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识舟。”她哑声喊。
“嗯?”
“你带我走吧。”
他诧异地抬眼:“去哪儿?”
“不知道,哪里都好。”沈宥怜半垂着眸,说话时还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不想待在这儿。”
裴识舟略一思忖,这边有辛蓉照应,应该暂时没什么大问题:“好。”
话罢,他前去和辛蓉说明情况,就牵着沈宥怜离开。
*
住院部后方有个花园,绿植茂盛。天气好的时候,有病人会在中心的凉亭下棋闲聊,打发时间。
裴识舟把人带到亭子里坐下,该说不说,这里的空气确实比医院里清新许多,没那么压抑。
雨势变小,细细密密地笼在四周,似蒙了层薄雾。
他偏头,发现沈宥怜乖乖地和他十指相扣着,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她不说话,裴识舟也没有刻意去打破这份宁静,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让她独自消化。
良久,久到他以为沈宥怜不会再开口时。
她极轻地说:“我从小就很讨厌医院。”
“或者说,”沈宥怜苦笑一声,“我从小就对医院有一种恐惧。”
“因为我记得,从我刚记事起,来往最多的场合就是这儿。”
她语速不紧不慢,娓娓道来:“那时候妈妈生病,我不知道是很严重的病,他们都不告诉我。我只知道,妈妈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在家里,如果我想见她,必须去一个味道很难闻的地方。”
“有时候我爸接我放学会顺带带我去医院看她,她就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陪我聊天,会摸摸我的头,问我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发生好玩的事,认识的新同学怎么样。”
“她永远不会在我面前表露出脆弱的模样,就好像真的如她所说,她只是生了个小病,一点都不碍事。”
“刚开始,她还会偶尔来接我放学,带我回家,给我做好吃的。我脾气很倔,有时候跟我爸吵架不想回家,就一个人待在学校门口。每次这种时候,都是她出现,把我哄好,再带我回去。”
“但时间越往后,我能在家里见到她的机会就越少。后来,我对妈妈所有的印象,总是停留在病房里。她的脸色苍白,人瘦得不成样子,在我面前却还是强撑着没事。”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她有多痛苦。”
沈宥怜说着,尾音开始轻颤,鼻尖发酸。
“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是因为能见到妈妈,我总是求着爸爸带我过来。”
她竭力平静地陈述,语调却还是不稳:“妈妈走的那一天,我亲眼在医院看着她一点点没了呼吸。”
“你知道吗?”沈宥怜抬了抬手,“那天她就像现在这样,握着我的手。我刚开始还在和她说话,直到我发现她不再回应我。”
“我以为她只是累得睡着了。”
“后来是小姨把我带走,送我回家,让我乖乖在家写作业。那天晚上爸爸妈妈都没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再后来,我爸没再带我去过医院,我也没再见到过妈妈。”
“那天之后他跟我说,妈妈不在了,但我不相信。”
沈宥怜抬抬嘴角:“我在学校留到很晚很晚,那天还下雨。我在想,妈妈会不会和之前一样突然出现,来接我回家。”
“但是没有。”
“我在雨里哭了很久,最后是我爸找到我,把我带回去的。”
她慢慢地说,剖开心底的伤疤给他看。
裴识舟听得一言不发,握着她的手却缓缓收紧。
“裴识舟,”沈宥怜低声喊,“我是从那时候才意识到,有时候一个人的离开就是很突然的。”
“我抓不住,也无能为力,人在生死面前总是变得特别渺小。”
“所以今天知道我爸出车祸的时候,我特别、特别害怕。”她吸了吸鼻子,闷声说,“我很怕又经历一次小时候那样的事,又眼睁睁看着一个重要的人从此从我的生活里永远消失。”
“……”
“我知道,我知道。”裴识舟搂过她的肩膀,柔声安抚。
他此时此刻才发觉,自己是个嘴很笨的人。
任何语言都无法表达他的心情,任何话语在当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我都知道了。”裴识舟轻轻在她发顶落下一吻,“柚柚,你很棒。不哭了好不好?”
这大概是沈宥怜第一次对他说了这么多话。
裴识舟深知其意义的珍贵,寻常任何事物都无法比拟,所以只想捧出自己的真心也给她看一看。
“沈叔叔没事,你该开心才对。”他揉揉她的脑袋,“虽然妈妈不在了,但是以后还有我。”
“你的琐碎生活、遇上的每一件小事,我都可以倾听。你闹脾气不想回家,我就去找你,哄你哄到高兴为止。你害怕来医院,那以后的每一次都叫上我,哪怕能减轻你一点点的不适都好。”
“我代替不了她的那份爱,但我会弥补上这个空缺。”
“我来爱你,我永远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