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熟悉的、磨盘般的声音绵长响起,在石室间回荡。这一刻穆玄英的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心中不断祈愿,连呼吸也快忘却了。
这一次,似得霍公眷悯,那些恐怖的机关没有启动。两道石门缓缓开启,黑暗之中,隐约可见两颗发亮的宝石闪烁着光芒。
这难道就是这群狼牙想在霍公墓找到的宝藏?穆玄英疑惑。可谁又会把宝藏就这么搁在大门前??
恶谷弟子抿唇不语,面色古怪。待得大门彻底洞开,光芒驱散黑暗,两人这才彻底看清眼前景象。
哪里是什么稀世珍宝?
一只小狸奴打了个哈欠,伸长腿,猛挠了挠头。
穆玄英:“……”
恶谷弟子:“……”
看到来人,瑟瑟似乎也吓了一跳,扭头便要往回跑,被穆玄英一个饿虎扑食压在身下,再也没了作妖能力。
足足一天一夜的功夫,总算逮住了这造孽的祖宗,穆玄英面目都快有些狰狞了,将猫翻过来覆过去好一通蹂躏:“你个小混蛋,可真能跑啊!”
瑟瑟尖叫,瑟瑟挣扎,瑟瑟无助,瑟瑟瘫成一张猫饼。
“好了,继续向前走吧。”恶谷弟子道,“既然它在这里出现,那便说明了……定然还有另一处入口。”
他这般说,是很有些道理在的。穆玄英一把抄住瑟瑟抱在怀中,颔首道:“是啊,咱们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快些想办法出去才是正事。”
话语间,似已经完全忘记了,对方是顶替的言舟身份,方才与他落了同一桩差事。
见恶谷弟子定定看着自己,穆玄英不解:“怎么了?”
对方微微一笑,摇摇头,却没说话。
两人沿着门后窄道继续向前进发,不多时,又来到一处石室。
比起外面两处,这石室还算干净,不曾有什么被盗宝贼光顾后留下的痕迹。可奇怪的就在,石室四脚的宫灯,依旧长亮未熄。
穆玄英皱眉,凑近铜灯瞧了几眼,这些灯中的油已然成了黑黢黢的一团,分量并没有多少,却散发着股子幽幽异香。
他不禁道:“莫非,真的有人鱼存在?可保烛火经年不灭?”
恶谷弟子道:“你知道鲲鹏吧?”
那是自然的。穆玄英点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世上究竟有没有鲲鹏,还未可知。”恶谷弟子一顿,“但东海之中,确实有一种非常大的鱼,称之为‘鲸’,其背如岛,其声如婴,性情却极度温顺,常年居于深海,轻易不会为人所觅。”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既不再是言舟那般上扬清脆,也非似原本自然的尾调。但在这样昏暗幽寂的室内,却很是有传说故事的神秘厚重。
“后来,始皇为寻长生之秘,登之罘刻石,曾在此处亲手射杀了一尾大蛟鱼,即是大鲸,其后便有了始皇陵中的长明灯传说。或许,所谓人鱼灯,实也不过是这种鱼膏罢了。”
穆玄英坐在一旁撑着下颌,眼睛明亮,听得专注。他尚且年少心性,颇爱四海游历,听对方如此说道,对东海竟也生了种憧憬向往:“原来如此,从来只闻海上有仙山无数,不成想还有这些有趣的东西。等战乱平息,定要找个机会前去东海一探究竟。”
“不过。”穆玄英又道,“一般动物的膏油都难免有些怪味,这大鲸竟还挺好闻的。”
恶谷弟子一顿:“你说什么?”他脸色倏忽一变,靠近灯座轻轻一扇,而后赶忙扯着穆玄英起身,“不能耽搁了,快走。”
穆玄英见他面色阴沉得可怕,不由问:“怎么了?哪里不对?”
答案他便也很快清楚了。
鼻腔传来一股湿意,微微垂首,便见几滴殷红血液落在手上。
穆玄英一愣,觉察到了什么,难以置信道:“灯油里掺了毒药!?”
“我该想到的。”见到那鲜红的颜色,男子第一次如此盛怒也是如此紧张失控道,“古之修陵寝者不知凡几,未免沦为活殉,能想到为自己挖出通道逃生,帝王又如何想象不到?”
穆玄英听罢,只觉得脊背发凉:“也就是说,纵然知晓一条逃出生天的路,他们也会因毒物入体,慢慢死在墓中?”
不必再问了,越是向前一路,越是可见七横八竖的尸骸,骨殖来看,有高有矮,有老有壮,姿态各异,但无疑死前皆经历过无比痛苦的挣扎,在壁上,地下,都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或是随着剧烈奔走,加快了毒素在身体里蔓延开来的速度,穆玄英渐觉心口绞痛非常,头眼昏沉无比,但眼前的路却好似长长地没有尽头,那些长明灯依旧在左右铺开,如同冥府勾魂摄魄的阴差,又因他们一路而来,被恶谷弟子抬手逐一翻倒。
皮下每一处血管皆因暴起而清晰可见,他实已觉得到了极限,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身旁恶谷弟子先行一步抬手,目标鲜明,指腹精准掠过他几处大穴。
原本冲撞着四肢百骸的痛感登时轻减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失控与无力感。他一时再难支撑沉重的身躯,向前一个扑倒,却被另一个坚实而温暖的后背托住。
恶谷弟子没有多说什么,背起他,沉默地向前走。
穆玄英委实动弹不得,只能将头贴在对方颈后艰难喘息,在这几乎是落针可闻的地下,除却两人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与瑟瑟引路微弱的喵喵叫,便就只有自己的心跳格外清晰。
真奇怪啊。他在心中朦朦胧胧地想。心脏明明在自己身体里,被血肉层层覆盖,为何却好像只不过隔着一层耳膜的距离。
良久后,他又恍然,那是因为对方愈来愈急促的呼吸,渐与自己的心跳同频。
“别管我了……”穆玄英开口,嘶哑的声音让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强忍着痛,又咬牙道,“你症状轻微,或还有离开的可能……若非如此,你我一个都……活不了……”
恶谷弟子道:“别说胡话。”似为了印证自己犹有余力,他又将背上人晃了晃,“都能出去。”
瑟瑟的声音在前方停下了,黑暗之中,隐约有丝光亮透来。
恶谷弟子轻声道:“你看,有门。”
他们来这一路,只见遍地白骨,熟知密道的匠人下场尚且如此,遑论误入的他们。穆玄英笑了笑:“是啊……运气真好。”
说话间,恶谷弟子已背着他来到小门前,伸手扶在门上,有些难得的犹疑。
穆玄英知他唯恐推开门后惹得自己大失所望,便撑起最后一丝力气,覆住了对方的手。
“开吧……”他道,“是生是死,全看天意……”
“……嗯。”恶谷弟子应。
石门发出悠长的声响,久违的光芒晃得穆玄英微微闭上眼睛,待得重新睁开时,又不由愣住。
门后没有鬼怪异兽,没有棺椁宝藏,甚至不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但却有个绝对不该在此处出现的身影。
男子手持着一盏烧得格外明亮的灯烛,转过头来。
穆玄英呆住了,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莫……雨……哥哥?”下一瞬,又道,“不……这不可能……”
对方大步流星走来,不由分说把住他的手腕,一探脉息,面色十分难看:“为何弄成这样?!”
穆玄英:“不……”
对方再次截住他的话头,以一种全然不容置喙的口吻道:“罢了,出去再说!”
穆玄英仍是执着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
“扶风郡乃我下辖之地,这很奇怪?”莫雨道,“李宓之心尽人皆知,恶人谷如何不能来分一杯羹?总比落入安禄山之手要好。”
穆玄英下意识去看身下人,打进这扇门始,恶谷弟子就再未发一言,穆玄英艰难一探对方颈脉,只觉对方心跳快得惊人。
穆玄英心凉了半截:“……你快放我下来……”
眨眼间,莫雨已重新打开了一扇门,冲二人道:“这里。”
他手中拿着唯一的光源,所在应是分外明晰,那恶谷弟子却停步在原地,似在竭力分辨着些什么。良久后,才迈开稍显沉重的步子,朝门的方向走去。
待得看清那扇门后的场景,穆玄英却再次惊住了。
那竟是一间镜室。
无数铜镜陈置在内,经历百年,却尽皆光滑如新。
莫雨将执灯的手向内一探,无数镜面反射出耀眼得更甚白昼的光芒,几乎令每一个久困地宫的人无法不心生向往。
穆玄英本已有些沉寂认命的内心,竟然不知为何生出种盈沸的渴望。似乎只要走进这间镜室,就能再次回到阳光之下。
可身下的人却迟迟没有反应。
莫雨手中的烛火虚照了下恶谷弟子,淡淡道:“没救了,把他留在这吧。”
听见这话,穆玄英从恍惚中猝然醒来,拧眉道:“……你在说什么……”见莫雨似乎想要伸手接过自己,他破天荒地有了推拒的动作,只是方才探出手,又被指间滑动的猩红惊住。
身下人粗粗喘息,终于力难为继,半跪下身。
穆玄英慌忙翻身下来,匆匆寻找着血源所在,摸索到对方面庞,只觉得一片湿滑温热。
纵然方才濒临一息,也不曾让他感受到十分真切的生死,可探得这满手湿热,穆玄英这才自骨缝中生出几分不容抗拒的寒意与绝望来。
“你……”他喉头梗涩难言,艰难摇晃着对方,“你起来……”
“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问清楚……你起来……”他边咳边道,勉力抹去前赴后继涌出的血沫,“你到底是谁……你还没有亲口告诉我。起来,我们一起出去,把话说清楚……”
“别再浪费时间了,他注定要死。”莫雨收走烛火,似不想让他看清那张惨绝面貌,几步走进镜室,又冲他伸出手,“来吧,来这里,我接住你。”
光明之中,镜面中映出无数个男子身影,目光所及,或是那张英俊却难辨情绪的容貌,又或只是颀长的背影,千百个人影在跳跃的烛火中一时明暗,一时正畸,都不约而同冲来人伸出手,最终将穆玄英的目光收拢于一处。
这极尽诡异又诱惑非常的画面,缭乱而令人沉迷。
来路已又被黑暗吞噬,穆玄英大半身躯陷于暗处,唯独缓缓伸过去的手,在被光芒一点点柔软地接纳。
在他触碰到莫雨掌心的刹那,不可避免地被那种冰凉刺得一激,但莫雨浑未在意,只向他微微露出丝轻浅笑意来。
可下一瞬,穆玄英却劈手夺过他的烛火,点燃了他的衣袂。
“你!”
这一举止大为出人所料,镜室中的男子甚至不及反应,便飞快被火焰没身。他怒道:“蠢货!你在做什么?!”
毒侵已深,便是做出这些简单动作,也让穆玄英深感疼痛艰难,但他目光泠然,竟有些说不出的幽冷。
他轻声道:“当着本尊的面伪装,谁才是真的蠢货?”
说来也怪,方才触感几似冷铁,可火苗落下,却瞬间有如吞棉,顷刻势大。
烈火中的身影不甘挣扎着,渐融化一般变小下去,最终变成只飞蝠形状,张翅试图冲破火线。
穆玄英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毫无留恋地将石门重重合上。
做罢这一切,他抵在门后,呕了片刻。腹腔中翻江倒海,直催得他呕出许多成块斑驳的血肉,若换了寻常人,见自己与同伴如此惨状,恐怕不是吓死也已渐丧求生之意,穆玄英擦了擦唇角,却只觉方才还迷蒙混沌的脑袋顷刻明晰了许多。
倘若真至此境,人是断然活不成的。但他却还能思考,甚至不再如先前那般痛感强烈。
那此刻所见便显然不是真的了。
想到这点,他又不自觉向眼前伸出手,黑暗之中,果真什么都没有再触碰到。
没有鲜血淋漓的面庞,没有僵硬失温的身躯,没有,一切都没有。
穆玄英收拢了五指,轻舒了口气。
定要活着才好。
05
门的背后,其实什么也没有。
一条更长的甬道,漆黑而真实地在脚下铺设开来。
恶谷弟子没说什么话,背着少年的手臂更用上几分力气。
眼下死生情形,容不下犹豫迟疑,也存不下几分失望的情绪。他心知肚明。但穆玄英却不知是耗尽心神,还是委实失望,一路再鲜少发出什么声音。
沉默比起逼仄的地下更令人不安,他不得不开口一而再、再而三地确认:“睡着了?”
“怎么可能……”穆玄英嘟囔道,“浑身痛得很……”
恶谷弟子轻舒一口气,道:“痛点也好,清醒。”
“这是什么话?”穆玄英笑道,“你可真是个怪人。”
这是一条漫长到前所未有过的通道,就连瑟瑟的脚步与声音,渐也彻底消失在了前方,他们走在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上,依偎间汲取着彼此萤烛微弱的温度,竟也有了些熟悉的、相依为命的味道。
男子走着,走着,忽而想起少时穿过的旧衣。
流离中来不及拾取少年抽枝的囫囵痕迹,惟那一年年将旧布缝进新衣,方如年轮留下岁月的印记。
记忆便也等衡如此,年复一年,将旧事织如新衣。
方教它风霜雨雪,四时更替,也依然清晰。
良久,背后传来一记轻浅的叹息:“你已经很累了,歇一歇吧。不然,放下我也成。”
恶谷弟子道:“不累。”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蹭上他的颈项,继而是耳畔,温热而湿润,带着些鱼膏灯中奇异诱人的香气:“你的呼吸好乱,我听得出来。”
恶谷弟子一顿,继而道:“你再这般,还可以更乱些。”
背上人笑了笑,果真离远了些,口中却仍旧道:“……我说真的。”
“我……”穆玄英道,“是真的撑不住了。”
似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恶谷弟子很快便感受到大股湿热的液体顺着自己颈项向下流淌,他下意识想要反手确认,又被对方伸手拦住。
穆玄英轻声道:“别摸,别看……真的很惨。”
男子喉头一滚,短暂地停步,难以自持地粗重喘气。
穆玄英道:“所以,放下我吧……你自己一个人,总是更有希望出去的。”
下一瞬,恶谷弟子将他背得更紧,竟是不管不顾地开始发足狂奔。
颠簸之中,他原本保持良好的气息渐紊乱失控,随着心跳的加剧,浸染毒素的血液开始加速流淌。然而他始终这般一意孤行,生死线上,几乎在以性命与无声流淌的更漏做着最后的博弈。
剧烈奔跑中,背上人的声音也变得断续且不真切起来:“……你真的很像我一位故人。”
“哦。”恶谷弟子喘了一阵,却并没有问那是何人,转而道,“哪里像?”
“你们都是会为了一个执念赴汤蹈火的人。”穆玄英将头贴在他颈后,“我知道,无论怎样,我都无法劝你们回头。所以……罢了。”
“我不会再请求你了。”少年的声音渐小了下去,“我们就这么在一处,也很好。”
他这话说得颇有些意味深长,恶谷弟子还未回应,眼前原本漫长无比的道路却蓦地迎来了终点。
微启的石门缝隙中,有幽弱的萤火如丝缕漾出。两人脚步不歇,这次一鼓作气冲开了大门。
他们的动作惊起满室萤火,此时此刻,幽邃地下却恍若充满蝉鸣的芦苇荡,无数细小光芒天星散开,闪烁着勉强照亮一室石门。
两人一番细数,去开来处,共有七扇,正好合计八门。
“难道这真正的出口,竟与八门有关?”穆玄英轻声道,“……可这地下七通八绕,如何辨得出南北西东?更不好逐一对应了。”
恶谷弟子道:“辨得出。”
他的七窍已然开始大量出血,却仍旧从容镇定,将睫上糊成一片的血污拭去:“……我们的来路,就是答案。”
“宫灯多枝,古树为相,是以为木。动则刑伤,属大凶之门。”恶谷弟子道,“所以,必是伤门无疑。”
穆玄英恍然:“……伤门居震宫,所以……我们从正南方来。那么余下便依次是:杜、景、死、惊……”
“接下来。”男子又喘了口气,十分难忍地摸了记心口,口吻却仍旧竭力保持四平八稳,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板,递给背上的人,“借你的好运,做个选择。”
“我哪里来的什么好运?”穆玄英苦笑,却还是顺从接过,“这般重要的大事,单靠抛铜子儿,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男子轻轻一笑:“也没得选择了,不是么?”
穆玄英思来,倒也是这么个道理,便将手中铜板一抛:“一面是生,一面是死。选中哪条走哪条。”
待得捕捉到铜板落下的声音,男子道:“哪条?”
穆玄英声音轻快了些:“生门。”
“好兆头。”恶谷弟子道,“但愿是真的。”
他话语轻松,步履却明显比来时更慢,此刻短短几步路,走得如滚刀山,已然分外艰难。
背上人伏在他耳畔:“出去后,你想做什么?”
“杀上唐门。”恶谷弟子道,“把唐傲天那老东西的两条手臂也打折。”
这话多少带着些迁怒的意思了。背上立时三刻传来明显的震颤感,显然听见的人憋笑得很艰难。
“好。”但半晌后,穆玄英却柔声笑道,“你一条,我一条,正正好。”
说话间,恶谷弟子已走至生门前。
他伸出手,无数漫无目的的萤火倏忽蜂拥而来,忽闪着微弱的光芒,停驻在他掌边。
这是一扇格外沉重的石门,打开它,几乎花光了他余下的全部力气。但他仍旧强撑着这口气,推开了它。
一瞬间,所有萤火游鱼贯入,原本只有十余只幽弱光芒,却瞬间化作成千上百,将前路照得敞亮非常。
迷迷糊糊间,穆玄英只觉得自己终于被人轻轻放下,抬眼望来时,还颇带了几丝茫然。
“有劳你指路。”
男子将他安置在生门内,又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竟不自觉带了几分柔软轻怜的味道。可下一瞬,他站起身,却是再次伸出手,将门缓缓合拢。
穆玄英惊忙中前扑在地,竭力阻止石门闭合:“你做什么?!为什么不进来?”
“虽是假的,却到底有他十成模样。”男子淡淡道,施力合拢最后一丝缝隙,听着一门之隔后突然发狂的捶叫,“总不好,让你死得太难看了点。”
他蹙眉,再次揪住心口喘了片刻,最终在漆黑中扶着墙壁一寸寸摸过,再次来到死门前。这次没费什么力气,轻而易举便推开了这扇大门。
“没时间了……”他喃喃,“得快些回去。”
可方才迈开第一步,他便直直地栽倒下去。
06
穆玄英是摔醒的,这一摔,只觉险些把自己的三魂七魄整个摔散。
真实的剧痛远比任何唤醒手段行之有效,他匍匐在地,第一眼看到的,是面前一扇打开的大门,与门上落下的血红手印。
血印下,是一只布满青筋的手,主人毫无疑问,是那显然进气少出气更少的恶谷弟子。
身后一路都是被打翻的烛台,凌乱落于皑皑白骨上,唯剩一盏漏网之鱼,幽微之光冷漠地存记着这重复了百年光阴的残酷杀戮。
原来,他们仍在最初的那扇门,从来不曾与更漏争赢长短。
穆玄英混乱挪动着眼珠,看着焦急无比的瑟瑟在两人之间来回疾走。
适才一直都不曾出现的瑟瑟此刻就在这里……所以,或许可以相信眼下是真实的,是吗?
他这么想着,忍着蔓延至骨缝的疼痛,挣扎着向另一人的方向爬去。
“你……”他一张口,只觉得满腔的血都要喷涌出来,只能压着喉咙,极小声道,“醒、醒醒……”
没有回应。
反倒是瑟瑟吧嗒吧嗒爬过来,大眼望向穆玄英,看着他无力地垂下头,直拿自己的脑袋去拱他。
“好瑟瑟……”穆玄英叹了口气,“不能……送你、你回家了……”
瑟瑟依旧执着地拿脑袋拱向他,颈间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终于被它蹭脱了绳索,当啷掉在地上。
穆玄英看着它皮实的模样,却忽生出种疑惑来。
难道这毒,竟只对人才起作用吗?
他看着那枚铃铛,突然想起临走前,霍仙儿的话。
“它往大将军安寝的地方去啦!仙儿还把自己贴身戴着的小铃铛送给了小猫。”
他如回光返照般支起上身,哆哆嗦嗦摸到铃铛,手却抖得分外厉害。最终,他将铃铛塞进口中,探向身躯最痛一处穴道按下。顷刻袭来的剧痛催使齿列刹那绷至极限,铃铛竟生生被他咬得凹陷进去。
咔嚓一声,环扣松落,几粒小药丸争前恐后从齿间跃出。
穆玄英额上的冷汗与青筋尚在,见状先是一愣,而后伏在地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没有耽搁,捞起那把药丸,先用力塞进身旁男子口中,这才自己吞下一颗。
事已至此,便是毒药也无妨了。他如此想着,勉强盘坐起身,运转心法,助力药物在体内快速化开。
古人诚不欺人,世间百毒相生相克,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霍家人世代守护茂陵,又怎会没有此间之毒的解药?
所幸方才内息平缓,吸入的毒物少了许多,内力走过两个周天,他已觉好了不少。可再望向那恶人弟子,却仍不见对方清醒。
穆玄英有些慌张,探了探对方鼻息,已然平稳下来,但面色依旧青白,很是难看。他勉强掰开对方唇齿,正想再喂进一丸药,却发现先前的药丸并未被对方咽下,只浅浅在舌尖化开些许。大抵中毒颇深,确已没有自主吞咽的能力。
穆玄英喂药的手一顿,转而换了方向,搁入自己口中,而后毫不犹豫俯身。
他一指摁在男子下颌,稍稍用力便捏开对方唇齿,药丸被卷在舌尖,竭力避开对方口中任何一寸灼热所在,目的鲜明地向喉口送出。
这动作做来生疏,也极难,他僵硬着四肢,又扣在对方咽喉,直至辅助对方将两枚药丸一并彻底吞下,这才松了口气。
正要抽身时,舌尖忽被个湿滑的东西轻轻舐过,他登时犹如过电一般,不及挣扎,又被只手摁在颈后。
那力气实不算大,轻松便可挣脱,可对方犹如极度渴水的人一般靠过来,带着种焦躁不安又狼狈的探求,又让穆玄英挣扎的手顿住。
他的举动纯粹出自救人心切,可对方此举,完完全全称得上浪子轻薄了。
“毛毛……”唇齿相贴间,他终于听见这宛若魇中一声梦呓。
穆玄英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怦怦直跳,似乎比方才中毒时更加剧烈,更加躁动滚烫。
闭上双眼,便也作自己的回答。
恶谷弟子醒来时,瑟瑟还趴在他胸膛上,不住地踩奶。
他一手捏住小猫后颈将它提溜起来,四目相对了半晌,又重新把它放回怀中。
不远处穆玄英也从调息中睁眼,道:“可算是醒了,看上去好多了。”
男子摸摸自己的脸:“方才很吓人吗?”
“七窍流血,简直吓死人了。”穆玄英微微一笑,“不过都替你擦过了,不会让你出去吓着别人的。”
男子撑起身,不知为何忽地伸手探向自己的嘴唇,见状,穆玄英心跳又开始加快,对方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困惑,似乎对适才的一切全无印象,未及碰到唇上,又垂下了手。
一时间,穆玄英很难分辨,自己究竟是庆幸,还是失落更多一些。
得益于霍仙儿的药丸,灯油中的毒物再不能影响到二人,他们将周身余毒运力逼于一处,又用匕首划破肌肤,把毒血一一散出,除却受损的脏腑还虚弱非常,倒已暂时没了什么太大风险。
想到霍仙儿,穆玄英又默默半晌,叹道:“人世因果,真是难言。”
若非两人在李云袖手中救下霍仙儿,他们或许真就至死寻不得解药所在,葬身幽邃地下,无人知晓,无人来寻。
两人一番死里逃生,身心颇受重创,本还想再调息片刻,但瑟瑟似乎已经饿得不行,反分外殷切地领着两人在地下奔来走去。
沿途的宫灯都被打翻大半,两人便各执火折子,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不多时,穆玄英忽地惊喜道:“你看。”
指间的小小火苗跳跃着,活似个张牙舞爪的小人,摆出各种各样的动作。
他们此刻早已停下脚步,这便意味着——
恶谷弟子道:“有风。”
两人这次是真的无所顾忌,充满希冀地朝甬道尽头跑去。
却就在快要走到尽头时,穆玄英足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险些栽倒。他勉强一稳身形,用火折子照亮下方,眸色不由一深。
“好巧。”半晌,他笑了,蹲下身,更近地照亮下方的脸,“这不是春风得意的李大人?”末了,他又无不讥诮地补了句,“真是冤家路窄。”
躺在地上的正是李云袖,此刻瞪着双眼,喉咙中发出分外含糊的呜呜声。他似乎已经无法动弹,虽然人尚且活着,横在幽暗地下,也同死尸并无区别。
“看来千叶姑姑的毒,果真给大人一个好消受。”穆玄英轻笑,“可是大人啊……”
“你在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仙儿下杀手时,又可曾料想到这般场面?”
那恶谷弟子倒是个务实的,已经麻溜在李云袖身上摸索出了一堆摸金必备的秘药与食水。食水全数倒尽踩扁,剩下的药材挑挑拣拣,找了些对眼下有所助益的,自己服了,又给穆玄英递去。
李云袖呜呜声更大了些,充满了愤怒与绝望。
“一报还一报,就当是仙儿在惩罚你。”穆玄英站起身,大步从他身上跨过,走向前方的盗洞,轻轻偏头,“李大人,但愿此生,大家都不会再见了。”
恶谷弟子已在前方敲了敲洞口:“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盗洞,彻底将李云袖无能的呜咽抛在身后。
这是一条不算长的小道,行至半路,穆玄英已隐约嗅到了草木的气息,那些本不鲜明的花香此刻争先恐后钻入鼻中,似是对地狱归来者的迎候与褒奖。
直至终于从地下冒出头来,映目天光明亮,骄阳西斜,已至第二天。
两人在地下虽也简单擦拭过脸颊,到底满身斑驳血迹,看起来过于狼狈吓人,如是又寻了处水潭,简单清洗了一番。瑟瑟跟在一旁,也十分认真地舔着弄脏的皮毛。
“其实,是你吧。”穆玄英掬了捧水,冷不防道,“杀了邢旅帅的人,还有千叶姑姑提到的那位公子。”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继续道:“我本以为是李复大哥为他们出谋划策,让他们对李云袖早做防范。但后来细细想过,若是李大哥,恐怕不会让他们连同李宓也一并收拾了。毕竟越是位高权重之人,身份越是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以后又会闹出多大的麻烦。”
“若是你,就皆说得通了。”穆玄英洗去面上一堆粉黛血迹,少年依旧是张干净明朗的容颜,“唯有你,最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切只按本心行事,最好局势乱成一锅糊粥,也能凑合着一并趁热喝下。”
恶谷弟子闻言,微微一笑:“是这样吗?”
穆玄英便也微微笑了:“是这样吧?”
“这世道如此,已不会因多两个忠良之臣而变好,自然,也不会因死两个贪官污吏而变得更坏。”男子站起身,“死便死了,于食不果腹的流民,于江湖之远的你我,皆不会有任何影响。”
两人居高处而望,以茂陵向南,浮云来去,过东都西京。千里江山,山野孤落,唯余无数白骨荒茔。
“其实我方才,做了个很长的梦。”恶谷弟子道,“你在我梦里,唱了一首歌。”
穆玄英才要开口询问,对方已低声唱了起来:“去者日以疏,来者日以亲。出郭门直视,但见丘与坟。”
这是一首有些年代的歌谣,穆玄英只知其词,实则却并不通其调。
“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
这唱音极低而轻,苍凉寂寂,似是随时会消散在风中,失去踪迹。但他听着听着,无知无觉,竟也落下滴滚烫的泪来。
“……思还故里闾,欲归道无因。”
一曲罢,两人半晌无言。
良久,穆玄英轻叹了口气,抱着瑟瑟站起身:“我要带着瑟瑟回去复命了,你要一起吗?”
对方道:“你对杨妃所嘱之事,倒很是上心。一点小恩惠,便真把人家当姐姐了不成?”
“我若是贵妃族弟。”穆玄英道,“早已奔赴潼关,与数万万将士同生共死。”
空气似有片刻凝滞。
“过去,我也数度濒临绝境,却终都没能真正死成。”他凝视着恶谷弟子的眼睛,“我曾以为是上天眷顾,事到如今再去想来,恐怕在我身上,还有一份应尽的责任未了。”
“活着,又或死去,皆是向所归处去。”
少年淡淡笑道:“人生天地间,各自有使命。今次后,我不困惑了。”
就在这时,远处空空寺倏传来几声悠长钟鸣,无数白鸟惊起,扑簌簌从山间飞出,追逐落日而去。
穆玄英上前几步,愕然而望:“怎么好像听到了哭声?”
恶谷弟子静静站在穆玄英身后,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钟声止息时,他道:“我不去了。”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他略一负手,“自在闲散如我,怎会将自己困于那样的囚笼中?”
穆玄英听得真切,回过头来:“好。”
“那……”他顿了顿,道,“我走了。”
他勉强走了几步,双腿却始终如同要扎根地上一般,不多时,终忍不住再次回头,高声冲对方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男子挑眉:“那可难说。”
他回答得暧昧,穆玄英却笑了。两人遥遥对望,一种不可言说的心照不宣在视线中无声流淌。
穆玄英又喊道:“下次再见,希望能在个有酒有菜的好地方。”
话毕,他回身,彻底向夕阳跑去。
待得穆玄英的身影完全消失,男子这才伸出手,探了探自己的嘴唇。
淡淡的红残留在指腹间,扑鼻而来的,是胭脂馥郁的花香。
那一霎春光轻似良宵晓梦,也如鸿泥雪爪,留下细碎绮丽的痕迹。
他缓缓解开发带,一头青丝倾泻,风中泠泠拂过一张堪称俊美无俦的脸。
看着这根湛蓝发带,他忽地轻笑:“傻毛毛。”
旋即张开手,发带脱手而出,乘风扶摇,飘荡去无边远方。
“寓形宇内复几时?”他笑声渐大,从容转身而去,“曷不委心任去留?”
穆玄英一路赶往空空寺,内心渐被种巨大的不安填满,瑟瑟窝在他怀中,也是莫名焦躁不安。
佛寺内院,一众白衣宫女尽皆伏于地上,哭声恸彻心扉,令人耳不忍闻。
穆玄英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不住地想:谁死了?究竟是谁出事了?
瑟瑟尖叫一声,从他怀中一跃而下,飞快奔向院中的巨大老树,粗壮的枝头上,一条白绫正随风轻盈飘荡。
再不需言语。
怔然间,有只手轻轻覆上他肩头。穆玄英猛地回身,是贵妃身旁那名宫人。
对方一袭缟素,面色苍白如纸,疲惫点点头:“少侠,我终于等到你了。”
“抱歉,我……”穆玄英喉中发梗,“娘娘她……”
“与你无关。”她道,“杨相已死,杨家大势已去……三军不发,奏请陛下下令诛杀贵妃,娘娘不欲陛下为难……甘做出如此选择。”
思及一路所见,穆玄英只觉得有些荒唐,良久默默,又未有语应。
这乱世之下从来不止一双推手,更多的是诸如邢旅帅又或李云袖之流,可到了这般关头,无耻之徒被褒以忠君爱国,却将一切祸事的源头推给一介深宫妇人,未免过于荒谬。
宫人抱起喵喵哀嚎的瑟瑟,郑重递到穆玄英怀中:“娘娘生前最宠爱瑟瑟,以后,就拜托你多加照拂了。”
瑟瑟茫茫然,似乎也不明白,自己不过顽皮离家两天的光景,如何就失去了最疼爱自己的女主人。
但这世上诸事,少年人尚且懵懂,更遑论素来无忧无虑,来去自由的小小狸奴。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打开了,竟是块金乳酥。她颇有些期待地看着穆玄英,看着他这次不再拒绝,百感交集地接过,又无比苦涩地咽下。
“在下,定不辜负娘娘所托。”
她一向严肃的面庞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下一瞬,嘴角溢出黑血,绵软地倒下。
穆玄英大吃一惊,赶忙去探,对方便就如此噙着释怀与期盼的笑,失去了气息。
他的前半生,见过无边杀戮,诸般算计,人与人互相攻讦,逞凶纵恶,为己,为名,为利,无所不用其极。少见这般从容就死,心甘情愿,满足至极。
他抬起头,目光无措地追随着天空中的飞鸟,须臾合上双目,再睁开时,澄然中已多了些汹涌波涛。
这样的乱世究竟何时才能迎来终结?他并不知晓。
穆玄英站起身,一步一步,夕阳的尽头走去。
所幸还有手中剑,可在这洪流之中,为所有离乱世人,为那些不识来路不知归途的魂灵,为后世万代生民、安康永继,竭血肉之躯,搏一个清朗太平。
就同霍公,同千万埋骨青山不闻名姓的英灵。
他想:那应是九死无悔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