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马嵬的扶风郡,巴陵的油菜花田,素来事故多发地。
穆玄英抄着杆破旧长枪,遥遥在那一片恣意生长的烂漫花田中捣毁了今日第五个绊马索,第四个捕兽夹,对这一句江湖闲话也算有了深刻到汗流浃背的体会。
白首山下,夜雨河旁,大片油菜花灿灿盛放,飞鸟逐风,彩蝶蹁跹,当是有情人相约不二之选。而今这诗情画意,岁月静好下,却尽是暗流波涛。
这事还当从几月前说起。
时维七月,当已至南乡雨季,岁谷农作,家畜人丁,皆仰赖时雨滋养。叵耐今年却意外遭逢大旱,足足四月未见星点雨水,及至七月,仍是毫无动静。
恐兴魃祸,龙首东内里,南北阡陌中,一时间举国祈雨。如此浩浩祈愿,倍感神灵,南方总算迎来了淅淅沥沥的降雨,却也不知是否愿力过甚,竟连素来少水的北方都迎来了连绵大雨,轰轰烈烈下了半个月后,终于酿成了事故。
强雨强雷下,滑坡滚石,彻底压垮了恶人谷的商道。
说起来本也不算什么,此路不通,大不了换道,但恶谷周遭实也是荒僻非常,如此一来,不愿跋山涉水吃尽苦头的恶人便大肆东迁南下,异常理直气壮干起了杀人越货的勾当。
彼时两方前线快要将人脑袋打成狗脑袋,物资与银钱最是紧俏,后方的弟子们只好勒紧裤腰带,日日像个炮弹般从各据点出发行商,惟愿倒下仨瓜俩枣,能为前线贴补一二。
穆玄英已值舞象之年,未及冠礼,正是介于少年与成人的年纪,如此乱战之局,不免摩拳擦掌,势要为浩气盟大尽心力。谢渊为战事殚精竭虑,却似乎仍是存了些别的考量,只交托些后方事宜,并不打算将他安排至分外胶着的前方。穆玄英年纪虽轻,但彼时已颇有些大局观念,胸中存志未被允准,也不曾有所微词,从此甘安现状,开启了押车跑商的日子,也当是尽心竭力。
比起纷乱的前线,后方的日子就平和许多,却就在一个无比寻常的午后,他在巴陵见到了第一批妄图杀人越货的恶徒。
南乡的风始终轻飘飘的,哪怕下着细雨,也当是缠绵温柔,穆玄英背着满满一篓湘莲在人烟稀绝的商道上策马,这样的雨,哪怕不撑伞也并不打紧。他跑得不疾不徐,如奔驰在一方洇湿的水墨画里,隐约可闻属于青山翠岭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但当穿过菜花地时,一声几不可闻的微弱呼救打破了此间如梦似幻的宁静。
他向声源望去,灿烂花田的尽头,挣扎着跑出一个单薄身影。对方着一身最朴素不过的浩气弟子服制,眼下已被泥水沾染大半。他只身奔跑,狼狈无比,仍是牢牢将物资护在怀中,被紧随其后的高头大马追得凄惨,策马之人却无悲悯之意,一勒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眼看便要向那弟子脊背上落去。
一柄竹签从旁飞来,精准无比扎进马前腿中,烈马吃痛,仓促间就地匍匐,背上人一时难以收力,也无比狼狈摔了出去。
竹签便是寻常竹签,临出发前据点老总管特意给了根糖葫芦,聊作路上充饥。穆玄英品着口中酸甜滋味,两腮鼓鼓,慢悠悠策马靠近,方才将最后一点口粮咽下。
雨天本就地滑,恶谷弟子摔得七荤八素,惊起田中无数□□。他艰难爬起,却是直奔自己受伤的坐骑而去,眼神之痛惜当如杀人爱妻。可再将目光落在穆玄英身上,又转而愣住,神情竟有些复杂起来。
穆玄英也不怯,单手叉腰,任由对方打量。
杀人放火尚且知道须趁夜黑风高,眼见来了援军,二对一自然无甚胜望。想来对面也知晓这简单道理,见穆玄英没有乘胜追击的意图,便也咬牙牵着爱马离去了。
见对方彻底消失了踪影,穆玄英这才驱马来到他方才摔落的地方,泥水中,一块陈旧的铁牌静静躺在那里。穆玄英拾起,拇指简单擦拭一番,依稀辨得出恶人谷的符号,与“杨小白”三字。
名字倒有几分纯质可爱,人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他把牌子收了,下马,扭头来到受伤的浩气弟子身边,伸出手:“还能起来吗?”
对方应是青岩弟子,颇通岐黄,得片刻喘息后,已为自己点穴止血,简单包扎一番。闻言挣扎起身,向他拱手道:“穆少侠,真是多谢。”
穆玄英挠挠头,有些不大好意思,对方认得他,他却不大认得人家,只好道:“有不平当为之。你要往秋雨堡去吗?我们一道吧!”
对方连连应谢,却又不免忧心道:“此人既去,来日必返。只怕这条路未来可不好过。”
“你我身负钱银重货,贸然追敌恐入陷阱,也只好先纵他归去了。”穆玄英想想,又宽慰道,“不怕,我以后常在这条道上守着,若有那三两只小猫儿,想来也是不妨事的。”
思绪随记忆收束回笼,穆玄英伸了个懒腰,身边已围了三两浩气弟子,又从花田中翻出其他乱七八糟的陷阱暗器。
也不知那杨小白回去后整了什么幺蛾子,明知巴陵有人镇守,这几日徘徊的恶人弟子却不减反增,行事也愈发癫狂。最初,不过是单兵伏击,而后渐渐三两成群,穆玄英也算应付得来。只是日升也有日落,人总有歇息的时候,待得对面摸清他离去的时辰,便又卷土重来,搅得商道一片鸡犬不宁。
眼见对面渐成团体之势,众浩气弟子也不当相让,便以穆玄英为帜,群起响应,纷纷加入保卫商道的队伍。众人尽皆整备围在商道旁,端得是雄赳赳气昂昂,几日之后,却发现了个更为严峻的问题。
恶人确实不来了,但人人都去守道,钱又从哪里来?
于是原本乌泱泱的队伍又遣散大半,留下四五看守日夜倒班,开启了与恶人谷斗智斗勇的漫长拉锯。
近来对面倒确实换了新鲜法子,趁着日夜换防之际倒腾出些陷阱暗器,若逢有人中招,便兵分两路,调走守卫,直夺货银,主打一个恶心之人余边缘捡漏,能捞一条鱼是一条鱼。就连穆玄英,也曾经走着走着差点栽进坑里,望着那花田中不知何时挖出来的陷坑,甚至怀疑其中是不是有地鼠门的人在浑水摸鱼。
无法,除却每日摸排这些损人玩意,只得在菜花地旁竖起块巨大的牌子,上书“前方事故多发地,请谨慎慢行”,试图替行人规避些许无妄之灾。
人多力量大,在一众浩气弟子的帮忙下,这片花田总算筛了个干干净净。穆玄英看了眼天色,倒还算早,待得一会换防的弟子前来,自己也还来得及跑一趟秋雨堡。
正思索着,脚下蓦地传来轻微的铃铛声。
他低下头,正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那是只小黑猫,墨团似的,唯四爪洁白,颈上戴着个细小银铃,仰头看向他。多数猫儿的眼睛都有琉璃般的色泽与光彩,它却不同,更近似人一般的黝黑眼瞳,在阳光下,却也亮极。穆玄英向来对小动物颇有好感,蹲下身来想要抚摸,小猫却一偏头躲开,离得远了些,又停住,一眨不眨地看向他。
穆玄英听出那铃铛声闷闷的,似乎还掺了杂物,从怀中掏出一物,冲黑猫逗道:“好咪咪,看看这是什么?”
掏出的是一张烤饼,落雁城最有名的大师傅的手艺,一把细葱并猪肉炼油,入口即化的碎肉抹在其中,香飘十里,很难不令人食指大动。黑猫小巧的鼻子抽动了两下,也忍不住吧嗒吧嗒走了过来。
穆玄英眼疾手快,将猫一把抄入怀中,先是好一顿搓弄,又俯身去看那颗旧铃铛,晃一晃——果然有杂物。他盘腿而坐,将黑猫搁在膝头,一边安抚对方,一边小心清除着里面的杂草和碎石:“乖,不要乱动。”
黑猫随遇而安地倚在他怀中,并不挣扎,只是歪头舔了几口爪子,似不经意间,又舔了舔他的手指。余下一切便也都非常顺利,穆玄英笑眯眯替它整好了行头,又道:“好了,漂亮小猫,真听话。”
他抚摸着黑猫的脊背,只觉得手下皮毛触感滑软如绸,光泽可见,又隐有一股奇异之香,绝非寻常流浪于野的猫儿。暗中观察间,黑猫突然滑不留手从他怀中蹿出,银铃发出悦耳的响动,如一阵酥人的轻风撩过耳廓,黑猫回过头,黑漆漆的双目似有灵,如实质,再次望了他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跳进菜花地中。
好奇怪的猫儿。穆玄英心道。不知为何,这般跳脱随性的模样倒很像一位故人。
不及他多想,换防的弟子已在唤他。
“来了!”他拍拍衣摆站起,冲来人挥挥手,仍是少年人般的无限活力与明媚,“接下来就辛苦你们了!”
这一夜穆玄英睡得极好,白日的小黑猫迈着轻快的步子入梦,被他搂在怀中好一通上下其手,也不如何挣扎,最后任凭他将鼻尖凑上毛绒绒温暖暖的腹部,两只爪子不轻不重拍在他的脸颊,依旧是棉花般的触感,更加令人神魂飘忽。
穆玄英迷迷糊糊间,觉得那爪垫的大小渐而有些奇怪,覆盖上去,还有骨骼分明的触感。对方任凭他抓着,从脸颊摩挲到唇角,终在他传来一阵不满的呢喃后轻笑一声,带着细碎的铃声消失在这场囫囵梦里。
只是这一切委实太过真切,穆玄英醒来时还有几分怔怔。待得收拾好行囊再次来到巴陵界碑,他再一次看到了那只梦中小情猫。它以一种极其散漫慵懒的姿态卧在树枝上,第一次冲穆玄英发出了喵喵叫声,与细铃发出的微响混合在一起,无疑是种勾魂摄魄的引诱。
穆玄英近来每日自费上岗,风雨无阻,比据点大将还辛勤,心志已算十分坚定,掏出一块小鱼干丢了上去,笑眯眯道:“乖,一会再来找你。”
只是照例来到菜花田附近,迎来的却是叫苦不迭的浩气弟子们。
“你可算来了!昨晚真是把大家折腾坏了!”
穆玄英一头雾水:“不是都把田里的东西清干净了?”
浩气弟子左右张望了一眼,将他拉到一处极隐蔽的所在,蹲身匿于半人高的杂草中:“嘘,你自己看。”
几人静静蹲等了片刻,眼见时迫正午,原本人烟寥寥的商道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人多有时也是一种底气,尽管多有嘱咐,还是不免有人心生懈怠,开始穿梭于那片灿烂夺目的油菜花田中。
一切看起来都分外祥和,待得过路之人变得多了起来,花田间开始冒出窸窸窣窣的动静。
只见电光火石之间,无数黑影从花田间同时跃出,或大如石盘,或小如硕鼠,无一例外,皆向就近的跑商弟子飞扑而去。那是一只又一只胖瘦各异,品种不同的猫,张牙舞爪,无比凶残,只是在冒出的瞬间,毛发从它们身上褪去,利爪化为弯刀,从容迅捷且目的鲜明地割断弟子们的钱袋,原本兴奋的叫声从人类的喉管中清晰无比地发出:“咪哦!”
穆玄英突地从草丛中站起,提剑便要追去,这帮子穷凶极恶的匪徒却跑了几步,又化作一只又一只形态各异的野猫,匿进菜田之中,登时便如滴水入江海,再不可寻迹。
见穆玄英胸膛鼓鼓,一旁眼下乌青的浩气弟子拍拍他的肩,安慰道:“没用的,我们追了一夜,对方人来就躲,人走就上,真是赶不走也干不掉。好在没弄出什么人命官司,大家赶紧想想,还有什么旁的办法没有。”
穆玄英冷静了些许,狐疑道:“这是什么邪门术法?可有破解之道?”
浩气弟子道:“听闻江湖中有些调香大师,可使香露与术法相融,制成香膏,多有奇效。”
穆玄英一愣,想到昨日在黑猫身上嗅到的那丝若有似无的香气,不禁有些生疑。半晌,又忖道:“这般奇物当世所稀,他们上哪弄来如此之多?况且不过一夜间的功夫,他们似乎已经很是清楚该如何出击与应对,如此稠密,绝非易事。”
浩气弟子道:“你的意思是,背后另有其人?”
穆玄英捋了捋衣袖,笑得和善:“先抓来一只问问,不说,就阉了它。”
有了穆玄英的蹲守,这些猖狂一夜的损崽们谨慎了许多,偶有三两个头铁分子,倒也能凭着矫健的身手全身而退。他们并非仅以野猫的姿态出现,青蛙蜥蜴,更甚冒出些松鼠兔子,让人看得两眼发直,当真是老鼠爬脚背,既咬人又恶心人。
穆玄英在内心直把想出这损招的人痛骂了千百次,终于与其他浩气弟子在太阳落山前当场缉拿了一只头顶三把火的蓝眼小狗。
彼时众人已经空着肚子蹲了整整一天,更甚有人已经远超十二个时辰不曾阖眼,此刻七手八脚摁着三把火,皆是双目通红,磨刀霍霍,大有想要就地起灶送它原地升天的念头。
穆玄英一看对方项圈上的字,突然乐了:“又是你?”
这倒霉鬼正是去而复返的杨小白。
“是你也好,正好新仇旧恨一并算了。”穆玄英笑道,“本来还怀疑是你牵头,如此看来,倒可以排除了。毕竟总不能让笨蛋做首领,你说是吧?”
三把火嗷呜了几嗓子,长相看似凶悍,却不知为何总透着股子傻气。
“嗯……确实如此。”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众人一惊,穆玄英循声望去,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树上漆影。来人劲装简衣,戴着张怪异面具,看不出原本容貌神情。
先是看见对方一双白色手衣,再是看见对方腰之下一段细小银铃,穆玄英心头一紧,哪里还再有分毫不明。
他缓缓站起身,神色肃然,将剑横向来人:“阁下是?”
分明不见面具下的神情,穆玄英却依稀能感觉得到对方应是在笑,男子没有立时三刻回答,就这么坐在树上,腰间一段随风晃动,发出微小的声响。
“……不好!”有熟悉音律的浩气弟子觉察出不妙,话音未落,田野间自四面八方传来窸窣响应,渐渐变大。众人警铃大作,皆持械戒备,那些身量极小的动物却不曾理会他们,反倒向田外狂奔而去,一时间竟成黑压压一片,颇为壮观。
就在众人注意转移的当口,原本被捉拿的三把火褪去奶狗模样,长出修长手脚,高壮的成年男子轻而易举挣脱束缚,就势滚出人群,吹响一记清脆口哨。
穆玄英想也不想,反手便是一剑挥去,虚长剑气如惊涛卷帆,却被一根冰凌绞乱去路,最终只割去对方一截长发,再寻便已失了先机。一匹模样极抢眼的骏马踏风而来,杨小白险险死里逃生,当是眼疾手快,翻身上马,紧随黑影撤出花田。
其余弟子试图追击,尽数被穆玄英抬臂拦下:“敌我势悬,仔细有诈。”
面具男子已站起身,他本就生得高挑颀长,此刻又站得极高,睥睨众人,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味道,与那黑猫倨傲姿态倒有几分相像。
见对方似要转身离开,穆玄英上前一步道:“且慢!”
男子动作一顿:“螳臂当车,非智者所为。我以为少侠审时度势,当知晓这个道理。”
穆玄英却摇摇头,叹道:“今日确无法相留,只是阁下既不欲真面示人,总要报上名姓。”言罢,他目光灼灼,唇角却微微含笑,“否则来日,我等又如何招待贵客?毕竟阁下所为,绝非仁义之道。”
男子深望他一眼,启唇留下两个大字:“白商。”
高挑的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很快便与细不可闻的银铃声一同消失在阴影中。
穆玄英笑容转淡,换了肃然神色:“这条路只怕不再宜行,明日前,须得再安排出条更稳妥的商道才行。”
有浩气弟子灵光一现,提议道:“逐鹿坪外有条水道,平素也有兄弟弃陆路而行,或可一试。”
穆玄英点点头:“那明日便试试,尽量将跑商的兄弟们聚集于一处,这样咱们尽有余力看护。对了,记得多备些飞鱼丸发放,这东西必不可少。”
几人简单商议过章程,话题又不免绕到这神秘之人身上:“杨小白倒是听说过,这几年颇得重用,能与此人厮混一处……这白商的身份恐不简单。可恶人谷多了这样的角色,如何从来不曾听说过?”
闻言,穆玄英拭剑的手一顿。他向来爱重贴身佩剑,思考时尤喜来回擦拭,此刻一搓指腹,冰凌融化后留下的水渍犹在,他却在心中陡然而生一种猜测。
未至凛冬,何处飞雪落南乡?
02
穆玄英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星夜整备,第二日一大早便带着护镖的弟子们来到了逐鹿坪。按原定计划,众人各司其职,谨慎起见,先锋小队聚集了十余人,一众人从水路出发,在飞鱼丸的效用下竟比陆路更加快捷,小半日已过一个来回。
穆玄英在据点中蹲守半日,等到去而复返的弟子们,每个人面上尽是喜色:“可行!可行!”
有人道:“之前连雨不歇,水位倒是上涨了许多,也更湍急。但不打紧,咱们此去顺流而行,速度更快,倒真成名副其实的飞鱼了。”
穆玄英瞧了一眼天色,颔首道:“事不宜迟,大家这就出发吧,若是迅速,还赶得上再跑一遭。”
见水上行路反倒更便捷安全,而后几日众弟子纷纷弃陆择水,原本的商道渐渐荒凉,连带着埋伏其间的恶人弟子也少了许多。只是水道终究不如陆路便于看护,若遇水性不佳的弟子,更是一个不慎就容易不知去向。穆玄英反复斟酌,决定还是采用小队形式,尽力将弟子们集中一处,以押镖的形式护送。
没想到如此执行的第二日,便遇到了浩浩荡荡快上百人的商队。
逐鹿坪已经被乌泱泱塞满,不少人甚是从其他据点慕名而来,此刻皆亮着眼等候差遣。穆玄英扶额:“……这也太多了?”
他勉强将几十余人首尾相衔编作三小队,又自请殿后,与其他七八位镖师跟随下水。如此庞大的队伍,其中大多数又有自保回击之力,想来敌人纵然有贪欲吞食,也得好好斟酌从哪里下口才好。
思及此,穆玄英也暗暗松了口气。
及至河流交汇处,同是殿后的弟子忽道:“奇怪,这水位是不是比方才高了些?”
他是整个队伍中水性最好的弟子,常年浪里来回,对水的一切最是敏感,发言瞬间便引起穆玄英警觉:“当真?”
对方又观察片刻,无比笃定颔首:“确实如此。”
几人不由纷纷望天,若非暴雨潮涨,河道引流,那便似乎只有一种可能——穆玄英想起了什么,迅速回望,瞳孔骤然缩起。他双臂奋力将身旁的弟子推出一段距离:“快,上岸,让他们快些上岸!”
话音未落,从方才路过另一条支流的方向蓦地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卷着白色浪花的巨龙咆哮而来,顷刻便将此间吞没。
汇流处本就极其危险复杂,暗流与顽石藏于其中,众人不及防备,一时间格外狼狈。穆玄英身处最后,已被最大的浪头重重击翻,仓促入水,无数漩涡裹挟着身躯不自觉越坠越深,如陷泥淖,几难挣脱。
他呛了几口水,仓皇间,抓住了一片衣角。
或者说,是衣角的主人先一步抓稳了不住向下陷落的他。
即便如此危急的关头,穆玄英仍是战胜了本能,将眼前人用力向水面上托举,力图把对方安然推出乱局。对方却用力钳住他的双臂,俯身靠近。
混乱中,有什么东西撬开他的唇齿,一缕温热气息缓缓渡来,顷刻令穆玄英挣扎的手足定在原地。他浑身僵硬,失去动作,水中无数气泡在身边徐徐升起,炸开,是碎裂的星辰遍布大海,教他看不清对方被青丝遮掩的容貌,甚至辨不清对方是男是女。
良久后,他空白一片的大脑才迟钝地浮出一个囫囵念头:他在救我。
对方抓着他,手足并用,带他尽量脱离暴虐水龙咆哮的中心,待水流不再充满杀意,却一个回身,搅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墨色。
穆玄英赶忙伸出手,却只捞到一片破碎泡影,短如幻梦一瞬,裂而尽去。
他蹙眉,挥动手脚,屏息朝水面游去。
破水而出的瞬间,晴好的阳光便落了满面,他一边大口喘息,一边止不住咳嗽,只觉鼻腔与肺部既灼又痛,可又一刻不敢耽搁,赶忙朝其他冒出头的弟子们游去:“咳咳……你们……咳咳,没事吧?”
众人也是一脑门官司,扫眼望去,几个小队被突如其来的急流冲得七零八散,只余一小撮还在这里,其他也不知被冲向了何处。
穆玄英简单环顾众人,一时间无从辨认出谁是方才那位惊世骇俗的大胆弟子。眼见时机不对,也只好暂且按下不提。
有弟子摸着脑袋道:“这是怎么回事?方才还好好的。”
“是堤坝,他们炸了堤坝。”穆玄英仍在咳嗽,从方才开始,他的右眼便跳得格外厉害,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始终萦绕心头,“之前连雨不歇,上游本就涨水严重,只消炸开一道口,自有大批溢流奔涌向下游。”话毕,他又看了看周遭,“他们能在堤坝上做文章,必然会在下游伏击。这是冲着咱们来的,大家务必小心。”
弟子们道:“这里离平素的商道尚远,不如先行上岸,再从长计议。”
众人达成一致,勉力朝岸边游去。
河道两岸几成鲜明对比,一侧苇草萋萋,看着便暗藏杀机;一侧倒算得上明净,植被生物尽皆一览无余。众人不约而同远离了那条看着就更危险的道,吭哧吭哧游上岸。
怎料千算万算,刚从水中出来,踩上坚实平坦的土地,穆玄英还是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危机。此刻分明四野无风,额上的发却兀自一动,他拧肩就势伏地,滚出数尺,无数透明暗钉破空而来,在他留下的长长水痕上排成密集一行,顷刻却又化成水滴,混合着河水没入尘泥。
衣物吸饱了河水,裹缚在身,本就十分黏腻笨重,许多弟子一时间动作迟滞,反应不及,便中此招数,手中兵械尽数落地,继而被一双双无形之手击昏。
一众恶谷弟子现出身形,驾轻就熟收割着此役的胜果,很快便将物资与碎银洗劫一空。
穆玄英想要阻止,接连的暗器与陷阱却逼得他自顾不暇,只能抬剑勉强应下,向河道的方向且战且避。
他此刻心乱如麻,看着对方不过寥寥数人,终于明白对方此举的目的。蛇难吞象,对方本就没打算通过破坏堤坝将他们一网打尽。
分而歼之,才是背后之人所图。
他一退再退,身后水流声已清晰可闻,却就在这时,一种头重脚轻天旋地转的感觉倏然袭来,穆玄英双膝不自禁一软,险些坠地,又被他立剑落地,勉强撑起。他右手支剑,左掌毫不迟疑地在刃上划出一道殷红血痕,竭力用疼痛让自己清醒,周身如缚枷锁的感觉却愈发清晰,越是挣扎,就越是痛苦。
渐渐,就连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明灭重叠,分明寥寥的敌军如裂出千军万马,他们不太整齐地让开一条豁口,铃声随着黑影而来,那般盈巧,足音混在其中,几乎辨不出存在。
白商在他身前站定,而后蹲下。极近的距离里,几近将自己的咽喉双手奉上。但穆玄英已经没有了丁点气力,就如流沙作塔,被人轻触,便哗啦啦坍圮。
“不错。”男子淡淡道,“中了魂锁,还撑得了这么久。”
穆玄英浑身湿透,鬓发海藻般贴在面颊,显得分外苍白狼狈。他的视野已经黑了下去,再也看不清那张面具,只能感受到对方托住自己的手,稳当而有力。
他是仁剑之子,是谢渊亲传弟子,虽尚年轻缺些历练,过往也不曾被人如此反复戏耍。前所未有的挫败与愠怒淹没了他,此刻四肢无力再动,却唯一口利齿咬碎,隐约尝到些铁锈味道:“我会抓住你的,定要抓住你……”
对方一顿,原本淡漠的语调多了几丝极浅的笑意。不是讥诮,没有戏谑,黑暗中的男子开口,十分认真道:“随时恭候。”
这一日浩气盟损失颇重,一连愁云惨淡许久。谢渊已算是异常严苛之人,面对这种事,依旧不愿多责,但自回落雁城负荆请罪的穆玄英却似颇受打击,一连几日闭门不出,倒教一众前辈友人分外担心,三五不时便要来探问叩门。
得到的回应是一一谢绝。
在众人再三斟酌准备踹开房门的时候,穆玄英终于走了出来,看着门外排排站着一圈目光灼灼的前辈,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几步,讪讪道:“这是怎么了?”
月弄痕平素与他最是亲厚,如姐似母,此刻第一个快步上前,拉着他反复打量:“这孩子,要担心死人了,做什么把自己关在里面?”
她伸出手比划了几下,见他下巴薄削,更甚从前,眼底登时满是心疼,想要骂人,却又一时间无从开口。倒是不怎么爱说话的可人难得启唇,没什么表情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今日输掉的场子,来日再行找回来就是。因噎废食,不可取。”
穆玄英被迎面训得满脸懵,良久才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姐姐们,我瞧这事有些误会在。我这几日都在研究这个,可没有躲起来哭鼻子啊。”
他冲众人扬了扬手中图纸,笑道:“既然前辈们都来了,倒也方便,不妨都来看看。”
泛黄的图纸被左右拉开,上面或详细或潦草勾画了数对如鸟翼般的物什,个中细节附书补充,堪称十分详尽,又大胆新奇。
月弄痕道:“唐门的飞行机甲?天璇坛已有详制。”
“非也。”穆玄英摇晃着脑袋,“唐门的鸟翼,讲究轻便盈巧,效用单一,材料多减负重,非是唐门弟子,极难把控方向。我与影哥早有探讨,若能舍其部分盈巧,辅以神机匣,实战之中,恐更加泛用。”
月弄痕尚有些迟疑:“想法是不错,但弃舍盈巧,只怕威力不及,反倒破坏鸟翼本身优势。”
“如若一味贪求制敌之术,自是不好。我与影哥所思,便是其中平衡之道。”
“我们的目的,只在于让更多弟子拥有空中相搏的能力。”穆玄英笑了笑,“便非蓬莱弟子,如何不能扶摇而上九万里?”
林可人一眨不眨地看了半晌图纸,方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抬起,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可。”
月弄痕松了口气:“见你并非意志消沉,这便极好。成功非一蹴而就之事,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
“那些甘上前线的弟子们,本就是存了死志的好儿郎,去家乡,远爹娘。断不能让他们既抛头颅,又饿肚肠;既寒心肝,又冷衣裳。”他笑眼虽弯,眉尖却簇一丝泠然之意,“可人姐所言不错。今日输掉的场子,总得向人讨回来才行。”
03
逐鹿坪近来奇事不断,行商贸易远比其他据点来得积极,先是安保大队力镇商道,又是轰轰烈烈的水上商团,最近几日,跑商的花样又翻了一番,搞出了个更加不可思议的空中飞人来。
纵然恶人谷的劫镖行为花样繁出,到底还没进化到如此逆天地步,一连几日看着巴陵上空飞来飞去的黑影,与三五不时精准投放而来的暗器,也不禁缩紧脖子,夹起尾巴做了几天人。跑商众人早已习惯背起行囊就难以反抗的状况,此时终于能够在飞商的同时还以恶人颜色,当是非常快意,一时间仅用来测用投放的改良鸟翼供不应求,人气大好。
穆玄英颇为满意如此安详局面,尽管他的目的并不止如此而已。
终于,恶人在一连安静了几日后,还是吹响了反击的号角。
第一声,源自林间射出的一支羽箭。它就如此猝不及防破空而来,裹挟着晨露的凉意,却锐意无双,即便隔空几近百尺,依旧精准且有力地射中机翼。鸟翼在空中陡然摇晃,继而放缓了移速,向安全处转移。无数机翼如巨大的飞鸟盘桓在林地上空,投下无数小型机甲暗器,冲着林间传来的声音方向一路追击。
直至迫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弟子烈烈红衣配银铠,□□霸红尘如踏红莲业火,嘶鸣驰疾。
杨小白手持一把铁胎弓,仅凭腿腹之力将自己牢牢控在高速奔跑的马背上,早已离开缰绳的双手张弓拉矢,少说几十余石的长弓在他臂下浑如满月,箭芒森寒,便似上古羿射九乌,向空决然松弦。
一翼紧急后撤,不慎与避之不及的后方友军相撞,乱作一团。
杨小白粲然一笑,嗤道:“不过如此。”
见乱局已成,他也不再架起手中弓箭,反倒曲指唇边,吹出记响亮而悠长的调子。林间窸窣声响应而起,数只体型庞大的白头海雕尖唳扑出,直奔空中众人飞来。
穆玄英坐在逐鹿坪的神机台上,居高下望,不得不承认杨小白的实力,确有在恶人谷搅弄风云的底气。
那么天底下能驾驭此人之人,又当是何来历?
穆玄英不慌不忙跳至下方平台,同是吹响一记口哨,此前在脑海中推演过千百遍的可能之一便就在眼前,他手中执两面浩蓝旗帜,指引着架翼弟子向此处飞来。
鸟翼在空中或高或低维持雁阵,躲避着间歇从下方射来的冷箭,后拖着步步紧逼的雕群,如得凤鸣东引,尽数投向据点最高的神机台。
机翼搅动的狂风带起青年的额发与衣袂,他的眼神格外明亮,甚至带了些隐秘的狡黠,直至最后一只机甲掠过眼前,身前庞大古旧的神机台终于发出了沉闷的吱呀声。圆台以自身为中心,顷刻间射出半环形的箭雨,巨大的后坐力下迫得机头后仰,被玄铁加固的主心钢骨却不动如山。
海雕群觉察到了危险,收势俯冲,不及匿于林中,便被纷扬雨箭冲散。
鸟翼下的浩气弟子们不约而同欢喝出声,纷纷再次向杨小白的方向炸雷以示喜悦。
马上的恶谷弟子遥遥望来,蹄下骏马在追击下背向据点的方向疾驰,颠簸中看不清神情。他再次扬起手中长弓,却自脊背后缓缓张开,反拉矢弦,如此有悖常态的一矢,力道不减,直奔穆玄英而来。
“小心!”有浩气弟子高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