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这嘴是淬了毒吗?”伍达的目光扫过他锋锐的眉眼,再落到他那一双臂膀上暴起形状分明、与脸蛋几乎截然不同的贲张肌肉,起先一点不甚分明的轻蔑之意已再无处寻。
两人再次并驾齐驱,眼看就要靠近白鹿,那皎亮的身影却如水中落花,点银镜而过,须臾便蹿到了池水的另一边。
莫雨终于微微蹙眉。寻到白鹿并非难事,若是寻常畜生,亦有千般手段让其就范。但要这生灵就此认可,这些便皆不可谈。
伍达哈哈一笑,已成竹在胸,他不再忙于追逐,渐而放慢速度,一只手伸到后背,在后腰处摸索。
“你在找什么?”穆玄英的声音从后响起。
伍达摸索一番未果,面色大变,回头正对上穆玄英弯弯笑眼。他悬提着方才伍达拿着的布袋,轻轻晃动:“是这个?”
伍达:“该死,快给我!”
“不给,这是你欠我的。”穆玄英笑容不改,抬臂扬手一甩,“雨哥,接着!”
伍达的眼珠子几乎黏在了布袋上,赶忙调转方向:“乌金!快!快帮我拦住!”
两人兵荒马乱去接袋子,竟分毫未曾注意到莫雨压根不在这个方向。穆玄英大笑出声,方才向莫雨真正所在的位置扔去一块岩盐。
莫雨扬唇,稳稳接住。
伍达与金乌好容易接住布袋,打开方知不过尽是碎石,被这两人好一通戏耍。
“狡猾!狡诈!”伍达猛捶大腿,“你怎么也变成这样了?!”
“兵不厌诈!”穆玄英骑着角鹿,左右踱步道,“谁让我们是兄弟。‘二人同心,其利断金’,难道你没听过这句话吗?”
却就在这时,狂暴的吉兰终于咬断了口中衔了多时的腰带,不受控制地奔跑乱撞了起来。它负气多时,早已满腔怨气,纵然伍达在一旁高声安抚,也并不尽意,似乎非要将此间搅得地覆天翻,方能一出心头恶气。
强壮的四蹄踏碎细小的鲜花,刨断植物脆弱的根茎,巨大的角鹿粗喘着吓跑带队散步的狐狸,复又冲向抱团的鹿群。
鹿群惊而散开,只剩下一只方才经历过分娩的母鹿,与她尚只能颤巍巍站起的幼崽。
“雨哥!快下来!”穆玄英高呼。
他虽如此说,却驱鹿快步上前,疾速如风,气势如虹,操转鹿首于半道狠狠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击力下,他与莫雨双双坠落在地。穆玄英抬起头,颈项被鹿角擦出一条鲜红血痕,也只来得及勉强用手擦拭了一把,眼见吉兰铁蹄又至,索性就势一滚,用脊背挡在母鹿与幼崽之前。
疼痛未至,却是身后先传来了闷哼声。他愕然回首,莫雨的肩背就在自己一指开外,已落上了吉兰的前蹄。
直到看到他惊惶的眼,莫雨张开的手臂才终于落在他身前,颤巍巍的小鹿也啪叽一下摔进他温暖的怀抱中。
对方从后拥抱着他,无声张口,做了个“无事”的口型。
吉兰的蹄子终是没有彻底落下来,它仿佛被时光冻结在了这一刻,原本混沌的双眼渐渐宁静而澄澈。
悠长的鹿鸣自天池另一端响起,渐而靠近。随着那神圣的鸣响在山间回荡开来,发疯的野兽平复下来,倏知冒犯地后退,继而俯卧下来。受惊的万灵重归乐土家园,追逐着白鹿的余音,停驻在母鹿与幼崽身边。
白鹿低鸣,如同赐福般与小鹿分享了自己的气息。片刻后,它垂下头,轻轻舔舐了穆玄英掌心。
那里还残余着岩盐的碎屑,以及已经凝固的血迹。
而后白鹿不再留恋,如来时般轻盈地跳回山中。
乌金有些不可思议:“祂这是……认可了你??”
伍达更是快要瞪出一双眼睛:“啊????”
04
火堆哔啵作响,意味着属于阿占特部落的夜正式到来。
“想不到,你们鹬蚌相争,最后竟是穆兄弟捡了大便宜!”
“会不会用词啊,怎么听着那么别扭!”穆玄英偏着头,任凭莫雨替他上药,一边嘶气一边还要与人争辩。
“好好好,你是胜者,说什么都对。”众人围坐在火堆旁,乌金递来一坛野果酿,“勇士,请饮吧!你不带头,我们也只能干着急!”
穆玄英望向莫雨,只见对方微一颔首:“只这一坛,否则有碍伤势恢复。”
他应了声,伸手接过酒坛,拍开封泥,仰头豪饮而尽。
野果酿成的酒,不比米酿或莹白或清冽,跳跃的篝火下,带着种迷梦暧昧的浆红,不及饮下的,便从唇角流落颈间,继而隐于衣襟的阴影之中。
那一滴红色落在身旁人眼中,就如滴水落于浓墨,无声无息,偏该被缠绵地吞噬殆尽。
穆玄英大口大口灌着,他便也用目光小口小口啜饮。
未进一滴,已有醺意。
“哈哈,好样的!”乌金举坛大笑,“说来伍达也是丢人,当年为了迎娶心爱的姑娘,连闯三重关奔赴圣地,只为求得神的认可与祝福。怎么现在成了家,反倒输了个彻底,还不如人家外来的兄弟!”
“如果你知道这位兄弟的来头,你……你就不会嘲讽我了!”伍达抱着酒坛,已经饮得大醉,口齿不清道,“心爱的姑娘……我需要她……我现在就需要她!”
伍达身旁坐了位年轻女子,见状在他臂上扇了一记,小声道:“醒醒,别丢人了!”
伍达一把将她抱住,呜呜个不停。
女子挣扎无果,怒道:“你今夜去抱着吉兰睡吧!”
引得众人纷纷大笑。
篝火将所有人的面颊照得酡红光亮,健康,奔放,热情,穆玄英环视过一张张朴素的面孔,只觉得配得上世间对美好的所有形容与祝福。
乌金绕过火堆,把他从地上拉起:“那边开始跳舞了,走走走,我们一起去!”
这野果酿喝时只觉酸甜爽口,站起后方知上头。穆玄英只觉得头重脚轻,四肢都有些绵软,所幸口齿与头脑尚算清晰:“可是,我不会跳舞啊!”
乌金将他拉进人群,一众部族男女便热情地包围了他:“跟着我们跳就好!”
穆玄英加入了拥簇篝火的队伍,磕磕绊绊效仿身旁人的动作。他本也是个习剑练武的好苗子,叵耐跳起舞来,总觉得手脚不是那么协调,几次同手同脚,反而惹得自己也不自禁发笑。
那应该是真的很好笑。穆玄英想。否则怎么越过重重人群与篝火,对上莫雨凝视他的眼睛,总能捕捉到他浓浓不散的笑意。
乌金已然笑得打跌,将他从队伍里踢到正中,摇摇头道:“算了算了,不要跟着我们,就按你最本能的动作,大胆地展示出来就好!”
有人吹着桦皮角,有人敲响兽皮鼓,有人在高高低低如青山绵延地歌唱。
穆玄英深吸一口气,呼出的酒香灼热非常。他闭上眼,感受夜风,聆听万籁,肢体竟也似有了意志,兀自舞动起来。
他纵容着自己没有边界的奇妙幻想,幻想举起的手是欲攀悬月的高山,幻想轻扬的衣袂是长风留下的波涛,他笑着旋转在火堆旁,是山鹿跳跃原野的自由与灵巧。
跳舞的众人停下步子,围坐在旁,一同为他伴奏拊掌。
莫雨遥遥看着这月下独一无二的主角,心尖盈盈而动,柔软非常。
他见过酒肆的胡姬旋乐,见过恢弘磅礴的破阵军曲,华美又或悲壮,却已好似遗忘了,最初的最初,本就该在山野中,在碧空下,没有男女老幼之分,没有难以攻克的一切技巧。
只为自己歌舞,只为明日欢唱。
“关于伍达的鲁莽失礼,我谨代他向尊客致歉。”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还望少谷主海涵。”
莫雨没有挪开视线,只举起手中酒坛,淡淡笑道:“江湖儿女,刀剑来去,萨满不必介怀。”
巨大的鹿角面具遮住了来人大半张容颜,只可见一双笑意分明的眼唇。完颜祭望向篝火旁的众人,笑道:“家人便是如此,会有各色的性格,也会因此生出一些好与不好的事情,但也正因是一家人,才要彼此帮扶,彼此照顾。是软肋,也是铠甲。”
“正因如此。”莫雨啜了一口酒,“我从不希望与任何人缔结这重关系。”
“那么……”完颜祭望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犹如翡翠的双目幽湛,慈祥而悲悯,世间一切在此,仿佛无从遁形,“你又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因为,我喝醉了。”莫雨轻笑,饮罢最后一口酒,起身远去,“一个饮醉的流浪汉,渴望的也就只有家罢了。”
人头攒动的篝火旁,鼓掌声此起彼伏。
乌金带头起哄:“跳得好!跳得好!这样好的舞蹈,神明也为你祝祷!”
就在此刻,蹄声由远及近,越过篝火,人群中耀眼的青年被一把掳上鹿背,疾风般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那未止的舞蹈便连神明也再欣赏不到。
星汉西流,长夜未央,月下的乘槎河,比白日更加璀璨耀眼。是牵牛织女遥望不及的天堑,亦是邀凡人通往仙阙的木排。
鹿蹄踏过,激起无数浪花。
穆玄英掀开罩顶的氅衣,他探着头,在颠簸中望向天空。天星是粼粼波光的倒影,千里跳珠,流向天池,复将甘霖归还人间。
莫雨扶了记他的腰,两人对面而坐,贴得极紧,挨得极近。浓郁的酒香纠作一团,在彼此交织的气息中轻盈地流淌。
穆玄英发现,莫雨垂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唇上,可不过片刻,却又移开。
他便以为对方在期待着自己说些什么,于是道:“我跳舞的样子,很好笑吗?你一直在笑,都没停过。”
“是很好笑。”莫雨顿了顿,轻声道,“更好看。”
穆玄英闻言,只觉得胸膛像满浸温泉的棉被,温暖、潮湿又满涨。他慢慢拉住莫雨,道:“你不喜欢热闹?”
莫雨喉头须臾一滚,又嗯了声:“是不太喜欢。”
“那就去天池看看小鹿。”穆玄英笑道,“就我们两个。”
角鹿顺着这条漫长的天梯直上云霄,在那面巨大的瑶台银镜前停下。
穆玄英跳下坐骑,见玉盘高悬,清辉柔美,不自禁张开臂膀,拥月入怀。鹿群围绕过来,簇拥着他在池畔与风竞跑,倒影绰绰,竟就好似少年模样。
莫雨遥遥唤他:“毛毛!”
穆玄英回过头,笑着拨开一缕吹乱的发,见对方摊开双手,似是个索要拥抱的动作,便调转方向奔跑过去。
他是投林的燕,轻飘飘撞进对方怀中。莫雨拥着他,跌跌撞撞摔倒在地,不自禁发出一声短促闷哼。
穆玄英急急起身,想要把他拉起:“没事吧?我没用力啊?”
“别动。”谁知莫雨根本不欲起身,反倒将他又扯了下来,“我现下行动不便,你乖一些。”
穆玄英一愣,见他从腰际缓缓取下两枚银针,旋即变了脸色。
莫雨笑道:“那小大夫所言非虚,倒真有些作用。”
“你擅自逆施金针,强延了麻痹的时辰?!”穆玄英不可置信,“如此悖行逆施,稍有不慎,你会经脉紊乱暴毙而亡的!你怎么可以如此胡来?!”
莫雨道:“我要赢他。”
穆玄英气道:“那只是场比试,只是个赌约,有谁会为此豁出性命?!”
他难得气成这般模样,莫雨迎着他澎湃的怒火,却用一种说故事般的口吻轻道:“小月说,阿占特的族人,一生只会有一个伴侣,就像天上的大雁,由生到死,忠贞唯一。”
“他们会破除万难,闯过重关,带着此生认定的伴侣来到圣地,得到神明的认可与祝福。”
“伍达能为心爱之人赴汤蹈火。”莫雨伸出手,冰凉的指尖一寸寸摁在他的后颈,漆黑的眸锁定着他的眼,“……我也可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穆玄英移开视线,努力支起上半身,“你喝醉了。”
“是么?”莫雨笑了笑,他一双腿使不上什么力气,一双手却好似坚不可摧的铁钳,捏在穆玄英后颈,几乎是逼迫着对方看向自己,“那在谷口时,你为什么想要吻我?”
穆玄英避无可避,却又不可自抑而恍惚地想:原来那一刻不知所兴的靠近,是我发自心底地想要亲吻他。
莫雨一语点醒梦中人,问得他难以招架,又无从回避。
“因为……”他喉咙干涩,“因为我……”
“真傻。你不否认,反倒为自己的行为开脱,难道不算承认自己心怀不轨?”莫雨食指点在他唇上,渐渐低笑出声,“穆少侠,你真是我见过最好诈的人。”
穆玄英倏如梦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打自招,既羞且愠,挣扎起身,又被第三次拉了下去。
“好了,事不过三。”莫雨环抱着他,极尽安抚地拍着他的脊背,“你过往既然不曾放开我,今日也就别轻易推开我。”
穆玄英闻言,本就微弱的挣扎便也停了。
他总是拿莫雨没有任何办法,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这是不对的……本该是不对的……他该像每一次意乱情迷后骤然清醒转身,他不应该答应莫雨——允诺一个不知是否会来到的明天,允诺一个或无法白头偕老的承诺。
可心底的又一个声音在问:为何不可?
这一生何其漫漫,也何其短暂。
即便朝生暮死,也算我与他承诺的一生。
为何不可?
见穆玄英良久沉默,莫雨便也长长叹了口气,他渐渐松开手,试图撑起上身,忽又像是感喟道:“原来做一个没有武功、不良于行的凡夫俗子,是这种感觉。”
他低道:“真疼啊。”
“哪里疼?”穆玄英心尖一揪,先前乱成一团的心绪又被扔去了九霄云外。他好似全然忘记了,哪怕生生剥皮之痛,也不曾让眼前男人痛呼出声,又岂会因一针之力疼得难以自抑。他只是方寸大乱,紧张地边摸索边问,“哪里还在疼?”
他一双手从足踝按到莫雨腰间,每抚摸过一寸,心中便更酸涩一番。
这样一具遍体鳞伤的身体,他甚不敢更用力去确认,既怕寻不到对方的伤口,又怕指尖成为对方疼痛的罪魁祸首。
莫雨搭上他的手:“究竟是我……”稍稍用力,又将穆玄英的手贴上他自己的心口,“还是你自己更痛一些?”
分明隔着厚重的衣物,这一瞬,穆玄英却好似在掌心下真切感受到了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是何时留下的呢?他竟也惘惘然。
它没有形状,没有边界,只在他的触碰下无限蔓延开来,翻出殷红的肉,露出惨白的骨,跳跃的心便再没有遮挡与凭依。
它跳得好用力,跳得好清晰,仿若拥有自己的意识,既不受控制,也无从掩盖。
这句话成为了击溃穆玄英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闭上眼,终于不再负隅顽抗,冲莫雨伸出手,用力地抱了上去。
罢了。他想:我认命了。
从此我将聆听自己真实的愿望,顺从本心唯一的声音,纵然神佛不佑,就算没有明天,也要在世道的滚滚洪流中,拉着这个人的手与之相抗。
“我答应你。”他抱得用力,几乎快将彼此的骨肉熔铸在一处,“和你做一辈子的大雁。”
“翻山越海,相依相伴。由生到死,忠贞不二。”
两人额角相抵,对笑晏晏。穆玄英再次发现,莫雨的视线落在自己唇间。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纯然而疑惑:“你总这样看着我,是希望我继续说些什么?”
“笨蛋。”莫雨是笑是叹,“是我想亲你的意思。”
没有再给笨蛋发问的机会,莫雨先一步垂首,落在他唇间。
穆玄英睁大了眼,只觉得唇上像落了一只轻盈的蝶,贪婪而仔细地寻找着赖以为生的花粉,又欢欣地起舞,蹁跹其间。
他于是也搂住莫雨,生涩而圆满地做了第二只情难自禁的蝶。
呦呦鹿鸣由远及近,越过莫雨,穆玄英一眼看见白日的小鹿,亲亲热热向自己跑来。
他侧头避开愈发热切的亲吻,微微喘息道:“不……要被看见了。”
莫雨的唇齿无处安置,便落在他颈边,湿热的气息辗转过他颈上早已凝结的伤口,既不曾停下,也不打算停下:“无妨。”
他袖口翻覆间,自掌中落下无数细小种子,环绕过两人。
顷刻,草木萌芽,地棘破壤,错落纠缠着将两人包裹进另一重空间。
小鹿眼见身前蓦地出现一圈翠色屏障,疑惑非常,只能绕着这个绿球打转,又忍不住啃上几口。
穆玄英不住摇头,又忍不住笑着推人:“小月给的保命符,是你这么用的吗?”他好奇地沿着植物生长的方向摸索,刚刚好只够将此间风光留给皎皎明月相照。
天地为青庐,春藤递庚帖,再悱恻的梦或也不外如是。
莫雨靠在荆藤上,见他衣衫凌乱,却笑如春风,只觉心头百转千回,尽归柔软爱怜。他捉过对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将自己所有的赤诚与心动坦荡交付,看着对方不自主地沿着心跳的起伏摩挲。
他剥开对方,也剥开自我,任凭衣衫落地,现出一背狰狞赤色。
穆玄英下意识偏开头,但下一瞬,又将手轻柔且坚定地落在那些疤痕之上。
莫雨笑道:“很难看吗?”
穆玄英柔声道:“很好看。”
莫雨又道:“很好看吗?”
穆玄英亦笑道:“有一点点难看。”
他俯身轻轻吻过,郑重而虔诚:“苍鹰一生会受千万次伤,但永远不会停下对天空的向往。”
莫雨摸摸他的头顶:“因为它是鹰。”
穆玄英也摸摸对方的发顶:“因为你是你。”
陈月说他心性纯然,嘴也颇甜,实不带私心所赞。
如此三言两语,就有足够令人失神的本领,却偏偏自己从不觉得。
被莫雨翻身反制的时候,穆玄英大为惊讶:“你的腿?”
“嘘。”对方一指抵在他唇前,“别再说了。”
穆玄英张口咬上那根手指,忿忿地想,自己真是上了个天大的当。
但此刻再下贼船,已为时晚矣。更何况究及本心,他也并不打算下去。
莫雨种下的是何其炽烈的吻呢?竟像是用烙铁在灵魂中打下了永不磨灭的印记,纵然骨成灰,肉成泥,似也要将这记忆带入黄泉,带入地底。
他一点又一点,坚定而分明地打开自己,像剥开蚌的肉,像掰开嫩的笋,并不急躁,却充满一种忍耐到了极致的爱怜与渴望。
穆玄英倏尔抓紧了一根青藤,额间不自觉沁出冷汗。
原来或爱或恨,到了极点,都是一样让人疼的。
莫雨的手抚过他颤抖的腰,沿着绷紧的臂肌,充满宽慰意义地与他十指相扣。
青藤如有意识,顺着两人紧贴的手臂旋转盘绕,复开出满臂如同碎星般的细小花朵。
许是被幽香蛊惑,他也就真的再也觉察不到痛。
一个人对情爱的最初理解与幻想,应是来自于父母。尽管这一切早已随着湮灭的旧忆不再可考,但这一刻,他仍是不可避免地想起爹娘。
他与莫雨,也算聪颖过大半世人,可这半生跌跌撞撞,曲曲折折,也不过是两个笨蛋在原地踏步,摸索着本应由爹娘教与的道理。
他的指尖攀过莫雨被汗水浸湿的脸,分明是与往日一般的眉目,分明是与寻常无二的神情,他却觉得对方每一记眼神,每一个举止,仿佛都有了截然不同的含义。
见他总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莫雨亲了亲他的眼皮,迫使他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睛:“为什么总看着我?有哪里不一样?”
“没有。”穆玄英笑道,“你一直都是这样好。”
莫雨始终将他环于臂膀,下一瞬,却翻了个身,让他攀在了自己胸前。
穆玄英撑在他绷紧的腹间,片刻失神,只觉得月光甚亮,却似乎总是更偏爱着莫雨一些,独不见自己满背月华,连肌肤上一层薄薄的汗水都如新雪。
莫雨却看得真切,指腹流连,不紧不慢道:“大雁终一生相伴,形影不离,未尝不是一种枷锁。昔年孝武皇帝甚爱阿娇,欲以金屋藏之。可惜千金一赋,破镜难圆,终也不过沦为世间怨偶。”
见穆玄英眼中似有不解,他抬手松开对方的发带,轻轻吻在发梢:“我不会是你的枷锁,也不会为你铸所谓金屋的牢笼。”
“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必与我蹉跎时光,我亦不会就此停下。”他淡淡笑道,承诺却也如此不可一世,“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自会重新走到你身边。”
传闻靺鞨族的萨满能沟通天地神灵,一双眼可看透世间所有,耳朵能聆听万物心声。
可或许远是不同于莫雨这般的存在,能跨过他内心发出的声音,看见他灵魂中真实的自我。
人固有定义,视泪为悲戚,以笑语欢庆。
但七情六欲,个中滋味,却终有无法定义。
耳鬓厮磨间,穆玄英只觉得自己的双眼似在流泪,唇却在笑:“好。”
“我在前路等你,你定要赶到。”
05
白河村南去十余里,街市熙攘,小巷深幽。
千红成浪,自卖花郎肩头蔓延开来,沉甸甸,露凝香,最晴好的骄阳也要羞而让道,匿在层叠云海中,只将将露出好奇的一角。
他曲拳咳了几声,冲推车前的女郎们笑道:“咳咳,今日的鹤子草已然售罄,承蒙姐姐们捧场!若为了这个来,便都不必排等了,早些回家吧。”
女郎们见他咳嗽,纷纷道:“哎呀?几日不见,小哥怎么病了?”
“无妨。”他摆摆手,“前几日受了点风,家中自有良医看顾,不日就好。”
有眼尖的女郎见他难得着红,十分纳罕:“公子近来家中有喜事?”
他面上难得浮出些赧然,却也无比坚定而自然地颔首:“是啊,我成婚了。”
空气似有瞬间凝滞,众人原地定格了片刻,有女郎掩面转头即走,余下大半,却纷纷对他拊掌祝贺,连带着隔壁摊位的大哥也探过头来,连连拱手道:“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他长得俊俏,人又热忱,平素时而帮东家看摊,助西家讨账,左邻右舍广受恩惠,对他也颇为关照。一时间,原本就拥挤的摊位更是被贺喜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大有原地大摆酒席痛饮的架势。他渐觉呼吸困难,忙挣扎道,“谢诸君盛情,在下不日定在白河村设桌酒席,请大家一同宴饮!”
一片混乱中,他抄起车把,边往人群外逃窜边笑道:“家里人还等着我呢,今日就到这里吧,诸位请回!诸位请回!”
他身法灵活,步履轻盈,到底是武人的底子,推着一车鲜花逃窜,也让人追赶不及。
无数嫣红落在身后,一步一生香。
不远处的屋顶上坐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双双托腮,刚刚好够将一切收归眼底。
“看来今日无需我出马了。”少年把手中钱袋递还给身旁人,拍拍衣摆起身,抬腿便从屋顶上轻盈飞下,“但公子允诺我的事情,还请不要食言。”
男子顺着楼梯缓缓走下,赤红的衣摆一路张扬着散开,他颔首道:“只要陈宗主愿收你为徒,便是你们家主也强拦不住,放心就是。”
少年松了口气,一张严肃面孔不再板正非常:“那就好。”
他心愿得遂,去时比来路更加欢欣,畅想着拜入药宗后的未来,心中无限喜悦沿着长街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忽有一枝兰花从旁探出,出现在他眼前。
“小郎君,送你的。”卖花郎弯了眉眼,笑得一如初见。
莫雨一人走在路上。
闲来无趣,山林欠语,手中钱袋被他抛起又接下,蜀锦内的散碎银钱哗啦啦作响。沉水香的气息始终环绕周身,再扰人的风也不曾尽消。
前方白河村的方向,已起炊烟袅袅,他驻足而望,看着灯火,也看着人间。
身后传来频急的车轮声,回首间一辆板车推搡过来,不曾由他片刻反应,便飞快将他铲进车中。
一丛又一丛的绝艳拥抱上来,彻底驱散了沉香恼人的味道。
“谢谢你买走我的花。”
卖花郎冲他伸出手,就像无数次午夜梦到的那个少年,笑意盈盈,递来一枝开得最好的山杜鹃。
“送给我的大郎君。”
分明一枝红绡独俏,却仿佛开得漫山遍野,喧嚣热闹。
莫雨接过,掌心穿过层叠烂漫,轻轻落在卖花郎的指尖。
锦官应不见,故乡在眼前。
世上万种风情,唯在相视一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