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往百会阁,路途虽不算远,却有些不大好走,幸而有送餐的大师傅一路相送,不多时便到了轩歧长老平素所在的院落。
只是进了大门,却不见秦素问的身影。
穆玄英上前,冲唯在院中的弟子一揖:“敢问秦长老去了何处?”
弟子忙道:“少侠来得正好!实在抱歉,近来几个新入门的弟子私下弄了个啥百草集会,仿效先贤亲尝药草,差点弄出人命。今日总算抓住了那个带头的小犊子,师父一得着信儿就气冲冲赶过去了,今日怕是不能为莫公子施针了。”
穆玄英啊了一声:“如此不巧,那我等改日再来?”
弟子又抓住他的衣角:“不妨事,不妨事,师父他老人家虽不在,却将这桩差事派给了在下。你们所居甚远,来一遭本就不易,怎好来回折腾?”
穆玄英有些犹豫:“这……”
弟子却已仗着九尺的壮硕体格开始把人往屋里拽:“哎呀还搁这儿迟疑啥呢!你就放心交给哥吧!包治不坏的!”
穆玄英:“……等等,怎么治病还带强买强卖的?!”
莫雨倒是比他甘于现状,迈进盈满药草苦涩味道的屋内,便开始抬手解去衣带外氅。及至只剩最后一件单衣,穆玄英却忽道:“我……去外面候着!”说着逃也似地出了屋子。
弟子本已开始烤拭银针,见状不由脱口道:“你这兄弟,伤得好似比你还重些。”
听出他意有所指,莫雨抿唇,扯下最后一道衣物的屏障。
饶是那弟子并非第一次瞧见他满背的伤,亦为这狰狞痕迹片刻咋舌。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方才挠头道:“那啥,一会儿可能有点不大舒服,要为你用些止疼的不?”
莫雨淡淡道:“不必。”
他如此道,便果真一声痛呼也不曾有过。
穆玄英倚在廊下,口中衔着一根杂草,只尝得出些苦涩味道。有那么一瞬,他非常希望自己口中的野草变成曼陀罗花,至少在这度日如年的等待中,能令自己能拥有一时片刻的昏醉不醒。
但他其实也并不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逃避。
待得房门被从内打开,他一双唇已被不自觉咬得红白交错。
“你的药包也备好了,放在里间,回去的时候别忘了拿。”弟子看他一眼,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放缓了声音,“还是老规矩,你陪他在这歇几个时辰,缓些再下山去。”
穆玄英面色和缓,拱手道:“有劳了。”
他在屋外着实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推开房门。莫雨已然穿戴齐整,正坐在榻沿支颐小憩。
没有忍痛的汗水,没有蹙紧的眉头,男子只是很平静地阖目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几不可闻。穆玄英将动作放得格外轻慢,一步一息间,缓缓在眼前人膝前蹲下。
他探出手,即将覆上对方膝头,又蓦地停住动作。还不及随着兵荒马乱的思绪一同收回,却在半道被莫雨截获。
莫雨将他的手稳稳搁在自己膝头:“好凉。”
穆玄英慌忙抽手,搓热左右掌心,方才又搁了上去:“现在好些了?”
莫雨俯身,手掌沿着他的后颈落在背心,他便侧倾着头,就势把脸颊贴在了那双温暖的腿上。
莫雨道:“现在好些了?”
脸颊的冰凉更甚掌心,这一刻,他失温的表情才渐渐回归。穆玄英闭上眼,近乎贪婪地环住对方的腰:“你的腿……还有感觉?”
“感觉自是有的,只是眼下不能动弹罢了。”莫雨道,“秦素问倒真有些本事,如此棘手的伤势,几次施针下来,也自觉与常人无异。”
穆玄英闻言,抱住他的手更紧一寸。
他们都默契地对东海的一切缄口不提,不提那样血一般的痛烈残阳,不提谢采腥芒冷冽的刀锋。伤口总会长出新的血肉,记忆与疤痕或也不是永久。
莫雨拍了一记他的肩膀,忽道:“你还记得那个吗?”
穆玄英转移目光,瞧见了角落中有些落灰的带轮木椅,不由笑了:“怎么不记得?印象深刻着呢。”
秦素问的金针之法,在于通经接气,短时间内调汇气血聚冲于滞涩之处,收效堪称显著,只是如此一来,被施针之人会丧半身行动之力,几个时辰后自然恢复。
起先施针,莫雨倒还能老实待上半天,不多几日,直道实不愿与秦老头共处一室大眼瞪小眼,便撺掇着穆玄英敲敲打打搞出了这么个玩意。两人时常趁着秦素问不察偷摸出去,却不料这百会阁雨后的山路格外湿滑,穆玄英手劲又颇大,那一遭险些没把莫雨推下山崖,幸有路过的药宗弟子瞧见,大惊失色之余放下地棘,方才未能酿成惨事一桩。
此事罢了,轮椅彻底被秦素问没收,老头更是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两人骂了足足一天一夜才勉强偃旗息鼓。
感知到莫雨的跃跃欲试,穆玄英不由脊背发毛,狐疑道:“你不会又动心思了吧?”
莫雨道:“在这儿待着也是穷极无趣,这几日又不曾下雨,你我小心些就无妨。”
穆玄英惯能痛定思痛,马上道:“不行,你不记得上次如何被秦长老责骂的了?我可没忘。”
莫雨却显然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主:“他现在分身乏术,不会追究的。”
穆玄英严肃道:“那也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事没得商量。”
莫雨:“毛毛。”
半个时辰后,木轮碾过碎叶,吱呀呀而过。
雄鸟忙筑新巢,呼唤着伴侣放声高唱,成为此间唯二不止不歇的声响。
穆玄英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难以置信地唾弃着自己意志不坚,又无可奈何道:“真是信了你的邪……”
莫雨闭目不应,却微微扬起了唇角。
空山濛濛,春色始放,无数生灵结束了漫长的冬眠,携家带口穿梭在丛林。
去这一路,肩落彩鸟,又别戏蝶,观似静谧的山野自有喧嚣热闹,寒来暑往从不寂寥。
山路不好行,打着十二分小心,百会阁的屋顶,良久才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
莫雨忽道:“谢老头若能料想到这画面,当初定然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同来。”
“这便是你的偏见了。”穆玄英笑道,“师父出身行伍,也是情义之人,如何不能懂?”
对方哂笑,却也不再辩驳,转而道:“累了?”
穆玄英摇头:“没有。”转过味来,又道,“瞧不起谁呢?区区一段山路,不及瞿塘险峭,不如东海途遥,就算兄长想去长白山巅摘星星,我也没问题。嘿——”
见前路平缓,似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语,他忽地爆出一股气力,一路快跑,推得轮椅飞快向前转动起来。
轮椅座后多了一处脚蹬,是莫雨最初画图时特意留下的设计,这一段疾驰助力,双轮惯性而动,穆玄英飞快蹬栏站上,双手就势紧紧搭在莫雨肩头。
长风迎面,吹得人分外舒爽,笑声在丛林交织穿梭,横跨过千里万里山野平原,与充满稻香的少年记忆重叠。
驰风中,渐有雄壮的角鹿闯入视线,如同最古朴奇妙的引路人,守护着每一个原野生灵充满奇思妙想的梦境。穆玄英环紧莫雨颈项,惊喜道:“雨哥你看,是阿占特的驯鹿!”
莫雨亦抓紧他:“……它们像在驱赶什么。”
话音方落,前方蓦地蹿出几只体型尚小的狍子,两人一时不及躲闪,终于乐极生悲,有难同当,携手翻进了道旁的深坑里。
柔软的杂草枯枝裹着两人一落再落,直至脊背触到绷紧的罗网,一切总算停息。
这画面委实太过熟悉,穆玄英扶着额头:“……总有一日得让小月把宗门全都推成平地。”他左摸右摸,囫囵在身下摸到个坚硬胸膛,赶忙给莫雨腾出块地,一边拍着杂叶边抱怨道,“还是快把这破椅子扔了吧……怎么这么不吉利。”
对方还未应答,却是头顶上先传来了声音。
“玛鲁神保佑,希望是只壮硕的狐狸。额尼和孩子们一定很高兴!”
穆玄英一愣,抬起头,正对上两张年轻面庞。
其中一个青年道:“伍达,恭喜你猎到了两个帅小伙,这可比狐狸珍贵多了!”
穆玄英认出来人,顿时哭笑不得:“乌金、伍达!”
莫雨看他一眼:“又是熟面孔?”
眼前二人正是阿占特部落两个年轻猎人,昔日阿占特与药宗结盟共抗武氏,此后常有情谊往来,穆玄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也曾与弟子一道拜访过部落萨满,一来二去,自然熟稔。
伍达扒在坑旁,黝黑的脸上不见猎物泡汤的愁苦,反倒嘿嘿笑道:“怎么啦我的朋友们?在里面偷偷幽会吗?我一定保守秘密,不会向陈宗主告状的。”
听听,多么倒打一耙的话啊!穆玄英哭笑不得:“胡说八道什么呢?再不拉我们上去,我要先去找萨满告状了!”
伍达两手一摊:“好吧,好吧,这就拉你们上来。”
两根绳索被同时投放下来,穆玄英牵住其中一根,却是先绑在了莫雨身上:“你先上去。”
莫雨拧眉:“你不必如此。”
他生来傲骨,事事但居人前,唯独这般情状,最不肯先。穆玄英为他系牢,道:“我落了东西在下面,还须花些功夫去找。”
他还要再说些什么,上面却是已开始扯起绳索,两人合力下,很快便将他先行拉出深坑。
穆玄英长舒一口气,正要抓上绳索,上面的人却哧溜一下把绳子抽了上来。他看着空空的两手,蹙眉道:“伍达,你又要做什么?”
伍达敛了颇有些吊儿郎当的神色,绕着盘坐在旁的莫雨逡巡一圈,忽道:“穆的……兄弟?我认识你。”
“阿占特的族人极少离开他们生长的土地,但我不一样。”伍达蹲下身,与他平视,“我去过草原和戈壁,听过你的大名,以及……你一些好与不好的传闻。”
穆玄英已隐约听出对方的意图,声音不自觉带了几分警告意味:“伍达,不要再说了。”
莫雨面上忽地浮现出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去:“所以?”
伍达道:“所以,我要同你比试一场。”
穆玄英喝道:“伍达!”
莫雨道:“你要如何比试?”
许是被穆玄英难得厉声的警告震慑了些许,伍达收了点兴奋劲,又搓掌道:“很简单,我们的圣地天池,有一头最是纯洁美丽的白鹿。我们就从此地出发,谁能先找到它,并得到白鹿的认可,就算谁赢。”
莫雨笑道:“仅是如此?”
伍达挠挠头:“怎么?这难道很简单吗?”
穆玄英的心先是放下了寸许,旋即又提起。他不能轻易与人言莫雨的真实情况,只能迂回道:“别胡闹了,我们从来不曾见过那只白鹿,这比试如何算得上公平?!”
“那是非常非常美丽的存在。”伍达翻身骑上驯鹿,脸上流露出虔诚的神往,“与所有的生灵皆不相同,你们一眼便能认出。”
他示意乌金将另一头驯鹿的缰绳递给莫雨:“我们的部族崇尚勇武无畏,果敢刚毅,没有中原武林那样多的恩怨规矩。”伍达黝黑的脸上笑意浓郁,双眸明亮而认真,“你若赢了我,便也是我的好兄弟,我的族人们会呈上最好的野果酿,赠与最了不起的勇士。”
眼见事无转圜的余地,穆玄英彻底不再坐等,周身真气一展无余,攀壁走峭,几下起跃跳出坑中,却只来得及目睹莫雨翻身骑上驯鹿,扬缰而去的背影:“一言为定。”
乌金见他自己跳了上来,大吃一惊:“你的身手也太好了?”
自一身经脉绝境重塑,静静蛰伏的内力从未有如此澎湃汹涌之时,直催得他连连咳嗽起来。穆玄英虽不知道莫雨如何拥有了行动自如的能力,却隐约有些不妙预感,只将这不适强压下去,扯着乌金匆忙骑上驯鹿,火急火燎道:“咳咳,快!快追上他们!”
饶是他们动作已算迅速,最先出发的两人仍已将他们拉开了远远一段距离。
两记身影穿梭在林地间,是原野上的疾风与晚来骤雨,惹得众生纷纷远望避离。
伍达生于斯,长于斯,对地形与陷阱的布置最是熟悉,很快便超出外来人,稳稳地冲在了最前。他调开鹿首,再次避开一处陷阱,回头笑道:“这样的路,对你是不公平了些,草原就在前面,我们届时再比,也是一样!”
话音未落,只见那赤红衣衫的男子猛地一勒缰绳,竟就纵着角鹿扬蹄,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悍然姿态从十数尺的深坑上空跨过,一跃到了前方。
伍达也不禁喝道:“好!”
两道飞影并驾齐驱,终于穿过密林,来到了草原。一望无际的碧色接天连地,不见楼台广厦,不闻人世烦忧,有的只是奔腾在侧的野马与呦呦食苹的鹿群,海东青掠过头顶,翅膀扇动,满载自由的风息。
年轻的猎人看花了眼,一时技痒,取下背后的弓箭:“好肥的狐狸,额尼正需要这样好的毛皮。”
只是这一矢发出,却险些射中旁边角鹿的前蹄。
伍达双手举起:“抱歉,朋友,我没有那个意思……”
穆玄英紧追在后,怒道:“伍达,你不讲武德!”
莫雨微一挑眉,转腕间掌中光影令人目不暇接,探出的顷刻割断了伍达的缰绳:“无妨。我也不是多讲道理的君子。”
“你……!”伍达一个不稳,赶忙夹紧鹿腹,看着他手中凭空出现的匕首道,“都说我不是故意的了!”
突然蹿出的乌金大笑:“别听他的,他就是那个意思!”
伍达怒道:“臭小子,下一箭就射中你的屁股!”
莫雨:“哦?是吗?”
伍达一拍鹿头:“不是在说你!”
乌金:“打起来,快打起来!”
穆玄英拿鹿角去撞乌金:“快别拱火了行不行?!”
混乱的当口,猎人的直觉骤然示警,伍达一横手中铁弓,将将格下从旁无声袭来的匕首。他不再愠怒也不再朗笑,面色认真,眼中却有种棋逢对手的隐隐兴奋:“朋友,你不会想来真的吧?”
莫雨眸中同是闪烁着野猎神采:“我向来只做赢家。”
“好巧。”伍达舔舔干涩的唇角,反拧弓弦,“我也……不喜欢做输的那个!”
匕首与弓身暗较,金铁相对,发出一长串刺耳的声音,片刻后各自鸣金收兵,再备后战。
穆玄英眼见伍达再次搭箭上弦,这次却不再有寸毫偏移,而是直直下移对准高速奔跑中的鹿蹄,心底已把这棒槌痛骂千万遍。
靺鞨是古老的民族,世代男儿生于马背,渔猎游牧,最是慕强。莫雨此举,无疑激起对方强烈的胜负欲,到了这般田地,已决计不可能再点到为止。
莫雨果真一紧辔头,将鹿蹄高高扬起。
伍达露出个分外狡黠的笑:“我就知道你会如此。”他略抬臂膀,箭尖顷刻上移,“所谓的中原豪侠,也不过……嗯?!”
不过眨眼间,鹿背上竟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伍达放下弓箭,狐疑地揉了揉眼。良好的目力没有欺骗他,对方确实是凭空消失在了眼前!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出现?他放慢骑速,驱策着角鹿上前查看。就在两鹿长角相撞的刹那,鹿腹下霜华乍现,一只苍白的手反持匕首,贴着年轻猎人高傲的头颅,果决而冷冽地斩下一缕长发。
伍达一惊,悚然后撤,那鬼魅男子的刀锋紧随又至,贴在颈项,有种毒蛇般的可怖冰冷。
“你若当真听过我的传闻,就该知晓……”这条蛇还在冲他吐信,“那些故事里,我从来都是个疯子啊。”
莫雨再次抬手,却是一刀斩断手中的缰辔,双臂借伍达宽肩施力,顷刻从鹿腹攀至了伍达的坐骑上:“你的坐骑好似不错,借来一用!”
他在对方胸前猛地一推,居高临下看着对方狼狈不堪滚下鹿背,嘴角竟无比恶劣地扬起了弧度。
风吹乱他的长发,白与黑的碰撞,如同宣纸与浓墨强烈,却动魄惊心。
“我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伍达这般吃瘪,你这兄弟……”乌金咋舌,本出于看乐子的闲适神情在看见对方骑上伍达角鹿时突然大变,“等等,不好!快让他下来!”
穆玄英拧眉:“怎么了?”
两人视线中,原本温顺的角鹿嗅到陌生的气息,忽然变得摇头摆尾躁动非常。
“吉兰是部落数一数二的强壮雄鹿,脾气也是数一数二的坏。上次有人背着伍达骑它,差点被它甩下来摔断脖子!”乌金边解释边试图同伍达会合,但对方显然也飞快地意识到了这点,说来不过一场比试,倘若真弄出人命,反倒要伤和气。伍达一抹脸,再次翻身骑上鹿背,招呼乌金与穆玄英:“我们兵分三路,定要把他逼停!”
事到如今,责怪谁都毫无用处。穆玄英微一颔首,一马当先向莫雨追去。
发狂的吉兰速度比先前更快,却因躁怒少不得原地甩蹄拱背,似乎非要将这不速之客摔下地去,再狠狠踩踏上几脚方才解气。它的前蹄高高抬起,脊背几乎垂立于地,周身草木编制的粗糙鞍辔早被割断,无处把控施力,便是想要靠近,也须面临不小的风险。
伍达远远地喊道:“快把坐骑还我!”
莫雨:“不还。”
伍达开始怒吼:“你驾驭不了它!会摔死的!”
莫雨嗤道:“试试。”
伍达大声咆哮:“啊啊啊啊!你被我的鹿摔死了,我会被穆沉进天池,被陈宗主埋进药田,被恶人谷追杀到海角天涯!”
莫雨点点头:“知道了。”
这小子简直是油盐不进。伍达讨债无果,只能退而求其次,远远安抚着爱骑:“咴——咴——吉兰,你是个好孩子……安静一些……”
他从腰后撤下一个小布袋,向掌心倒了几块岩盐:“乖孩子,到阿米这里来……”
角鹿的挣扎缓了下来,鼻孔规律地喷出粗重的气息,缓缓张开嘴巴。穆玄英趁此大胆靠近,也向莫雨伸出手来:“雨哥,快过来!”
他的手将将抓住莫雨的衣角,目光中却见对方扯开腰带,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扬手勒住了角鹿张开的嘴,向后一拉。
穆玄英:“雨哥!”
角鹿彻底发了大疯,载着背上的人,抱着股子偏要同归于尽的架势向山坡飞驰而去。
手中紧抓的衣角在强烈的拉扯中崩断裂开,发出一串刺耳声响。穆玄英越过指间残留的赤红愕然望去,莫雨回首,只留下个分外桀骜的笑容。
纵然世人眼中身世如萍,纵然病骨痛缠昼夜不息,纵然舍了一身江湖中人逐而忘我或毕生不可得的功力,依旧如此狂也铮铮,疯也嶙嶙。
如同旷野之上恣肆飘扬的红幡,披着晚霞与山雪,空游千里大地。
俯瞰着众生,却从未将众生放在眼底。
穆玄英怔怔地望着那个身影,鲜活,生动,神采奕奕,只觉得眼眶不自主涌上一股热意。
那些千军阵中的风华意气,多是他从袍泽口中耳闻却始终不曾亲见的画面,如今拨开一隙,终于窥见寸缕,已觉分外夺目耀眼。
人本能向往那种自由与快意,他便也追随而去。
有风吹来,将他眼角未落的湿意拭去,没有留下丁点痕迹。
三人紧追在后冲上山坡,鹿蹄下渐有白雪溅起,直至苍茫天地,只剩一片皑皑之景。
他们的速度到底不如疯癫的驯鹿,呼啸风声中,穆玄英似捕捉到狼唳之音,由远及近。一旁的伍达二人自是部落出色的猎人,早已把紧弓箭,循着声音处待命。
巨石中,倏蹿出一匹半人大的墨狼,前爪尚未完全亮出,胸膛与背已各种一箭。两人对视一眼,堪称默契非常。
穆玄英不自觉叫了声好。
乌金驱驾上前,俯身一掠,便将黑狼扯起,快活地投进猎筐之中。
“不要掉以轻心,不要麻痹大意!”伍达领先在前,“这是狼王的领地,他的子民无数,若是被包围,弓箭也救不了你!”
乌金大笑:“别吓唬外地人,狼王总在沉睡,这种倒霉事,十几年也遇不到一次!”
似是乌鸦嘴遭了报应,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便冒出了许多幽荧荧的眼睛。
穆玄英简直气笑了:“老实交代,你们到底谁是狼王派来的奸细!?”
两人面面相觑,互相一指:“肯定是他!”
眼见野狼越聚越多,三人尽量抱团而行,力图寻找足可突破的薄弱之地。然而狼群已无更多耐心,磨光了前爪,纷纷列齿扑抓过来。
伍达与乌金射艺精绝,几乎百发百中,叵耐敌众我寡,总有弹尽粮绝之时。穆玄英被夹在其中,忽从乌金座侧抄出一柄弯刀,掂了掂份量:“不错,是把好刀。”
刀是镔铁所制,隐约可见花纹。他屏气凝神,许久未闻波涛的气海顷刻翻腾,游走过周身封尘多日的经脉,灌注内力的刹那,刃尖寒芒照雪,如获新生。
刀使剑招,威力虽减,却依旧有效。前排扑上的狼群转瞬被削去大半,腥气始在雪地蔓延。
乌金擦了擦颊边血迹:“原先听过老猎人乌木刻的传说,他年轻时曾徒手令巨熊‘睡去’。你这身手,能不能徒手让狼王也就此‘睡去’?”
穆玄英又是一刀挥出,差点连他的头发也一并削去:“我修的是剑道,不是刀客,更不精拳脚!别废话了!”
狼群不曾因同伴身死而畏惧怯战,反倒前赴后继,越挫越勇,这实在是有些反常。
但很快,几人便意识到了原因。
不远处,一记影子从陡峭的山坡上狂奔直下,身后紧紧缀着一匹巨大的灰狼。
那狼身躯极为庞大,皮毛光亮,却不知为何秃了尾巴。它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前方发狂的鹿和鹿背上的人,愤怒嚎叫。
伍达:“我说狼王沉睡多年一向太平无事,怎么偏就今天惊醒,原来是你小子捅了狼窝!!!”
眼看三人便要在一片灾难中会合,莫雨却不知为何,突然开始高声喊道:“毛毛!”
他嫌少有如此大声的时候,此刻气沉丹田,震耳欲聋,几乎要将苍穹喊破。
众人都在惊恐捂耳,穆玄英却捕捉到了他看向身后雪山的眼神。
于是穆玄英也深吸一口气,双手扩于唇前,笑着大喊:“雨哥!”
乌金看他的眼神,就像在明晃晃地问他疯病难道也会传染?!他不可置信,又手忙脚乱想要去捂穆玄英的嘴:“嘘,嘘!在这里不可高声呼喊!会雪崩的!”
“雪崩啊。”穆玄英冲他一笑,下一瞬调转鹿首,与刚好跑来的莫雨一同往山下奔去,“那不是正好吗?”
欲上圣地,且有三重关。
狼群、天险与山雪。
猎人们自幼便知晓,山中来去,得天地馈赠,亦当奉山野为神灵,鲜少有人违背天时,如此乖张忤逆。
他们大张着嘴,看着气势汹汹的狼群倏然顿住,继而不要命般往山下狂奔,很快回过神来,加入这股黑色巨浪。下一瞬,雪白的山峰如摇摇欲坠的琼顶,在余晖中轰然而落。
无数泥土混着滚石俱下,黑白相间的浪潮是拍岸惊涛,根硕枝繁的大树也被推得动摇,渺渺生灵不过扁舟一叶,不是倾覆,便在慌忙中奔逃。
一红一蓝两个身影跑在最前,此刻不再像是被黑狼追得亡命天涯,反倒像首领吹响了拔营的号角,伍达与乌金紧随其后,与飞速翻涌而来的雪浪几乎只有一线之隔。
他们越跑越快,玩命一般,心跳被拉至极限,随时都有晕厥过去的可能,却始终无一人停下。
这种与自然竞速,与天地博弈的感觉当真刺激而奇妙,在猎人的人生中,亦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伍达甚至发出了几声仿若非人的嚎叫,大笑着冲雪山挥扬着自己的皮帽。
终于山雪也向他们败倒,没过鹿蹄,便停止了步伐。
“眼下怎么走?!”乌金大声道,“最近的一条道已经被淹没了!”
莫雨手中竟还抓着一把光滑水亮的狼毛,只可惜狼王都已不知所踪,或被山雪掩埋,或早带着族群离开。他先一步冲出队伍,高声道:“沿乘槎河走!”
一时间竟也没人觉得不对,纷纷沿着河道再次向山路进发。
沿着乘槎河,便势必要经过垂荫殿。
此刻已到晚课时辰,不少弟子们正端坐殿前石阶。上座的老者指着几名垂头丧气的弟子,正在怒斥闯下大祸的反面教材。
正在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的时候,突然蹿出一匹极快的驯鹿,嗖地从老者和众弟子眼前掠过。
秦素问:“刚才什么东西过去了?”
身旁的执规弟子讪讪道:“好像是阿占特的驯鹿。”
话音未落,又过去一只,继而又一只,然后再一只……甚至最后面坐着的人还向女弟子们笑着飞了一吻。
秦素问:“……”
秦素问狐疑道:“我怎么好像看到了莫雨和穆家那小子?我眼花了?”
弟子赶忙拉他:“好了好了,还是别管他们了,弟子们都等着您呢。”
话中的两人倒是都瞧见了秦素问,只是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不曾擦肩而过。
过了垂荫殿,圣地即在眼前。
高耸的雪山环抱沉璧,留下生机盎然的环翠。余晖浮光,他们与苍鹰一同沿天池而过,在水中留下古画一般的倒影。
狐狸与鹿群被蹄声惊起,四下蹿离。穆玄英环顾周遭,并未在其中发现白鹿的踪影。
他一勒缰绳:“白鹿在哪里?”
到了天池,便到了猎人的主场。伍达早已重新加入战局,回答的只有乌金。只见他先是无比虔诚地行了一礼,方才道:“嘘,祂来了。”
新月之下,山巅蓦地出现了一记白影。
河西敦煌,有石窟层立。其一窟中,壁上绘九色鹿王,舍己救人,善恶等偿。壁画色彩艳丽,落笔精妙,寓意深远,是为《鹿王本生图》。
敦煌,那是远去万里之地,穆玄英不曾去过,便也不曾亲见,却无数次在师长描绘中猜想过鹿王的身影,或便是眼前这般圣洁美丽,一如伍达对它的赞美——有别于其他一切的生灵。
它扬起头颅,珊瑚般的长角在月光下泛出种近似珠玉的质感。它高高在上,俯瞰着未必虔诚的朝圣者,也凝视着失礼冒犯的生灵,轻盈地跳跃下山顶。
“白鹿已然出现。”伍达神色从凝重转轻,渐有了笑意,“你我的胜负即刻便知了。”
吉兰还在持续发癫,它力气甚大,本就是阿占特最强壮的驯鹿,却未料背上的人臂力更加了得,区区一根腰带,便勒得它要东往东,要西便西。莫雨亦是淡淡一笑,仍那般四两拨千斤:“看来你这一路已经想好如何认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