离刚过完十岁的生辰,既不是白庙村年纪最小的孩童,也不是最聪明坚强的那个。更多时候,有些随波逐流的软弱。自小,爹爹叔伯就告诫她,夜幕下的山林是野兽的猎场,无论何时都不能踏入。

当她孤身一人提着油灯战战兢兢迈出第一步时,脑海中便浮现出了无数可怖凶险的画面。或许野狼会窜出来咬断她的喉咙,或许豺狗会群聚分享她的骨肉……她心惊胆战地沿着地上的血迹找寻,内心无措到了极点。

许是她运气顶好,走了这一路,没有豺狼,未见虎豹,她来到血迹的终点,终于在一棵松树下找到了那只精疲力竭的小松鼠。

她的眼眶立时三刻红了起来,冲过去抱住小松鼠,宣泄一般疯狂流泪。

她从小荷包中翻出草药和绷带,再次为松鼠包扎,却见小松鼠虚弱至极,头竟仍旧探向北边的方向。

它该多渴望见到家人呢?即便伤痕累累,即便危难重重,依旧要奔向回家的路。

小离擦擦眼泪,将松鼠揣在怀中,毅然决然向林地更深处走去。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来时那么好运,一只灰狼挡住了她的前路。

她方才汇聚起来的决心又轰然溃散,她手无寸铁,两股战战,只能在野狼的逼近中一步一步后退,而后转身,慌不择路地狂奔起来。

她边跑边哭,边哭边叫喊:“爹!伯伯!叔叔!快来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雪夜静谧,她迷途不知返,渐离村落太远太远,所有呼声被林地吞噬,所有哀求不被神明所听。犹如一只误入猎网的兔子,毫无逃出生天的指望。

积雪将一切坎坷都完美掩埋,她足下不察,一下子被乱石绊倒,油灯脱手滚出很远,倏尔熄灭。她陷入一片暗色中,鬓边小花也不知掉落何处,形容狼狈不堪。她扶膝哀叫,野狼却并没有上前,反倒被什么吸引到了一边。

她定睛一看,正是从她怀中跳出的小松鼠。

松鼠分明重伤,面对野狼,却并未退开,反倒像在密密庇护着什么,竭力作出张牙舞爪的凶狠姿态。

就在野狼扑食上来前,一枚石块重而精准地砸偏了狼头。

一直怯懦的姑娘,终于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她摇摇晃晃地起身,一瘸一拐,时而进一步,时而又退开更多,但从未停下手中投掷野狼的动作,疯狂流泪,也疯狂反抗。

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唯剩活下去的念头,是超越一切的本能。

如果没有人听见她的声音,就让自己听见自己的声音。

“滚!”她手上的动作愈发凶狠,甚至抄起一根长长的木棍,小脸上的神色也愈发狰狞,干涸掉的泪痕不再新添,“快滚开!”

她也不知自己的力气何时变得这般大,野狼竟都被她砸得头破血流,但她这般不要命的疯狂模样确实震慑住了对方,那狼低低叫了几声,刨了刨雪堆,终是不甘不愿地离开了。

她环顾四周,确认暂无危险,手中木棍脱力掉落,整个人重重摔进深雪中。她不可自抑地发抖,简直无法正常行走,只能手脚并用爬过去查看松鼠的情况,却看见一大一小两只松鼠依偎在一起——那或许正是它宁愿受伤也不曾逃跑的根源,它的孩子。

她将一大一小两只松鼠紧紧揣进怀中,用身体给予它们温度。

油灯已经熄灭了,她没有火种可以重新点燃。她徘徊在夜色浓重的林中,亦不知前路与归途。

就在她再次陷入迷茫的时候,忽有一记蓝色星子从不远处的林中飞出,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而去,看它照亮夜空,又须臾不见。

蓝星陨落,却把她的视线引向空中极为耀眼的七颗星辰。

“北斗星……”小姑娘站起身,一颗一颗地数过去,“是七星!”

她对着怀中的小松鼠大喜道:“我们都可以回家了!”

七颗星辰在头顶,自瑶光,至天枢,似那无边灿烂星河中坚如磐石的领袖,无声且温柔地注视着她擦干所有泪痕,再次向北边林地进发,看她留下一深一浅的小小脚印,却一次更比一次坚定,一次更比一次决绝。

渐渐,她觉得黑夜的森林似乎也并不似爹爹们所说的残忍恐怖。她蹑手蹑脚地经过了围在树洞中睡觉的狐狸,也被不寐的雪貂探头探脑地好奇打量。

昼与夜就同两个国度,白天托举着万物生发,夜里便承载着它们的美梦。

她误入其间,就好似自己也做了一场不大真实的梦。

终于,怀中松鼠发出欢实的吱吱声,小离停下了脚步。

“就到这里了吗?”她蹲下身,将一大一小两只松鼠送出怀抱,“回家了,小家伙们。”

下一瞬,从四面八方传来窸窸窣窣声,许多林地松鼠冒出头来,迎接着同伴的归来。它们忙忙碌碌来到小姑娘身边,放下一颗颗沉甸甸的松果,又蹦跳着回到林间。

小离目瞪口呆看着脚边迅速堆成的一座小山,只觉得这梦做得更加离奇,就连村中老人说给孩子们那些传奇故事中的主人公,也不曾有过这般的奇遇。

她的心尖盈满柔软又餮足的情绪,似乎有什么在这一夜从身体中彻底醒来。

来路蓦地有暖光照来,她转过身,抬臂一掩略显刺目的光芒。

待看清是什么物什,她又一次落下泪,哭着哭着,却又破涕为笑,朝回家的方向奔跑过去。

一盏油灯搁在大石头上,灯芯已被重新点亮,散发出比星辰更明亮的光。

一只木雕的小兔子静静依偎在旁。

02

第一缕晨光叩开了龙泉府的大门,这远僻之地便也有了几分如东西皇都的庄严。

内城自不能骋狗撒欢,两人一早去驿站换过车马,规规整整驾车驶入。

见穆玄英第无数次困到直点头,为防他横冲直撞闯入别人府门,莫雨终是从他手中夺过了缰绳:“穆少侠昨夜做大盗去了?竟困成这般模样。”

“还不是你把人家小姑娘无情赶出门去,总不能让她真就孤身进树林,那多危险。”穆玄英打了个哈欠,“你也真是狠心,将来有了儿女徒弟,不知道要把人家磋磨成什么模样……”

“我只是平等厌恶一切蠢材废物。”莫雨没什么表情,“眼下的世道,伸手乞讨甘做软弱本就只有死路一条,早晚罢了。”

“倘真如此吗?”穆玄英微微笑了,“心性柔软未必骨子里不刚烈要强,再者说,若为了生存而舍了至纯心性,反倒得不偿失。”

莫雨看他一眼,又淡淡道:“你倒是热衷授人以鱼,旁人三两句示弱求助便怎么也捺不下手中剑。凡常如此,轻身重义,不是被良善之名裹挟一生,便要在所执一道粉身碎骨。”

许是这番话让穆玄英不自禁想到穆天磊,他沉默良久未有语应。就当莫雨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肩膀上蓦地一沉:“德不孤,必有邻。我等布衣之徒,前赴后继,如此百年。”

青年靠在他肩上,声虽轻,字却重:“吾道不孤,甘之如饴。”

这次沉默的人换成了莫雨,许久,他伸出手摸了摸穆玄英的头。

穆玄英又打了个哈欠,嘟囔道:“好啦,别再闹我了,让我眯一会吧,就一小会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莫雨轻笑摇头,将车尽量架得四平八稳,朝长街的另一端缓慢驰去。

车马过长街,穿宽巷,从人烟罕至,驶到一方热闹喧嚣,开阔大道。

风中不再是冰雪冷冽的味道,各种药香混杂在一处,三两步间,一息清苦,一息幽芳。

莫雨晃了晃肩:“到了。”

穆玄英迷迷瞪瞪被他扶下马车,勉强伸了个懒腰打起精神。

大唐幅员辽阔,藩属众多,南北天地各自孕育一方风土人情,四方风物种类繁多,各具特色。

两人沿着几乎不见尽头的鼎沸药市缓慢探寻,天仙藤、青木香、北豆根……许多在南国极少见到的药材,几乎是倍数地出现在各个摊位上。

但他们此行的重头,并不在这些。

路过一处摊位前,莫雨随手拨了拨摊前的红参,又拿起一旁的瓷瓶,倒出几丸红彤彤的药来:“好红的颜色。”

药贩笑呵呵道:“俺们家的红参丸,足经九蒸九晒,蜜也炼得一等一,辅料用得更是大方!吃了强身健体,吃了延年益寿,小哥你试试,保管回去和夫人三年抱俩!”

穆玄英本还在好奇地各处挑挑看看,听到这样一番戏言,又默默把东西放了下去。

莫雨倒是没什么表示,又举起瓷瓶轻嗅了一下,这才道:“有些酸味。”

莫雨如此一说,倒让穆玄英瞧出了端倪,他凑过去跟着闻了闻,眸色渐沉了下去:“以硫熏蒸,便足九数,又有什么意义?”

药贩一愣:“你胡扯啥……”

穆玄英伸手抄起一把红参:“这红参色泽黯淡,表面粗砺,非是什么上上之品。”他抓来莫雨手腕,就着对方的手在掌心倒下几枚药丸,“奇也怪哉,这下下品的材料,竟能搓出这等红艳艳的药丸?这手艺当真叫绝。”

药贩:“这、这是俺们家传秘方……”

“哦?”穆玄英微微一笑,“我竟不知,这等下作法子也可以代代相传?”

他顷刻扬了手中所有物什,一把揪过药贩的衣领,几乎是面贴着面道:“世道艰难,我非是不愿体谅养家之辛,但以硫熏药,以次充好,此举又与杀人何异?”

话毕,他一把推开药贩,佩剑出鞘,明晃晃插在摊位正中。

“请你滚出此处,不要再回来了。”穆玄英认真道,“否则往后余生,在下定当追拿你到天涯海角。”

不比中原腹地人口密集,集市多有沉淀。如此偌大一个药市,形成规模也不过十数载光阴,其间混迹亦非全然懂药材的商户,多是四面八方前来倒卖药材的贩夫。一年一遭,鱼龙混杂,做些有损天良之事,自无什么愧色。

那药贩本已露了无赖神色,觑见寒光凛冽的剑身,又犹豫了片刻,有人从旁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嘱咐道:“瞧此人穿着非富即贵,莫要在此争执,暂避锋芒要紧。”

药贩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东西囫囵收了,离开摊位前,又向穆玄英跟前狠狠一啐:“什么东西!”

他悻悻走开几步,忽觉头顶一凉,大惊摸索,皮帽已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削去。

原本插在铺上的剑就停留在他颈前不盈一寸处,青年面上仍溢着来时的温润笑意,目光却如剑尖一般冷峭:“请你用毕生牢记我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否则我不介意用这个帮你记住。”

他左手执一枚令牌,坦荡荡亮于昭昭日下。

有游走江湖之人已认了出来:“长空令!是浩气盟的追杀令!”

这下不光是这不走运的药贩,许多本在招呼客人的摊贩也纷纷变了脸色。原本人头攒动的街道,以穆玄英为中心飞快出现了一大片空白。

“咦?”穆玄英笑意不减,又转身绕了一圈,“我在同他说话,你们慌什么?”

众摊贩讪讪而笑,对望间皆从彼此目光中看出难以掩饰的张皇之色。脚步快的早已溜之大吉,不及走的也如坐针毡,纷纷将摊上一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东西悄悄收了回去。

药贩们虽是个顶个的坐立难安,采办药材的众人倒是乐见此状,向穆玄英拱手道:“兄台此举,当真解气!”

“事关人命,自当为之。”穆玄英归剑入鞘,重新把令牌收于兜中,“只是这种事,也该有官府出面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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