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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枝红艳露凝香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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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南来北往的客人,且慢脚步!”

“可曾闻这馥郁之息?可曾见这盎然春意?”

“感诸君,山迢迢,路遥遥,何妨抱香归去,也不负千里万里!”

白河村南去十余里,街市熙攘,农货满目,往来置货的行人大多走马观花,偶停下一两个同商贩交语,一张盈盈笑面孔,几句闲话旧家常,连讨带央便宜几文银两。客人满怀而去,老板细数碎银,两两欢喜,交织在人间一段又一段寻常日子里。

本不起眼的深巷,小木推车半陈半新,却馨香扑鼻。万紫千红的浪潮成了一条长长的拖尾,百花前,钗环叮当,脂香旖旎间,无数莺鸣流啭:“小哥,小哥,再同我们说说,若是京城的少爷们,会送心上人哪种花呀?”

卖花郎挑了一肩春色,几番挑拣,递来一枝粉瓣重雪:“《诗》有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有情相赠芍药,自古有之,若要我来推荐,自是这朵最好。”

女子们接过彼此传看,爱不释手,便有人再次问道:“闻说南方的姑娘们会以夜合、木兰研粉入妆奁。不知有没有什么好东西,是咱们也能用得上的?”

卖花郎思索片刻,又取来一株草:“那不妨试试鹤子草。”

他被围在莺燕之间,北方浓烈纯实的乡音里,喉间吐出的却是一口温软吴语:“我昔日行岭南,听闻越女会以鹤草饲其叶上所生之虫,待其老蜕为蝶,便收而戴之,谓‘媚蝶’也。”

众女郎围看上来,这蔓花短小,叶如柳叶,却形似纤纤飞鹤,不禁纷纷用手拨弄起来:“听着像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效用。”

“传说中,是有可得夫婿爱怜之效。”卖花郎笑了笑,“不过传说不足为信,姑娘们大多只是采其曝干,以代面靥,比之花钿更为纯然柔和。”

有女郎转着一双眼,顾盼间掩唇道:“说了这么多女儿家喜欢的玩意儿,有没有哪一种适合送夫婿呀?”

卖花郎指着面前一一道:“杜若、兰草、陵苕、扶桑,皆是良选。姐姐,你家夫婿是个怎样的人?崇文?又或者尚武?平素怎样的派头?”

女郎笑嘻嘻道:“我家夫婿呀,自是青丝系马尾,黄金络马头。腰中鹿卢剑,可值千万余!”

卖花郎忖道:“倒像是个威风凛凛的汉子……”

他思忖片刻,忽意识到周遭的女子们皆在掩唇窃笑,不由挠头疑惑道:“怎么了吗?”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噗笑出声:“小哥,她捉弄你呢!还青丝系马尾……你刚上山时,可不就是……哎呀,这妮儿真是太坏了!”

那最是胆大的女郎捧腹,见买花郎“你你你”了半天,赶忙躲进人群继续大笑。

年轻的卖花郎俏脸薄红,无奈道:“姐姐们,拿我取乐了这半晌,买些花回去也不算亏吧?”

女郎们笑罢,也纷纷解囊,正要交出银钱,却忽地杀出一只小肉手,递上了一包鼓鼓囊囊的钱袋。

少年道:“这些花,我们家公子全要了。”

众人哗然,连带着卖花郎也是一怔。他蹲下身,好奇问道:“不知你家公子尊姓大名?这样大的买卖,合该好生道谢。”

少年衣着周正,仪态端方,倒一眼便知家教良好,绝非寻常门户出身:“我家公子复姓‘长孙’。”

长白山脚下,又姓长孙,几乎无人不会联想到与药宗紧密相关的那一位人物。思及长孙家的势力,姑娘们虽意兴阑珊,却也不敢多加抱怨,只能目送赶来的家丁们将花车推走,依依不舍与卖花郎相约再见。

待人潮散去,卖花郎复又掏出钱袋细细端详,分量沉淀,远超这一车芳菲的寻常市价。

他摩挲着钱袋,针脚不算细密,触感却细腻,织光浮金,当是蜀地最盛的绯锦。

轻嗅间,丝丝缕缕沉水香的气息在鼻尖萦绕。

“好,今日又进账一笔。”他将钱袋高高抛起,又笑着收入怀中,不紧不慢地推着小车向来路走去,“如此一来,修葺药宗旧址,便可以早早提上议程了。”

他哼着南乡一句三折的小调,余着幽香的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在北国风中轻盈作舞,良久不散。

01

长白山西麓,花圃与药田环抱一处轻竹小屋。

那些夺目斑斓的红鸾艳霞、浓霜浮白,不傍东风,也开得次第烂漫,如千里春波潋滟而去,向人间无尽处与青山痴恋纠缠。

晨曦洒落暖意未散的小屋中,两张卧榻东西相对,成双的杯盏并着碗碟牙箸,一边放得端正,一旁错乱不及,似行得匆匆。

案头沉水香燃至最后一截,无声而灭,榻上的人便就借着这一缕晨光转醒。

映目便是对面铺理齐整的床榻,莫雨披衣起身,随手一探,早已没了一丝余温。他微微拧眉,抬腿便要向屋外走去,却见门上贴了张字条:“三餐乃人生大事,不可忘!”

笔墨浓厚,用力之重,与俊秀的字迹大相径庭,几近有音。

莫雨盯着看了半晌,还是选择转身。

屋内一角尚安置着些不耐霜寒的花卉,拥拥挤挤共同分享着一个小铜炭盆,受了温暖,无比惬意悠然地或蜷或舒着叶瓣花蕊。铜盆上架着一碟白糕,一盏清水,虽极尽简单,却也极尽用心。

他端起杯盏,未及饮下,木兰清爽而柔和的味道便将仅剩不多的朦胧睡意尽数散去,及至饮下,未晞朝露的清冽被炉火散尽,只余下熨帖肺腑的热。

待得终于能够推开门时,再沐晨风,只觉得手足俱暖,五脏舒展。

圃中百花大多含苞待放,此刻日头下,姹紫嫣红皆覆了一层细密水珠,显然刚被人施过肥水,打理一番。

眼下左不过卯时前后,稍微惫懒些的,恐还没出得了房门,可勤快如斯的,竟已完成了整装、备餐、打理园圃这诸般繁琐事宜,终日忙得不见身影,此刻又不知讨了差事往何处去。

他思忖片刻,终是决意向垂荫殿走上一遭。

宗门初整,千头万绪,作为一宗之主,陈月更是早已习惯了每日子歇寅起,唯恨不能生三头六臂,上可为宗门修葺添砖加瓦,下可敦促弟子们为医治世勤修不辍。

莫雨杀来时本是气势汹汹,瞧见她从一卷卷内务中抬起苍白如纸的脸,周身本萦绕不散的黑气都消减了寸许。

见是故人来,陈月还是勉强收拾了下自己,将凌乱垂下的长发重新梳至脑后,温声道:“兄长怎么来了?你这一身伤病未愈,轻易还是莫要长途走动。”她溢出长长一叹,复道,“你们来此疗养,本该是我常去走动探望,叵耐宗门事冗,倒显疏漏怠慢了。”

莫雨道:“我们三人间,自不必讲求那些。知你事忙,也须得好生照料自己,宗门重建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力,若有烦难,亦可直言。”

陈月浅浅一笑,招呼殿中弟子看茶:“左不过是那些银子上的事儿,一时半会也急不得。倒是毛毛这个闲不住的热心肠,竟想出个去市集卖花的招来。他主意多,嘴巴也甜,几趟下来还真帮我解了一时燃眉之急。”

“……”莫雨呷了口茶,“这点添头,却也不过杯水车薪罢?”

“是如此,但也算帮了大忙了。”陈月沉吟片刻,道,“谷口一代的整修,几位长老们还在商拟章程,其中花费恐也不是个小数目。”

莫雨放下茶盅:“可有初步估算?”

毕竟是宗门要事,他如此探问,已是逾规越矩,陈月倒也不甚介意,只拿出一份匆匆着墨的草图:“尚不及实测精算,莫雨哥哥既来了,不妨也替我着目参详一二。”

莫雨扫了几眼,脱口便道:“太多了。”

陈月一怔:“何处多了?”

“你要将昔日旧址改建为招待病患之地,少不得建材耗费,内设陈铺,如此算来,费用何止要翻出一番。但谷口一代,本就是天然隘口,四方透达,最宜充当的,反而是前锋哨所。”

陈月蹙眉道:“兄的意思是,在此处多加一重屏障?”

“垂荫殿、百药谷、去疾院,各成一角。三者相去途遥,寻常难以呼应,若真遇险情,恐不及驰援。但谷口之地,却恰巧在这三角之地中,以其作分割,可将三地紧密相连。此地依山傍水,地势天然,只需就地取材一番修葺,辅以奇门遁甲之术,便可成为药宗通达南北西东、退据进攻的最大强盾。如此省下大笔银钱与人力,若投于古籍修复,岂不更好?”莫雨屈指敲了记案头,缓缓道,“慢藏诲盗,而今武家暂退,却非势颓,难保来日没有卷土重来之时,还是做好万全打算。”

陈月叹道:“如此,倒也是良策。只是……”

“你若忧心那些千里迢迢而来的病人无处安置,不妨与白河村村长再行商议,拨出些钱款来,想来他们也不会拒绝。若真是拒绝了,却也无妨。人食五谷,如何没有生病的时候?只要对方有求,自不敢对你有所轻慢。”莫雨清了清喉咙,将茶盅递给一旁的弟子,“茶凉了,再换一杯来。”

陈月难得听他说这样多的话,一时间也有些诧异,一双细眉微微挑起:“兄长不吝相授,委实辛苦,只是兹事体大,恐还须同与几位长老相商。”

“宗主自有宗主之责,你而今担子重了,旁人也无法替你分担更多。”新换的茶盅温热了许多,他把在掌中,一时却也不掀开盖子,只徐徐道,“话说回来,病人也应有病人之责,不遵医嘱,不思静养,反倒教医者难做,也非是病患与为客之道,你说呢?”

陈月端茶的手一抖:“……”

敢情前面的一切都在为这句话作铺垫,这燕国地图都快画到楚国去了!

她又将茶盅放下,扶额道:“……有伤在身,确是静养为宜。我与诸位长老,日后必定多加嘱托看顾。”

想说的都已说尽了,莫雨终于饮完最后一口茶,起身轻飘飘道:“走了。”

方出垂荫殿,两人心照不宣的主角便冷不防闯入视线中。

远去风波江湖,昔日侠肝义胆的儿郎卸了轻甲佩剑,不甚规整却又十分入乡随俗地斜穿着宽厚的衣袍。他提一柄锄头,除却宽檐草帽下,泥污也掩不住的俊俏面庞,几乎完美融入药农之中。

莫雨一眼便认出了他。

他难得有些局促,似乎想接过眼前少女递来的藤篮,瞧见自己满手泥污,又无措地收了回去,在衣摆上勉强蹭了几下,方才接下。

待得少女再三谢过,莫雨这才走了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穆玄英却抢先一步发现了他:“雨哥?你怎么来了?”

百药谷与垂荫殿相去至少几十里,山路颠簸,便是搭车也耗人体力,遑论病患。见到哥来,穆玄英一路小跑,锄头也不要了,险些砸到一旁悠然晒太阳的野猫。对方大声尖叫,骂得甚脏,下一瞬出溜上房,换个更加安全的地方继续晒着太阳。

莫雨:“……何必如此慌张?”是伤了,又不是废了。

可人总是这样的,自己龙精虎猛,却要忧心旁人弱柳扶风。

谁知穆玄英冷不防蹭过来,一下子挨得极近,抱得极紧。

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莫雨也有一瞬心跳停滞,喉头微滚,极轻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穆少侠这是做什么呢?”

穆玄英不语,鼻头微微抽动,上下左右探头。莫雨恍然,气极反笑,这小子竟在嗅他身上有没有染上木兰花的味道。

落了汗珠的鼻尖几乎快怼到唇角,穆玄英终于捕捉到了一丝木兰的香气,心满意足地抽身:“不错,今日也有好好用饭。”

莫雨不言,转身便往回走。

穆玄英哎了半晌,提着锄头忙不迭追上。

他是个生来乐天人,见莫雨面色不虞,他也愿笑着凑上去,左一个“哥哥”右一个“莫少爷”,吴侬软语混在晨风中,浸得锄头上的泥土也要沁出水滴来:“哥哥到底是来看小月?还是出来找我?”

莫雨神色稍霁,却依旧走在前头抿唇不语。

于是穆玄英再接再厉:“唉,定是听闻小月近来太过操劳,特意来探问一番。哪里像我……唔!”

莫雨转过身,两指掐在他腮边,直捏得白皮如荔枝透红,软肉鼓鼓:“好了,再说下去,她该烦你了。”

他虽如此说,眉眼却并不如昔日锋锐凌厉,反含了几丝浅淡笑意。穆玄英便就势包住他那只伸来的手,也回以一个充满温度的笑来。

两人拉着手,互相牵扶着向山道下行。莫雨道:“方才葛芊芊同你说了什么?”

穆玄英唔了一声:“也没什么,她要去冰库中取些种子,我想着不过举手之劳,干脆替她跑这一遭。那冰库常年封冻,如此极寒之地,总归于女孩子家不宜……走慢一些,当心这石块松动……”

话音未落,指节却被不轻不重一捏,莫雨道:“你倒怜香惜玉。”

穆玄英又反捏回去:“男儿本当如此。”

说话间已至青石冰库,穆玄英将头上草帽扣在莫雨头上:“先回去吧,我一人去就好。此处阴寒,仔细生病。”

莫雨蹙眉:“你总念叨着旁人,怎么不思量着自己也是个病人?”

“我可是得了秦老前辈允准,适当活泛筋骨,于经脉重塑大有裨益。”穆玄英笑道,“我心中有数,哥哥不必忧心。”

他正想松手,掌心中却好似被糊满了浆糊,怎么也挣脱不开另一边的束缚。莫雨抿唇,便就这般异常强硬地先一步进了冰库中。见不容拒绝,穆玄英也只好加快了步子,由他一起去了。

过窄门一隙,洞天下行,隧道蜿蜒,及至有簌簌寒风拂面而过,顿时天地如白玉。

“外面碧草如茵,想不到其下还有这样一处冰雪之境。”穆玄英叹道,“先辈之智,果真不容小觑。”

为最大限度保留种子与植株活性,此处温度已然低到了人所能承受的极限,纵然催动内力护体,也撑不得长久,便是每日前来洒扫的药宗弟子,也须得隔时换批,以防有失。穆玄英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来前葛芊芊递来的药丸,可保一时体感如常。虽是只有一颗,也被他想也不想地塞进莫雨口中,为防对方吐出,又赶忙摊掌捂住对方的嘴:“你我各退一步,我不劝你回去,你也老实把药吃下去,怎样?”

莫雨目光沉沉,倒真不曾挣扎,轻轻颔首。

穆玄英这才放下心来,将藤篮提起,转身便要速战速决去药阁取种。

方才迈出一步,却被身后人蓦地伸手后拽,药丸带着几分强势挤进唇珠,伴随着牙齿咬碎药衣发出的清脆响动,彻底被送进口中。

青年一时倒退三步:“你你你……”

莫雨喉头一滚咽下,点点唇间:“这下才算各退一步。”

穆玄英语塞,又唯恐他在这弟子频往的地界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赶忙推搡着他一同向内走去。

洒扫的弟子方换了一拨,其中恰有相熟面孔,见二人走来,赶忙打了声招呼。

就如陈月所说的,穆玄英此人,脾性温良,主意多,嘴巴甜,来此疗养尚不足一月光景,已同阖宗上下打成一片,几同药宗外门人员。那弟子验过葛芊芊的信物,又分外热情地为两人引路:“三七与景天,分别在天字十五列廿三、地字零九列零一。”

他推着架长梯,攀上爬下,在排布细密井然的木格中精准找寻,速度倒是快极。

穆玄英由衷道:“这里的木格少说万余,能精确至此,当真厉害!”

“哪里哪里,不过是每位弟子的必修之课。”对方笑道,又对了眼名单,“多伽罗的话……恐就要去玄字阁了。”

见对方似有踌躇,穆玄英马上明了过来,拱手道:“宗门重地,我等外人自然不便前往,有劳小兄弟代为取来。”

弟子笑道:“那便请二位稍候,我去去就来。”

目送走这位弟子,穆玄英这才意识到莫雨良久没有说话,回过头,却见对方早不知何时闲步走开,此刻正围着地宫正中的一口深井打转。

他三步作两步跑过去,疑惑道:“你在看什么?”

“这里四面皆是冰髓,封冻弥坚,几乎不可能会有水自地下而流,你说为何竟会有这一口井?”莫雨探手,沿着井口虚虚一晃,“又或者连通地脉深处,能前往什么了不得的所在?”

穆玄英赶忙拉着他走远了些:“别在此处探究别家秘辛,仔细弟子们向小月告状。”

两人正回到药阁,蓦地从旁蹿出一只形似大黑耗子的生物,穆玄英赶忙躲闪,却重重撞上身后的石灯。本就微弱的烛光顷刻熄灭,黯淡前的最后一瞬,足够看清那只黑耗子的真实面目——竟是只瑟瑟发抖的大尾巴松鼠。

穆玄英讶然:“这里怎么会有……”

话音未落,身后陈旧无比的石灯突然兀自转动了半圈。

莫雨直觉不妙,伸手便要拉人,怎料机关启动甚快,足下平地顷刻化作陡峭斜坡,两人一鼠拥作一团,像被倒进口袋般摔进更为深邃的地穴。狭窄的地道挤进两个成年男子本就艰难,七荤八素间,穆玄英倒还惦记着莫雨背后大片旧伤,本想护住对方脊背,暴露在外的脑袋却先一步被人摁进怀中。

“别动!”莫雨的声音贴在额角,“小心摔断脖子。”

他只好捏紧了对方的衣角,艰难地等待着坠落的停止。

所幸未等太久,斜坡转缓,两人终于相拥着停在了一片漆黑中。

穆玄英尚在摸索着,莫雨已点燃火折,微弱的光芒经由他手传递给四方烛台,终于能将这一室勉强照亮。

穆玄英仔细探查了下莫雨的情况,还好两人穿得格外厚实,一番波折,倒未弄出什么外伤来。他的目光落在怀中瑟缩的松鼠上,它将旁人害得半死,自己却也吓得够呛,险些被夹在中间压成鼠饼一张。穆玄英安抚了它片刻,亦不忍责怪,扯开外袍将它兜了进去,这才仔细打量起周围的情形。

来路是个狭窄陡坡,最险之地近乎垂直之地,两人不曾摔死已是庆幸,眼下无物傍身,自是不好再徒手攀爬上去。此刻所在的石室四四方方,宛如个巨大的棺材,依稀可见壁上残存的镣铐,当是囚室无疑。

穆玄英蹙眉:“听闻刀圭长老昔日曾为武家所擒,困于冰库数载……莫不成便是这里?”

“若如此,就有些棘手了。”莫雨伸手,抚过眼前石壁,每一寸石砖经由确认皆是实心无疑,“机关只在外处,无法从里面开启。”莫雨回身看他,“你可知陈长老当年究竟是如何得以出逃的?”

“这……我倒是不知了。”穆玄英苦笑,“那日闲话的弟子还没说完,便被唤走了。”

见他面有懊色,莫雨又宽慰道:“无妨,既有前人脱困,你我也必能找到办法。至坏不过在逗留几个时辰,待得外面发现亦状,总也会寻到这里。”

两人互相打气,便分头开始寻找起线索。

石室而今空空荡荡,想来已荒弃多年,又因深潜地下,少不得被向下疯狂生长的植物根系挤压拥顶,那不知是什么植物的根系从石砖中顶出一隙,又大片蔓延开来,爬满墙壁,竟是分毫不畏冰髓严寒,反倒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依赖之态。

隐约中,穆玄英觉察到壁上的人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迅速矮身,目光锁定在四方烛火,慢慢移动到树根处,如同害怕吹熄烛火般轻声道:“有风。”

莫雨也凑了过来,摸索着地上散落的碎砖,道:“形状对不大上,看来是从内部破坏的。”

“看来这便是当初陈长老破坏出的通道。”穆玄英拍拍手,重新站起身,“但而今已被根系盘踞填满,咱们又无兵器傍身,要如何清出这条道来?”

他思索着,却发现莫雨的视线落在自己胸口,不由顺着目光垂首望去,怀中的松鼠似乎终于恢复了意识,唧唧叫着从他怀中搡出,啪嗒一声,一个颇具分量的布囊跟着落下。

穆玄英一拍额头:“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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