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也只有浩气盟的兄弟有如此肝胆侠义,达官贵人眼中,微贱之人命不如草芥,何烦劳他们来耗神关心?”对方环顾左右,又将他扯到一处人烟稀少的角落,方才叹道,“民纵然有举,官亦不究,大家早就习惯了,只能放亮眼睛,自己小心。况且普通百姓,身后无靠山可倚,揭举这些势大而群的黑心药贩,总是要提防被报复全家的。”
“少侠莫觉得这些药贩独木难成林,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分销手段……”他继续道,“这集市上最大的一户药商姓陈,本是岭南人,早年便靠倒卖药材发家,南北药市各有置产。为保药材存放长久,不生蠹虫,加之以次充好,这才大量用硫磺熏蒸。只是如此一来,不单让药效大打折扣,久食亦有损脏腑,很是歹毒。这里的许多散户不过是他豢养的打手,倘若真有人出了纰漏,不过是再换一批卷土重来罢了……”
穆玄英听了这一耳朵,只觉得无比荒谬:“兄悉知如此,想来本地的民众亦有所知,为何还能纵得他如此横行?”
对方长叹一声:“因为太贵了。”
穆玄英一怔:“什么?”
“好的药材,实在是太贵了。”对方苦笑,“普通百姓,寻常大夫,又如何承担得起?”
“服用硫熏的药物,在少侠看来无疑饮鸩止渴,但对于多数人而言,只要能解燃眉之需,便已足够。”男子叹道,“我亦是个大夫……纵然散尽家财为患者坚持,亦殊多无奈。”
穆玄英这才细细打量起对方,鬓发枯黄无泽,破衣烂袄久经浆补,确非饱食之相。
他只短暂地沉默了一会,旋即取下腰间荷包,毫不犹豫倒出大半银两,重重放在对方手中。
那大夫慌忙摆手:“我与兄台说这些,非是为了博取怜悯,也非是为了骗取钱银……君子取之有道,这钱我不能收。”
“收着吧,你愿为病患坚持医者风骨与本心,就当是他们在谢你。”穆玄英拉着他的手,将五指牢牢扣下,“我答应你,定会想到个良策,让大家都能买到便宜好用的药材。”
走出角落,穆玄英才意识到莫雨并没有一起跟过来。
倒不如说,打进药市起,他一直表现得与自己若即若离,似乎并非一路之人。穆玄英虽有些疑惑,但对莫雨的全然信任又让他敛下心绪。眼下莫雨单独行动,他也不作出寻人姿态,反倒迎着众人或暗地打量或明面好奇的目光,不急不慢地晃悠起来。
莫雨实也并未走远,他停在另一处红参摊前,依旧是那般挑挑看看,闻闻搓搓。
穆玄英走过去几步,一看,眼睛却渐而亮起来。
这一批的红参光泽明亮,呈现出种异常上等的红棕,几乎不见任何杂色。最重要的是,莫雨掂量在手,神色全然放松,当是十分满意的状态。
果然,下一瞬,他开口向摊主道:“贵号的红参丸,价几何?”
摊主是个虬髯的中年汉子,众人都在热火朝天分外殷勤地招呼客人,他却有些不大热情,只木木道:“二百两一瓶,概不讲价。”
穆玄英颇吃了一惊:“多少?!”
众人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见到摊主,又纷纷了然一笑:“钟老三又把新客吓着了不是?”
莫雨倒没被吓着,反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坐在摊前凳上:“大单子,也不讲?”
那被称呼为钟老三的摊主嗤道:“多大的单子?”
莫雨淡淡一笑:“你有多少,我就吃多少。”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都有一瞬凝滞。
“公子别拿我寻消遣。”钟老三挑眉,“我家少说也有百来瓶货,不是什么小门小户都能吃得下的。”
“五百。”莫雨将右腕搁在案上,五指摊开,指尖朝向钟老三,既像寻求合作的示意,又像一种掰腕弈力的挑衅,“药宗尽入。”
沉默渐变成蔓延开的窃窃私语,先是浩气盟,又是北天药宗,这一日的药市似乎是十年都不曾有的精彩热闹。
钟老三的面色终于有些消融动容:“公子想开多少?”
莫雨点点手指,案上已多出几条明晃晃的金块:“八十。”
这下不光是穆玄英,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多少?!”
“还是太多了?”莫雨忖道,“那就六十吧。”
钟老三的脸登时从白转青,从青转红,渐渐五彩斑斓,精彩无比。好半晌,他才竭力憋出一句话:“滚。”
莫雨略有一丝遗憾之色:“真的不考虑?”
钟老三双拳一捶:“快滚!”
虽被这般失礼逐客,莫雨却也不曾动怒,亦不作纠缠,夹起金条,状似无意在众摊贩眼前晃过,方才慢吞吞收回怀中:“这宗门采买的差事可真不好做,若能寻到个稳定的货源,不知会方便多少。”
一众商贩早把双耳竖得比兔子还高,闻言也不再按捺,直对他道:“公子,别走,他家不行,您再瞧瞧我家呀!”
“人家要红参丸,你家有吗你就凑这个热闹!”
更有人殷切看来:“公子,贵宗也是名门大派,总还用得上些别的什么吧?也看看别的?看看这天仙藤,这青木香,还有这北豆根……”
莫雨微一颔首:“确也要些别的。”
他略微沉吟,点出些药材名。众贩目光灼灼,又听他淡淡道:“不急,这差事要紧,需量又大,总得多盘桓几日好好斟酌。今日权且粗略看看,诸君若有意向,余下几天自当慢慢商谈。”
众人得言,各自吞了焦急之色,摩拳擦掌起来。
莫雨这厢与摊贩周旋,那边的穆玄英也不曾落闲,捡了方才莫雨未曾捂热的地方坐了,同钟老三道:“老板,不同他讲价,那同我讲一讲如何?”
他也是一张好皮相,一副笑面孔,与起莫雨那种总不达眼底的失温笑意却大不相同,让人觉得熨帖而真诚。
钟老板的面色虽仍不好看,却也知伸手不打笑脸人,语气比起方才和缓几分:“公子也想要红参丸?”
穆玄英点点头,笑道:“贵号的参,当是我一路比照过最上乘的,为着这等品质,当然值得争取一二。”
听他如此说,钟老板余下的冷硬也更消融不少:“公子需要多少?”
“自然越多越好。”穆玄英取下荷包,极为豪迈地哐哐往下倾倒,待得数完,又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看来……今日囊中羞涩,也收不了那么多数。”
摊前铺开的银子远不如方才莫雨豪掷之数,但他此举,却是全然的坦荡赤诚。
钟老板简单清点,推来两瓶:“公子也算敞亮人,不过生意人自有生意人的底线,就算是大单,最多也只能给到这个价。”
穆玄英心中一算,差不多每瓶一百九十五两,按照陈月所需,只红参一类便要出去至少十万两之数。
十万两银子又是怎样的概念呢?便是于一宗门而言也是极庞大的开销了,遑论寻常大夫与百姓。
穆玄英越思量越觉得分外离谱,但也只轻叹一声,起身告辞了。
他满怀心事往回走,行至一处荒僻小巷,忽有一只手从旁伸来,将他拽了进去。
不及他看清来人,莫雨的声音已清晰传来:“尾巴都快垂到地上去了,想必是不大顺利。”
莫雨此刻还愿意同他玩笑,不知怎的,反而让他心里好受一些。穆玄英笑道:“还不是雨哥上来便把人家老板得罪透了,否则那钟老板怎么也得多折些与我的。”
莫雨摇摇头,却也未表示什么,转而道:“能拿到多少?”
“一九五。”穆玄英道,“这价格纵然放到长安城中也算到顶了,但以渤海每年红参产量来看,这个价格委实高得离谱。”
他抱臂继续道:“或许也不能单如此看待,毕竟物以稀为贵,他家的红参,品质要高出旁人太多,药丸成色纯然鲜亮,闻其味道,也觉得在配伍上下了些功夫。”
莫雨道:“我探听过,他家年年定价皆是如此,寻常人担负不起,这些货最后又何去何从?”
穆玄英恍然脱口:“必都进了达官贵人的府邸。”
莫雨略一颔首:“所以,无论得罪与否,皆不可能以理想之数拿下。”
穆玄英蹙眉:“那要如何?换家谈价?”
“凡俗货色怎配劳费?既来了,自是要最好的。”莫雨轻笑,目光却灼灼,“我们走着瞧便是。”
03
第二日的市集,还是和前天一般热闹,两人依旧是不作熟识分头闲逛,只待回去再将彼此所获整合一番。
穆玄英只走了几步,已觉得这热闹下大有不同。
渤海本就盛产山参,不过短短一夜间,集市所出现的红参数量更是惊人地翻出一倍还多。
穆玄英看得直皱眉,挨个查验过去,虽大多在中品间徘徊,却也当真没什么人为干预的不妥痕迹。
有摊主已见他昨日举止,更是拍着胸脯保证道:“公子只管放心挑选,小铺虽不是最上乘的药材,却绝对坦荡行事,童叟无欺!”
穆玄英细细问过,确也当真是个实诚价格,看那客似云来的架势,想必也有不少百姓久等一载,只为了今朝能用个好价拿下。
他一路看来,在心中记下几间铺号与药材情况,预备着回去与莫雨再行相商。
莫雨行事却与他的谨慎大相径庭,已然豪掷一番,将几味昨日亲口定下的药材备了个七七八八。
马车载着满满的药材自长街穿梭,他懒懒斜倚在前,简装淡颜,反更甚那少年郎锦衣纵马,满楼红袖招的绝代容光。
路过钟家铺子时,他勒停了马蹄,却不下车,一脚蹬在车辕上,倒像个纨绔:“钟老板,生意可好?”
钟老三冷冷瞪他一眼,并不想接话。
莫雨又道:“我此行红参所需甚多,还未定下,可就等着贵号松口了。”
钟老三道:“买菜去吧,小子。”
周围人见他这般不识抬举,更加殷切起来:“他不中,俺中!公子看看俺家的参,个顶个可棒可棒咧!”
“去去去!你家都是什么生虫的货色,人家药宗能瞧得上吗?还是看看我家吧,都是好参!效用可比箱底货强多了!”
“公子,公子,八十委实是太低了些,这么着,您要是给到一百六十两,我即刻打包送至贵府!”
“俺只要一伯五!”
“一百四!一百四!您要得多,还可以再议!我家的虽够不上上等,但绝对算得上便宜!”
正在混战的当口,对面颇敞亮的药房,走出来个锦帽貂裘的中年人,笑面佛般呵呵道:“哎呀,你们这些人,别这么张牙舞爪的啦,吓坏人家后生仔!做生意,还是要以和为贵的嘛!怎么能强买强卖咧?”
这一口乡音在北国委实突出,一下子就把所有人的目光抓了过去。莫雨觑了一眼,笑道:“南人却来渤海开铺子,有点意思。”
他这说法委实算不得客气,甚有些讽刺味道,对方却也不怒,仍是那副和善模样:“养家糊口,讨碗饭吃咯。”
见到这中年人,周遭本纠缠的商贩竟都自觉退去,只目光灼灼看着他小步靠近,又对莫雨道:“后生仔,何须跟这姓钟的犟驴死磕?这渤海谁家还没几根拿得出手的参?你既紧要,我也可以帮忙呀。”
莫雨:“可我向来只钟于第一眼相中之物。”
“年轻人,情有独钟是好事,但做生意,这么死板怎么吃混得开咧?”中年人摆摆手,“你且先看看这个。”
对方又走近几步,递上一根红参。莫雨接过仔细看罢,淡淡道:“勉强尚可。”
“你就买这种参回去,自己调配些参丸,效果也是一样的好,也方便贮存不是?”中年人颇显得意之色,“既非成药,自也不必那么多的银钱,我再为公子折上一番,未来还可以再谈合作。”
莫雨看了他半晌,倏晃出一记意味不明的笑来:“只怕老板未见得有那么多的货。”
见他已有松动,中年人拍拍胸脯:“我眼下虽没有那么多,总可以为公子调来些货。且给我三日时间,成与不成,届时公子再来自有说法!”
“好,三日后,静候佳音。”莫雨一勒马缰,扬长而去,“记住,我只要这等成色。”
后面几日,只有穆玄英一人出门。
到了此刻,迢迢而来的客商才差不多算是尽皆赶到,这一年一度的药市到了最鼎沸的时期,参类作为此间最受期待的主角,更是霸占了各家铺面的半壁江山。
穆玄英沿街走了一路,听到不少外地客商惊讶于这一年的参价,既想笑,又不禁摇头。
恐怕没人想得到造成这一切的人,此刻正在客栈中梦会周公,半点不关心外面血雨腥风。
他走一路,见一路讨价还价的热闹之景,忽逢一片荒凉萧索,不禁有些惊讶。
钟老三仍是那般坐在摊前,不冷不热地面对每个问价的客人吐出“二百两”的报价,然后目送对方大惊失色地边说着“穷疯了”“抢钱呢”,边忙不迭跑走。
穆玄英想,莫雨说的果然一点没错,这是个根本不打算和普通人做生意的小摊。
可他又为什么要将铺子支在这里,又每天按部就班坐在此处呢?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视线中出现了位蹒跚老妇人,她颤巍巍走进对面的药房,不多久,又被个伙计搀扶了出来。
看起来本也没什么不妥,哪知那老妇人突然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就地一坐,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纷纷围了上来,伙计一脸无奈神色,勉强将老妇人搀扶起来,解释道:“不是咱家不负这个责,只是您这药到底也不是从咱家买的,就是东家来了,也得喊个冤啊!”
“大家伙也给评评理。”伙计道,“买着了假药,不去寻那真混蛋,反找个无辜人索赔,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
有不少听明白的人道:“哪里来的老虔婆?想出这法子讹钱来了?”
老妇人气结:“你、你!”
她摊开的掌中放着把枸杞,红得竟有些刺目,她双目通红,竭力张开给路过的每个人看清:“你们看看,都来看看呐!我孙子,就是吃了这个!上吐下泻,一直在出血!他才不到十岁,那么小!那是我的亲骨肉!天底下怎么会有丧良心的用骨肉血亲去索要银钱!”
有人道:“单凭这个,也不能说明药就是人家卖给你的啊?况且,你又如何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又有人道:“荒年时,流民易子相食,又不是没有过。而今不过是换个‘吃’法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登时让老妇人怒不可遏,浑身发抖:“畜生!”
人情如此,实让人看不下去。穆玄英正要挤进人群,却见一双手先一步从后稳稳扶住了老妇人。
竟是那看似最冷漠的钟老板。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被莫雨捉弄时更臭了,站在人群中,魁梧得像堵冒着黑气的墙,开口便煞气十足:“娘老子把你养大,生你是个男儿,不思捐躯报国,不思为民立命,反倒当街奚落个老妇人?你要脸不要?”
不及对方反应,他又一指戳在另一人肩头,只把对方戳得后退几步:“你又是哪个茅坑里爬出来的蛆?什么都想管人家要个证明,我说你其实是个阉货,你是不是也把裤子脱了当众给大家证明一下?”
“你、你!”那路人被气成了猪肝色,偏见他高头大马,冷笑时分外森然,只好忿忿骂了句,“有辱斯文!粗鄙不堪!”末了甩袖而去。
他把两人骂得狗血淋头,又把炮火对准围观众人:“什么屎都要尝尝咸淡是吧?非要自己身上溅了别人的血才肯罢休?!”
钟老三一番市井之言虽骂得不堪入耳,穆玄英却觉得分外痛快,简直想不管不顾鼓起掌来。
众人被骂,也讪讪散开,只留下低低啜泣的老妇人与一旁目瞪口呆的伙计。
“你东家是个黑心肝烂肺肠的,你就是个瞎了眼甘做狗腿子的贱骨头。”钟老三倒眉道,“还不快滚?”
伙计拉风箱般喘了半天,带得脸上一颗黑痣也一跳一跳,恶狠狠道:“死到临头的老东西,天天坐这净充拿耗子的狗……哎呦!”
他被人一脚用力踹在屁股上,大头朝下摔了个倒栽葱。
穆玄英惊讶非常,赶忙上前扶人:“哎呀,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蹲下身,看似亲亲热热,拇指却微不可察地将剑抵出鞘几分,寒芒如雪,与颈项紧密相贴,惊得伙计冷汗直流。穆玄英轻声道:“祸水东引,可不是什么高明手段。再这么‘不小心’,遭殃的就不是屁股了。”
他把战战兢兢的伙计扶起,又替对方拍了拍衣服上的脚印和尘泥:“好了,下次小心点。”
伙计哪里还能再听得‘小心’二字,忙手脚并用爬回店中。
方才那一幕,倒是原原本本入了对面两人的眼,钟老三一扬眉,没说什么,只对老妇人低声道:“跟我走。”
他匆匆将摊子收了,推起自己的小板车,又招呼老妇人来车上坐。
老妇人连连摆手:“不……谢谢你,老婆子还能走,不能再麻烦你了。”
“婆婆,您就上车吧。”穆玄英弯着眉眼,握住另一侧的车把,“我一并推着,累不着钟老板,也保证摔不着您。”
钟老三再次看他一眼,这次“嗯”了一声,算是间接默许了他一并同行。
两人推着一车药材与老妇人,一路来到白庙村一户农家外,钟老三提着货品径自推门进去,不多时,又带着几大纸包与一个瓦罐再次出来。
钟老三:“我让家里丫头帮忙弄了些牛乳,可以替你孙子解毒。你家住何处?我们这就过去。”
敞开的门扉中,隐约可见屏风后一个娇小身影,并不真切。穆玄英亦未在意,只将老妇人重新扶好,柔声道:“请带路吧。”
几人又辗转来到一处更荒僻简陋的村落,板车在一户可以说四壁漏风的人家前停下。充满牛羊粪的小道,拥挤不堪的邻户,矮到几乎要弯身才能通过的大门……入目的一切都让穆玄英眉头紧皱。
钟老板将他的一切反应看在眼中,待得老妇人千恩万谢后匆匆进门,忽开口道:“少爷想必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吧?若实在难以接受,此刻回去也来得及。”
谁知穆玄英却笑道:“老板说笑,我少年大半时光都在与兄长流浪,彼时残羹冷炙都需争抢,这等安身之所,于我们算得上奢求,又怎会难以接受?”他叹了口气,“只是方才一瞬,忽有了些屈子之感。”
“‘长太息以掩涕兮……’”他说着,眼也不眨地朝昏暗脏乱的小屋走去,“‘哀民生之多艰’。”
钟老板怔怔然看着他,目光中第一次浮现出了别样的情绪。
昏暗的室内明着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意识全无的小童躺在灰蒙蒙的旧棉被中,更衬得一张脸上不大自然的红。
床畔除了老妇人,还有个男人身影,他闻声转过头,看清来人后一愣:“是你?”
穆玄英也是一惊:“是你?”
这蹲着的男人正是前几日撞见的那位破衣烂袄的大夫。
老妇人目光短暂在两人间游移,小心翼翼问:“何大夫认识这娃儿?”
“认识,认识。”何大夫赶忙起身,“说来这位浩气盟的兄弟还是你家娃儿的救命恩人呢,若非他前几日赠的银两让我多备了几味药,你家娃儿的命恐怕早就吊不住了。”
听何大夫如此说,老妇人泪眼婆娑大呼恩人,双膝一屈便要下跪,被穆玄英眼疾手快赶忙架住:“您这是做什么?若有功劳,也当是大夫的,与我何干呢?”
就在众人谢来辞去的当口,停置好板车的钟老三抱着瓦罐走进来。他见何大夫,彼此却是一副更加熟稔的模样,简单颔首示意,便将瓦罐递过去:“我带了些牛乳,可还用得上?”
何大夫大喜,长舒一口气:“用得上,用得上。”
屋内实在逼仄,几个男人又俱都人高马大,为了不给大夫添麻烦,穆玄英和钟老三只好走出屋子,在外面等候消息。
这里的屋舍都极其矮小,低层砖瓦片片可见。目之所及,除却灰白萧瑟,几乎不见什么明艳色彩。
却唯能在一些瓦间捕捉到零星的茸茸翠意。
像松塔,像霜花,像此处随眼可见的家家户户,即便身处泥泞,依旧努力向阳、倔强不息的生命。
见钟老三伸手去摘,穆玄英终没捺住好奇,问道:“这是什么?”
“瓦松。”钟老三淡淡道,“可治大肠下血、解毒、敛疮。”
穆玄英道:“原来瓦片上也会长药材?”
“风和飞鸟会将种子带向各处,它们因此生在岩间,长在高处。”钟老三抬起头,目光是少见的柔和,“生命自会找到自己的生存之道。”
他渐敛了这种神情,拧眉道:“伙计有问题,你是怎么发现的?”
“马脚并非出在他身上,而是被老板痛骂的那两位身上。”穆玄英微微一笑,“这家铺子的伙计从头到脚皆着统一服制,很好辨认。而那两位虽已改头换面,却疏漏了双一模一样的鞋子,想来是不及替换,便急着出来为自家撑腰了。”
“这事的本源,我虽不曾溯,但如此引导众人刻薄针对个老人家,也该一码归一码看待。”穆玄英道,“更何况,我亦不认为这家店当是无辜。”
钟老三点点头,还不及说话,何大夫已搀着老妇人走了出来。
穆玄英赶忙道:“如何了?”
大夫轻轻颔首:“你们来前,我已为孩子做了简单的催吐,刚又喂了大量牛乳,且让他缓缓,再催吐一次。”
穆玄英蹙眉:“怎么听着像是……中毒?”
“如何不是?”钟老三冷笑一声,转身舀了瓢水,将从老妇人处拿来的枸杞略一冲洗,不多时,斑驳刺目的红便在掌心蔓延开来。
穆玄英指捻一嗅,登时勃然大怒:“他们竟将下等的药材拿毒物染色……!”
老妇人见状,又不禁潸然下泪,口中却痛骂道:“这群杀千刀的活阎王呀!”
穆玄英强捺怒气,竭力平和对老妇人道:“您说您是在那家药铺买的药材,当日可有旁的客人在旁边?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我去帮您找到人证,定要把这一窝王八蛋彻底端了!”
何大夫却叹道:“没用的。”他欲言又止半晌,才继续道,“那家铺子的货品质量偏上,价格颇高,等闲百姓自然望而却步。但你可还记得,我曾和你提到过的那位……”
穆玄英顷刻恍然,老妇人当是从其他摊位廉价买到的分销次货,而今人去楼空,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为此事负责的人。
何大夫苦笑:“没有人证,甚至没有物证。纵然你我皆知罪魁祸首是何人,告到堂下,却都不能伤他一根毫毛。”
“凭他如此嚣张,骑在咱头上拉屎撒尿,实忍不了。”钟老三攥拳,“此事你们别管了,待我去宰了他,届时树倒猢狲散,看他们还怎成气候?”
“不可。”穆玄英已渐冷静下来,反抬臂拦住钟老三的去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杀了他,并非一劳永逸之法,反可能累你身陷囹圄,更甚牵连家中全族。知晓你不惧生死,但为了这等败类,不值。”
“我们还能如何?”何大夫踌躇道,“我们这种地方,纵然有心求助浩气盟,到底也鞭长难及……”
“诸君不必烦难。”一片凝重之色中,穆玄英却缓缓露出一丝狡黠笑意,“或许劈他的雷,早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