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箭矢方向与目的看似鲜明,从穆玄英的角度来看,却将将好够擦过自己,利刺般插进神机台中。他驾驭着如此巨兽,也当誓死捍卫它的存在,如是毫不犹豫劈剑迎候。羽箭似用特殊材料所制,箭身韧而油滑,尖头处却绽似梨花,便是与剑紧紧相贴,去势依旧难减。穆玄英见状,再想改力,却是有些迟了,只能错步后撤,以肉身为阻减缓羽箭的威力。
梨花状的箭头闪电般擦过左肩,顷刻间撩出一串夺目殷红,下一秒正中裸露在外的部分轴心,却因一路受阻,只留下浅浅痕迹。
不知为何,见当真射中了穆玄英,杨小白反倒啧了一声,不再原地流连,趁着众人重心转移的空隙打马朝林间奔去。
“嘶……”事急从权,穆玄英顾不得其他,简单捂住伤口判断了下伤情,便对周围弟子们道,“保护神机台,他们必有后招!”
话音方落,海雕坠落的地方先后有白星飞出,无数散开星子在空中如漫天华盖,搅弄无形凌波沧海。
在一众谪仙似的恶谷弟子中,黑衣面具仍是显得那么突兀。白商坐在一方伞面上,首不饰冠,任凭狂风将长发如碎缎撩起。据点高台,浩气盟的蓝旌飘荡,反顾来人,他们身上殊无任何恶谷标记,若非屡次交手,几乎教人难辨身份。
但白商坐在此间,便就同一面最有召唤力的旌旗。
眼见自己等候多时的人已经出现,穆玄英不由向前一步,想摆出个不输对面的姿势,奈何受伤的左臂委实狼狈,只好单臂叉腰,高声道:“暌违数日,阁下这是终于想通,愿携麾下拜入我浩气盟了?”
一旁的浩气弟子们道:“不好不好,娶妻娶妻,忍饿挨饥,这般大胃口的媳妇儿,咱家可是娇养不起!”
层叠的伞面勾勒出海浪般汹涌波涛,对面的男子很是随意地稳坐狂澜之上,几似黑鲨露出尖锐齿牙:“既如此求愿同仇,何不入吾彀中?你若来降,也是一样。”
恶人弟子们逮着机会,也纷纷前仰后合道:“哈哈哈哈,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叫声夫婿,必不让你们吃糠咽菜!”
分明是例行叫阵,也不知哪个大聪明把话题引得分外促狭,氛围竟一时间还有些欢快热闹。穆玄英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张开早已备好的鸟翼,从高台一跃而下:“多说无益,那便手底下好见真章!”
十余鸟翼以穆玄英为首再次排作雁阵,如一柄蓄势待发的钢刀,搅弄流风。为最大程度突破普通弟子于空中搏战的实力,每一对鸟翼的扶手处皆设有机括,与弩机同理,如此距离下,足可顷刻间将对面射成漏风的渔网。
这是远超既有竹鸢的设想,就连实现也难得出奇。指腹在摸上机括的这一秒,穆玄英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百余弩箭自细小孔洞中飞出,罗织密密天网,清晰映在白商眼中。他抬起手,看似无从逃避的猎物,却悍然反击。
漫天华盖相倾作盾,列成密不透风的一排,它们有别于寻常纸伞,或以玄铁寒玉锻骨,或以金丝软甲辅面,在掌中高速旋转,似吹雪散花,胜圣池莲台,等闲铁器照面便已失锋芒,黯然落场。
穆玄英啧了一声,人形雁阵继而作一字,长鞭甩尾,从侧方将盾墙环抱,恰巧对上踏星相士,提灯迎候。有了鸟翼作灵活机动的倚仗,各门各派的弟子们也纷纷各显神通,巨大鸟翼下时见泠然剑影,或现江海凝光,天穹为幕,此间星河欲转,比无数焰火翻涌更为璀璨。
混战之中,唯两人目的堪称鲜明,深笃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一对鸟翼灵活越过人群,穿过无数海风与星云,直逼最是显眼的那抹黑影。对方非是飞鸟游云,非有踏星驾鹤之能,不曾借翼而翔,依旧从容镇定。他跳跃在高空万丈,脚下次第绽开的伞盖上已染斑驳血迹,方相傩舞,却未见须臾恻隐,挥手处,唯有剑影刀光。
无数飞鸟不幸遭殃,被卷入乱流尸骨难存。一滴血雨落至假面,被白商伸手抹开,化作面具上凄厉诡谲的妆点,他手接更多淅沥血水,从指缝滑出时,竟凝成了根根赤红冰凌,他的眼是尺,手作弓,冰凌在他手中有着不输箭矢之能,几同邪神掌下炼狱之华,呼啸而来时掠开无边猩红。
穆玄英眼疾手快,操纵机翼在空中灵巧翻了个身,险险躲过密集的冰凌,身后却猝然传来惨叫声。有弟子不及躲闪,双腕俱伤,再无力抓住鸟翼,就这般从高空坠落下去。
穆玄英一把抓住对方,勉强将人捞上自己的扶手处。
下方一群恶人弟子早已虎视眈眈,纷纷围了上来,却见穆玄英撩开衣摆,露出右大腿上绑着的一物,又惊慌失措忙不迭想要散开。
青年笑不露齿,一脚踹翻离自己最近的恶谷弟子,劈手夺来对方的伞:“借贵物一用!”
这伞甫一入手,便知不同凡俗,乘风间仿若鹅羽轻盈,许是尚有不曾散去的蓬莱秘法加持,纵然到了旁人手中,竟也一时殊无二致。穆玄英不由得眼前一亮,如此危急关头,仍是不免盘算回去或可找盟中蓬莱弟子参详一二。
那恶谷弟子被踹得人仰马翻,勉强抱住同门大腿,怒骂道:“臭小子,到底谁才是强盗?!”
穆玄英这才被骂得醒转过来,取下右腿上分外精巧的弩机,举起,无比真诚道:“对不起。”
而后干脆利落扳动机括,端得是雷霆超度,分毫没带犹豫。
一圈恶谷弟子被射得吱哇乱叫,四散逃离,眼前登时视野清明,一览无余。
多亏出发前要死要活找影哥讨来了保命符,纵然差点撒泼打滚也算值得。穆玄英吐出一口浊气,右手放下又举起,这一次,对准了不远处那个黑影。
就在下一瞬,目标下移,发出的弩箭转而朝下方撑伞的恶谷弟子们袭去。
众人左躲右闪,好好的阵型七零八落。如此混乱关头,白商终也改了战术,他独撑一柄新伞,向足下伞盖简单借力,便向密林撤去。
穆玄英哪里能纵,自然执伞乘胜追击。
两人在空中追逐缠斗,渐渐远离人群,却因追得过分紧密,两柄伞沿上原本飘逸流光的垂绦竟不知何时纠作一体,在这紧要关头添了几分缠绵味道。
终于,白商道:“你与我在此缠斗,不过徒劳。我等纵然无功而返,你们浪费了易货的时间,又如何算赢?”
于是穆玄英也笑道:“若能抓住阁下,如何不算赢家?”他一顿,抬起弩机,冰冷的箭尖沿着面具的弧度游走至下颌,定定道,“我早说过,定会亲手抓住你。”
白商静默须臾,忽地笑了起来:“我很欣赏穆少侠这种赌徒心性,让人觉得分外有趣。毕竟事情大凡多些意料之外,才不算十分味乏。”
如此近的距离,熟悉的香膏味道与铃铛声避无可避,穆玄英正要一把将面具挑开,对方忽然伸手抓了过来,五指带着不容反抗的力度,却是把着穆玄英的手将箭尖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出于奖赏,我给你这个机会。”男子声音极近极轻,“生杀予夺,惟尔所欲。”
穆玄英的拇指被他控在机括之上,几乎能随着箭头感受到对方心脏的起伏。只消稍一错力,弩箭便能顷刻撕开那张胸膛。
穆玄英竭力回抽,撼动不了分毫。
两相对峙,穆玄英看着对方面具下露出的双眼,阴影之中,如隔雾观花,不大真切。那应是双好看的眼,只是此刻随着对方垂眸而笑的动作,倒颇有几分兴味与疯狂。
白商拉着他的手更近一寸:“不是要抓住我?怕什么?”
穆玄英:“你……”
男子笑道:“机会只此一次,你既踌躇,那便罢了。”
穆玄英尚未消化完这番话,瞳孔却骤然缩紧。视线中是白商松开伞的动作,他就这般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松开了唯一的凭依,快到穆玄英甚至来不及出手阻拦,他已毅然决然从高空坠下。狂风吹乱他的衣发,却阻止不了他极快坠落的动作,如此既疯且狂,仿佛这一刻的灵魂早已从□□剥离,感不到恐惧,也不害怕疼痛。
疯子,疯子!穆玄英在心中大骂。事已至此,他非但感受不到分毫欣快,反倒有一种没来由的慌乱与灭顶的惊惧,他仅剩的手指也几乎快从伞柄寸寸滑落,想要跳下去的念头在脑海中疯狂翻涌。
要做些什么,要阻止他,要抓住他。
我要抓住他,一雪前耻,怎么能让他先死在这里?!
却就在他准备跳下去的前一瞬,自白商身下,开出一片斑驳雪色。
猝然张开的伞将坠落之势压缓了下来,男子翻身滚下伞沿,将将落在一侧等候多时的马背上。
一切衔接皆是这么行云流水,刚刚好得如同早有预谋。
穆玄英目瞪口呆,心知肚明自己再次被耍了个干净。
杨小白收起伞,吹响收兵的哨子,深藏功与名。
“我以为浩气盟不过如此,不错,倒还有点意思。”白商一勒马缰,高声笑道,“下次再见,还需更长进些。”
“那是自然。”穆玄英平白又被摆一道,功亏一篑,面色自然不虞,闻言冷道,“你敢再来,天罗地网,穿肠毒药,皆等着你。”
男子笑声转轻,几多桀骜,在泱泱撤军中回身策马:“走了。”
04
早在天上一片混战,打得人畜不分的时候,地上的众人已趁这好不容易搏来的时机紧锣密鼓悄默无声刨出了新的商道。
新的道路水陆兼备,博采众长,甚至借助秋雨堡抓来的地鼠门弟子之力,另外开掘出一条面临敌袭足可隐遁的地下逃生通道。一经试用,大获赞许。而今行商的道路早已不如原先单一,纵然恶人有心截胡,恐也得掷骰思忖下浩气今天出门迈哪只脚,走哪条道。
原本风雨无阻且兢业职守的巴陵镖师大队似乎便要就此功成身退,就在这时,穆玄英接到了一项颇为紧急的任务。
那是十车即将运往北方战线的辎重,由南方众据点调拨筹措,将停经逐鹿坪,过洛道,至金门关再行调度。
若放在以往,此等级别颇高的保密任务几乎没什么可能落在一个资历尚浅的年轻人身上,奈何此途必经近来风波不断的巴陵洛道一线,论及对付此间恶徒的经验,自是无人能出其右。
据点中一连几日明灯高悬,夜如白昼,却紧闭大门,无一人出。
日落日升,日升日落,三天后,逐鹿坪的大门终于开启。
这几日分外濡湿,山间罩了大片灰蒙蒙的雾气,乌云浓淡相间,将骄阳遮掩,几乎透不出寸缕天光。旧商道上,人烟稀绝,空空荡荡,偶有飞鸟啄食萎地果实,又被由远及近的唢呐声惊得四下奔逃。
一队车马缓缓驶过往昔热闹的小道,打头的两个童子垂髫顽俏,双腮胜桃,笑意盈盈,甚是喜庆。那一对圆滚胖乎的脑袋随着尖锐的唢呐声轻点慢晃,似乎下一瞬便要从脖颈上坠落下来,却颇有几分惊悚味道。
纸扎的金童玉女开道,缟素魂幡,九副棺木驾车徐徐驶来,纸钱与黄花在晦暗天地间翻覆,为一众无甚神情的扶灵队伍添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凄怆色彩。
偶有过路渔樵、打马行客,见状也远远避开,或伫立道旁,一番默默。
行至洛道界碑处,山水转枯,乱石崎路,本就灰蒙的天色变得更加黯淡,唢呐声惊起一串寒鸦,污浊水塘中□□跳起跳落,本就稀寥的过客几乎再不可闻。
如同另一个时空开启了大门,悲悯地接纳了离乱世间人。
送葬的队伍与严防整备的秋雨堡擦肩而过,没有任何停留,城墙之上,留守的浩气弟子垂首默默,简单以示哀思,背后旌旗猎猎,手中长枪不曾挪移半分。
快要行至升仙谷,乱石丛生,道路渐渐变得坎坷难行起来。
前方抱着扎彩的素衣人脚下趔趄,手中童子□□了一路的脑袋终于还是骨碌碌滚落在地。须臾风起,那轻飘飘没什么重量的脑袋便如彩鞠般向前不断滚去,引得素衣人脱离队伍,狂追而去。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噗了一声,旋即被一声更大的哭声匆忙掩盖。似是受到感染,一路没什么神情的众人忽然哭得一山更比一山高,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压过了唢呐,在山谷中不断回响,令人耳不忍闻,目不忍睹。
那颗童男脑袋似也为了躲避这山呼海啸的魔音,越滚越远,素衣人追了半晌,终于在山谷中段追上了脑袋。
他轻舒一口气,正要伸手去拿,却突然伸来一只穿着银靴的脚,将那颗脑袋踩成扁平一张。视线上移,红衣银铠,一杆长枪扛于肩头,口中尚衔半根狗尾巴草,正是笑嘻嘻的杨小白。
素衣人登时花容失色,尖锐的叫声被轰天彻地的爆炸声淹没。无数巨石滚流倾下,其间人影微渺如粟,迫得他手脚并用,向来路拔足狂奔,边跑还边高声道:“杀人啦!山贼来啦!快跑啊!”
漫天尘烟同样淹没了杨小白的身影,他的笑声却在一片混乱中格外清晰:“跑啊,再跑快些。”
扶灵的队伍东冲西撞,掩着口鼻往来路后撤,烟尘褪去,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另一队人马。
便如炼狱之门訇然中开,爬出无数厉鬼游魂,为首的男子逸长发而覆假面,手中反持一柄斑驳的弯刀,一步一步朝九口沉重的棺木走来。
他每逼近一步,走在最前的扶灵人便往后退开三步,直至众人彻底前心贴后背挤成一滩动不了分毫的肉饼,对面才仿佛终于满足,愉悦地停下了步子。
杨小白也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狐疑觑着抱头蹲地、被迫搜身的众人,那惶恐瑟缩不似作假:“老大,会不会搞错了?万一真是送葬的呢?”
白商在最大的棺前站定,他换了副新的手衣,这次通身漆色,浑然一体,几乎不可见丁点原本苍白的肌肤:“按谷中截获的密报来看,物资共有十车之数,如此庞大,又要安然运出,棺木或是不错的选择。”
他的手指寸寸抚过那口木棺,挑起上覆白花:“就算或有错认,也决计不可放过。”
得白商肯定答复,杨小白也不再执着,只是道:“不然还是我来开棺吧,若真是尸体,见着了未免晦气。”
白商却道:“不必,便是罗刹我也斩得。”
旁人说这话未免尽显狂妄之态,他口吻平淡,却好似陈述一件最是稀松平常不过的事情。
众弟子闻言,皆垂眸后退,分散去了其他棺木旁。
“罗刹不惧,那追命箭如何?”
这一声犹如惊雷,蓦地从山谷上方炸开。便似得召唤,原本惊弓之鸟般的送葬队伍中蓦地暴起一人,从后勒住看守弟子的脖颈,利落绞断。杨小白果决提枪,腰间却被弯刀的刀柄从旁一击,整个人扑在地上。
一支羽箭便就如此险险擦过肩甲,射落在地。
这般天降掩护下,送葬人们已劈开最近的一具棺木,拨开寥寥稻草,取出其下掩藏的刀剑。无数执弩的天璇坛弟子驭改良鸟翼而来,在空中形成连绵压城的黑云。
领头人同罩了张假面,灰白的发纷扬而起,却遮不住眼中肃杀。
正是影。
他本就是个寡言之人,此刻更是不欲废话,手中弩机顷刻连发十数箭。到底是唐门高手,自幼弩箭等身,准头与力道皆非等闲可比,如此凌厉箭矢,端的是追魂夺命,毅然凛绝。
不及队伍中的铁盾掩护,白商单臂撑在棺盖上,翻身滚落至另一侧,十数箭矢瞬息而至,在棺木上一字排开。
如此强密的火力压制下,棺木似乎变成了唯一利好的掩护。
白商果断道:“开棺!”
话音方落,他已先行徒手劈开眼前巨大的棺盖,其余几副棺材几乎被同时暴力启开,面对所看到的景象,众人面上却是全然不同的神情。
腰间的铃铛随着胸膛起伏而同频振响,白商的眸色有些阴郁,看着棺中猝然出现的熟悉面孔。
他闭着双目,恬静安详,柔和的眉目与少年时别无二致,尽管身形已变得挺拔而高挑。他就如此躺在铺满赤缎的木棺中,分明挂魂幡缟素,却又如花烛披红。
白商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几乎能听见自己后槽牙不受控制的咯吱响动。
就在这时,棺中人微微睁开了双目。
一缕天光从密织乌云中落下,照在他的眼睫。于是他便如大梦醒转,笑着对白商道:“见棺发财,大吉大利。”
数名浩气弟子从棺中跃起,执手中刀剑,贴面杀了敌方一个措手不及。
杨小白倏然回首,却只看得到白商偏头朝自己示意无声的唇形,继而从巨大的棺木中伸出了一双手,状似亲昵地攀上白商的颈项,又无比坚决地将他拖了进去。
咚地一声沉闷声响,棺盖再次牢牢合上。
冲天的杀声与怒号皆小了下来,这与世隔绝的一方小天地中,只剩两个大眼瞪小眼的人。
白商背靠棺盖,用力顶了几下,却岿然不动。
穆玄英道:“既进来了,又何必急着走呢?”
男子的声音犹有怒意,几多冷冰:“定要做到这份上?为了浩气盟?为了谢渊?”
黑暗中,隔着一道假面,穆玄英自然看不见对方的神情,但那愤怒的声音终于不再讨嫌又或疏离,鲜活得反倒让他有了笑意:“当然。”
他们贴得如此近,状似亲密无间,脆弱的皮肉却始终迫着彼此最锋利的刀斧。
“为了浩气盟,为了谢盟主。”他攀在对方肩头的手渐渐收束,拇指向上,不轻不重扣住了白商的喉咙,分毫不畏对方的弯刀便在自己颈旁,“为了普天之下所有忠肝义胆,便是当真折戟横野,如何不可为之?”
对于这样的答案,白商显然很不满意,但下一瞬,穆玄英陡然用力将他掀翻,两人在狭小的棺木中上下倒置,随着当啷一声响,右手腕蓦地被个冰凉的物什桎梏。
“当然也是为了抓住你。”穆玄英骑坐在上方,扬了扬手中铁链,声音一字一顿道,“好久不见,雨哥。”
“‘白商素节,月既授衣,天凝地闭,风厉霜飞’。”他垂首,一点点矮下上身,“当是故人来,是与不是?”
属于白商的呼吸凝滞在了黑暗中,良久,属于莫雨的笑在下方响起:“倒也不算太笨。”
他像是个分外严苛的师长,终于被穆玄英最后的答案取悦了分毫,即便右手被扯得空悬,还是伸长了臂膀,挑过对方的下颌,轻声道:“然后呢?你还想怎样?说来听听。”
穆玄英微微蹙眉,手中铁链又紧一寸,直将对方扯得脊背悬空,胸膛上挺。那只作祟的手却从脸颊逡巡至耳廓,摩挲得他有些战栗。分明受缚,莫雨却分毫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动作放肆,言语轻佻,道:“我已是你彀中物,为何还怕得发起抖来?”
他又低低笑道:“可怜兮兮的。”
穆玄英:“你……”
就在这时,棺盖上传来了笃笃敲击声,三长两短,正是他与影的信号。他回敲三声以答,棺盖旋即传来沉闷的声响,有天光自外倾斜而下。
穆玄英舒了口气,正要起身,左小腿却倏忽一沉。
他愕然俯身,原本锁在棺壁的铁链另一头竟扣在了自己的脚踝。
莫雨不疾不徐丢出一截变了形状的铁线,在棺中支颐而望,面具密密掩住他的神情,穆玄英却可以感知到,那必然是个恶劣至极的笑容。
巨大的棺木被合力推开,疲战退敌的浩气弟子们正准备收割最大的胜利成果,却见棺中顷刻蹿出两个身影,如比翼之鸟般,三两下跃上高处。
见那根本应拴住面具人的铁链,一端却隐没在穆玄英的衣摆之下,影眉头紧拧,提起弩机便想追上。穆玄英却喊道:“别过来!”
影步子一顿,又听他道:“我可以解决,不必忧心。一切按计划行事!”
影深望二人一眼,不曾多言,亦不再恋战,带着剩余弟子向豫山古道的方向赶去。
穆玄英目送着众人离去,余光中忽有寒芒闪现,他微微侧身偏头,弯刀几乎擦着鼻尖掠过。男人声音轻而散漫,带着不经意的不满:“你我对弈,为何偏看旁人?”
穆玄英横剑格在胸前:“今日之后,恶人败局已定,雨哥你又何必冥顽不灵?趁此机会彻底离开恶人谷,难道不好?”
弯刀着力下压,连带着脚步寸寸紧逼:“相见不易,何必总提些扫兴的东西?”
穆玄英左足后撤一大步,并不算长的铁链便牵扯着莫雨右手的弯刀偏移了原本的方向。两人横隔不过一臂的距离,莫雨抬起右手,那感觉便经由铁链清晰地传递到穆玄英的脚踝,他五指松开,手中弯刀径直从高处坠落,入地三尺。纵然如此迫近,长刃已不再有利,可这般引颈就戮举动反倒让人悬心。
“好。”穆玄英反手将剑插入鞘中,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就做些不扫兴的。”
话音方落,掌风已至,锁链声清脆作响,强悍而野蛮的气势下几乎扯得穆玄英足踝发痛,他双臂交叉于面门,将来人厉掌架住,继而矮身,在对方重心前移的同时向下盘攻去。
莫雨笑道:“这就对了。”
莫雨一击不中,下一瞬化拳为掌,贴着对方腰线虚虚擦过:“瞧着瘦削不少,想来在谢老头手下,没少吃苦头。”
穆玄英步履一转,似一尾极快的游鱼自他掌心而脱,两人就如此在树上迅速转换了位置:“雨哥受王谷主器重,身先士卒,事必躬亲,当比我更辛苦。”
与挥出极刚猛的拳不同,莫雨声音轻柔,逼近时几乎算得上诱哄:“你我一同亡命天涯,抛下此间烂事一桩,便皆不会这般辛苦了。如何,考虑一下?”
穆玄英摊掌接住,笑道:“兄长自己都未肯做之事,就不必再试探我了。”
莫雨笑道:“可惜。”语调中却无半分真切憾意。
两人将一切兵械弃之不用,只讲求最单纯的拳脚相对,经由一条铁链悬系,原本的束缚变成了双向,一举一动,皆受对方牵连。莫雨拳风凌厉,一身骨肉犹如玄兵利铁,等闲招架不能,穆玄英却自有一派灵巧韧性,掌力覆处,四两亦可拨千斤。
本就枯朽的树枝在两人踩踏下一段段碎落,眼见足下就快无处可依,情势却酣,只得几番转战,终于在一处枝头踩空,如同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双双坠入河水之中。
落入水前,千钧一发之际,穆玄英只觉得左足踝处传来强烈的牵扯感,锁链那一头的手将他捞至怀中,分明曾以千斤力不留余地侵来,此刻却不容反抗地环抱着自己。
如此疯魔,如此矛盾。
却也如此温暖,如此可靠。
巨大的水花不曾透过骨肉所铸的铜墙铁壁,但旋即而来的没顶河水却平等以待任何人,冰凉灌入口鼻的感觉委实太过熟悉,穆玄英挣扎了片刻,无数气泡在周身或炸开或腾上,拨开那些在水中纠缠成一体的青丝,紧紧相贴的,是张分外昳丽的脸。
年轻,英俊,苍白。如此近的距离下,他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望来,让人心跳也有瞬间失了节拍。与之截然相反的怪异面具在气泡的簇拥下缓缓升腾,漂浮在水面上,饱浸了河水,是更加浓艳的色彩。
两人游至浅滩,又被彼此间的铁链牵绊,摔成一团,彻底的狼狈不堪。四目相视,穆玄英下意识抬腿向后撤开,却又牵动着莫雨的手更进一寸,冰凉的右手轻轻搭上自己的足踝,分明隔着一层皮料,莫雨指背滑落的动作却好似贴在肌肤之上,一寸一寸,带着些许缱绻味道。
他掐住那段踝骨,细密的痛感与酥痒模糊了界限:“真可怜。”
这是他第二次如此说道,举止却比先前更为暧昧,似乎已是从小便有的劣性。但他的动作并未停止,顺着肌肉的轮廓,有意无意地攀上穆玄英的腿根。
穆玄英反应过来,伸手去阻,腿上的弩机已被对方先一步飞快卸下。
莫雨掂了掂:“倒是个精巧物。”
虽如此道,却见他两掌一拢,分开时只剩一堆废屑,又被他随手抛下。
他看着对方腿间余环,甚至恶念复萌,不轻不重地扯了一记,听着那皮肉发出的闷声,嗓音却淡然轻柔:“这次,就到此为止吧。”
穆玄英还未消化完全这句话,心中警铃已然大作,空气中熟悉的香味突然弥漫开来,呛得他不住咳嗽,泪眼朦胧中是莫雨摊开的左手,一个被捏碎的小盒正沁出幽幽香气,眼前人影渐渐模糊,随着铁链坠落在地,彻底消失不见。
穆玄英又咳了几声,一个细小黑影几下蹿上身后的树上,继而矫健的四肢化为肌肉线条流畅的腿臂,顺滑的皮毛变成黑如浓墨的长发,一段银铃悬于腰间,随风轻盈而响。有星子自他掌中腾空炸开,照亮那张清冷侧面,朱红散落,却又化作无形。
眼见莫雨放出信号,穆玄英的表现却算得上平静,甚至恐还不如面对莫雨步步压迫时来得紧张。他站起身来,正好对上莫雨站在树梢投下来的视线,属于那只黑猫的姿态,是如此倨傲而耀眼。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杨小白提枪纵马而来,遥遥道:“秋雨堡中人手不足一半,物资不在其中,粮仓也是空的!”
那是自然的。穆玄英闻言淡淡一笑。而今的洛道中,只如寻常遍迹地鼠门弟子,带着所获,一路向北进发。
此刻再行整备回杀,怕是已然迟了。莫雨闻言远眺,似意识到这场灯下黑之局,但他旋即垂首下望,眸中却是某种极复杂的光芒在闪烁。穆玄英的身影困在其间,于是所有环绕在侧的锋锐褪去,只余一丝微不可查的柔和。
“你长大了。”
这一声感喟如此轻幽,快到穆玄英几乎以为是阵柔软的风拂过耳,继而随着莫雨跳下枝头的动作而消散。
“也罢。”
没有了铁链的束缚,莫雨走到河滩处,俯身再次拾起那块被冲上岸的面具。疾驰的马蹄从身侧掠过,他张臂把住辔鞍,在高速中荡身,稳稳落坐马背。他虽轻笑,却不曾回首,不曾停留,只扬起手,将面具远远抛在身后。
“穆少侠,金水见。”
穆玄英微微伸出手,便精准接住了面具,掌心中似尚存来自对方指尖的余温。天空不再晦暗不明,有光缕缕冲破重云,将他眼瞳照出琥珀般的质感。
他把面具与佩剑重新束于一处,步履坚定稳健,转头往北方走去。
看似截然相反,却终会在下个路口再见。
“那是自然,莫少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