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离开。离这里、离他们越远越好。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身体的唯一支柱。痛苦模糊了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那扇不起眼的、通向山林的小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几乎是扑过去,手抓住冰凉的门闩。金属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他听来却震耳欲聋。
门开了。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下的走廊安静祥和,与他记忆中血流成河的黑暗景象截然不同。姐姐的笑脸,锖兔练剑时的呼喝,真菰师姐安静的眼神……这些温暖的记忆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带来比身体疼痛更尖锐的酸楚。
然后,他转回头,迈出门槛,将自己投入那片浓密的、可以吞噬一切身影的绿色之中。
到底要走多远才算安全呢?
富冈义勇不知道,他的身体已经痛到麻木,几近力竭,全靠心里梗着的那口气,一心要更远些,再远些,最好被发现时已经离这里几千里远,再无法牵连别人。
至于被发现自己的特殊,已经无所谓了,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思考这个问题,痛苦拉长了时间,眼前的景象渐渐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他为了防止自己晕死过去,将此时存了档。
他惯于忍耐,又对这样艰难的境地习以为常,所以他本以为自己能坚持到天黑的。
再次醒来时,他还有些茫然无措,甚至以为自己直接晕到了晚上,被上弦一找到,不然为什么眼前的景色仍在变化?
他坐在竹筐里,毛毯裹住了他,保暖的同时也做了缓冲。
黑发蓝眼的小孩从毛毯里探出脑袋,身体已经彻底不能动了,只有脖子还算灵活,于是视角变化后,他看见了姐姐生气的后脑勺。
——完了。
这两个字像挂在天上的硕大太阳,如此显目,如此明亮,在脑中闪闪发光。
“醒了?”
姐姐的声音还是很温柔,被风一吹,就要消散的那种温柔,但是富冈义勇不会被蒙蔽,他只觉得更完蛋了,因为每次姐姐生气都会说官话,平时交流是会夹杂方言的,但怒气上头,就会变成字正腔圆的官话,越是抑扬顿挫,越是生气。
富冈义勇动弹不得,如果他是后世长大的,大概会觉得自己此刻的境地很像某个动画里的葫芦精,可惜他并没有金刚不坏的身体。
“为什么就不信我说的话呢?”
富冈茑子不等他回话,自顾自地说,“为什么就不能多依赖我一点呢?什么时候起你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肯向人求助,什么都不与我说。”
“如果我信了你的话……我无法想象,在我睡着柔软的被褥,吃着热腾腾饭菜的时候,你拖着这副身体在山林里……”
女孩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话语的尾调渐渐变成沾着水汽的哽咽:“我是个没用的家伙,作为长女,本该护住你,可是——”
“没有的事情!”富冈义勇高声道,结果被风呛住,在咳嗽声爆发出来的时候,富冈茑子停下了脚步,将装着他的背篓放了下来,又从不知道哪个角落掏出水壶,或许是神奇的长子魔力在发挥作用,里面的水还是温热的。
温热的水安抚了又冷又饿的身体,再加上姐姐的眼泪,被情绪感染,一直撑到现在的富冈义勇也湿了眼睛,弟弟大概都是比姐姐要爱哭些,于是那些眼泪来得又凶又急,一瞬间冲垮了防线,让他不自觉说出不该说的话:“我才是最没用的那个,如果不是姐姐保护我,该被吃掉的人是我才对。”
“你们本来是能好好活着的。”
“所以我才要跑,我不能继续待在那里。”
说到这里,他露出哀求的眼神:“你就把我放在这里吧,我没事的,我一定会没事的。”
富冈茑子不语,只是双手捧起弟弟的脸,用拇指擦去了眼泪,然后背上他,再次向落山的夕阳而去,在那个梦里,弟弟被吃掉时该有多害怕啊,作为姐姐,如果最终还是无法反抗,总该陪着他才是。
“我们小时候总会问彼此一个问题。”
她轻声问道,“你会让我一个人吗,义勇?”
“但你让我一个人了。”她的弟弟哭道,终于像个孩子一样,将满腹委屈宣泄而出,“你食言了,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可是我好害怕。”
“所以义勇便忍心留我一个人吗?”
他的姐姐很是狡猾,自小就把他耍得团团转,他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便趴在竹筐边沿,说:“不是的。”
“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身体为何发生了变化,但我知道,是因为我,你愿意豁出性命来救我,我也愿舍弃自己的一切来救你。”
富冈茑子说着说着,便笑了:“你看,你不也是个食言的家伙吗?我是大骗子的话,你就是个小骗子。”
真要算起来的话,可能是富冈义勇骗得要多些,如果被姐姐知道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
富冈义勇不说话了,他抽泣两声,因为太过疲惫,又刚宣泄过,于是伏在毛毯中睡着了,富冈茑子看了看背后从毛毯里露出的黑色头发,又看了看已经在很远之外的、鬼杀队分部的方向,扭头继续前行。
两个骗子走进了黑夜,迎来了高升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