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的搏动变得粘稠,每一次收缩都像被另一只手带动,在挤压中泵出鲜血。血液在皮下微微发烫,沿着特定的轨迹隐隐搏动,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朝某个方向发出沉默的共鸣。
这并不舒服,如果是普通的孩子,大概会在觉得难受时就哭着找亲人撒娇。
富冈义勇茫然无措地坐在轮椅上,看好似小葡萄一样盛开的紫藤花,在夜晚里,这些娇美的花都落在了血泊中,他本是被扛着的,但姐姐出声提醒,于是身着武士服的上弦便改了姿势。
夜晚的风穿堂而过,送来浓重的血腥味,一路前行,许多人的尸体掩在门扉后,他们的眼睛大多是闭着的,看起来是在睡梦中便没了呼吸。
在看到炼狱槇寿郎的时候,姐姐的呼吸乱了,男人的身体是残破的,生死危机间磨砺出的第六感让他成了唯一能御敌的,但他已经退休了,因为上弦二的血鬼术,连呼吸法都不能多用。
尽管如此,他站到了最后一刻。
“已经全部处理了。”
头顶传来声音,声带的震动带动了胸膛,他的耳朵紧贴着,于是就听到从肺腑传来的,可怖的回响,“你的所有身体资料也被我销毁了。”
上弦一眯起了眼睛,语气中有不满:“怎会如此贫弱?”说到这里,他想起用炎之呼吸的男人,收回了斥责,“但也不怪你,慌乱下用出术也是情有可原。”
黑夜助长了情绪的失控,他用力地抓住了名贵的衣料,颤声问道:“所以,你以为我是因为血鬼术变回的人吗?”
“所以,你以为我是被抓住了,是吗?”
行走的步伐停了,黑死牟低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的眼中显出凌厉的光:“难道不是吗?还是说你出现在鬼杀队的地界,以一介人类的身体受了重伤,动弹不得,几乎成了废人,难道还有第二种解释吗?”
他无法回答这句话,但梦境里被吃掉的记忆在不恰当的时机蹦了出来,被知道了特殊性的下场简直不言而喻。
于是他心灰意冷,破罐子破摔,崩溃道:“你本就打算把我献给无惨,是或不是有意义吗?”
话音未落,极可怖的气势便紧紧攥住了他,几乎要将他碾碎。
想到这里,读档回来的富冈义勇并没有自己不该乱说话的懊恼,他不觉得让上弦一就这么误解下去是好的结果。
他看到从走廊路过的炼狱杏寿郎,看到和胡蝶香奈惠一起帮忙的胡蝶忍,看到了真菰师姐和锖兔,想到那句“全部处理了”的话,身体便不自觉颤抖起来,即使阳光再灿烂,也止不住从骨子里漫出的寒意。
——我一定得从这里离开。
修养近一个月,身体不像才醒来时那样虚弱,只要咬咬牙,他是能站起来的。
因为这是重新开始的一天,所以他知道姐姐会离开接近一炷香的时间,医师喊她去商量治疗方案,这段时间只有他自己。
只要能站起来。
富冈义勇摸了摸手下的毛毯,看了眼富冈茑子的脸,下了决心。
女孩察觉到视线,回以询问的眼神,她的弟弟露出笑容,就像小时候从床上起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那样,露出了毛绒绒的笑容:“姐姐你别担心。”
富冈茑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声问:“真的没事吗?之后,我的意思是变回去后,”她意有所指,“会好起来吗?”
富冈义勇回道:“是的,如果我不在了,可能是躲起来了,毕竟不能让人发现。”
“所以姐姐你不要担心,我肯定会回来找你的。”
富冈茑子双手捧起弟弟的脸,用额头去蹭对方,弟弟也习惯性地回蹭,这样的动作像小兽,是他们姐弟惯用的肢体语言,于是在这样暖融融的心情里,她反驳了富冈义勇:“我会去找你的。”
“不管有多艰难,多危险,我都会找到你。”
“所以义勇可以站在原地,等我找过来哦。”
但她怎么也预料不到,从浅野医生那里回来,说会好好待着的弟弟只留了一架轮椅给她。
在开满小花的草地上,被绿意簇拥的轮椅孤零零待在原地,本该在上面的男孩已悄无踪迹。
*
脚步声远去的瞬间,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
富冈义勇的手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绷得发白。他先深深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还未痊愈的肺叶——然后缓缓地、一寸寸地将身体的重量移到双脚。
剧痛像烧红的铁钉,瞬间凿穿了身体。他眼前黑了一瞬,冷汗立刻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不能停。不能倒。
他咬着牙,手离开轮椅的支撑,整个身体的控制权交还给那双颤抖的、几乎不像是自己的腿。第一步是向侧面迈出,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幼儿,笨拙、踉跄。轮椅被他身体的惯性带得歪向一边,他及时伸手扶住墙壁,才没有一头栽倒。
墙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冰冷而坚实。他靠着它喘息了几秒,强迫自己站直,然后迈出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肌肉因为长时间卧床而萎缩无力,此刻正剧烈地抗议着。
但他没有停下。走廊在眼前延伸,阳光透过格窗,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