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交谈声忽高忽低，其中一道声音很是耳熟，是带她入门的浅野医师，从西洋留学回来，有极精湛的外科技术。

趁无人注意，鬼杀队的虫柱将病房门扉拉开小小一道缝隙，凭借此时儿童的瘦小身材钻了进去。

推开那扇隔开喧嚣与寂静的纸门时，胡蝶忍首先嗅到的是浓重的药味，这味道或许是从旁边正在煎熬的汤药散发出来的，又或许来自榻上的病人。于是，她的目光落向那被层层洁净布料覆盖着的、榻榻米中央小小的隆起。

阳光从格窗斜斜射入，在他身上切出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光中的那部分，苍白得刺眼，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光线里；阴影中的那部分，则沉静得近乎死寂。光与影在他身上形成一道脆弱的界限，而他正躺在这界限之上，仿佛悬浮在苏醒与永眠的夹缝中。

这次的“梦境”持续时间很长，在睡着之前，她正在蝶屋钻研新的配方，那孩子就算暂时看不懂，也会谨慎地不露出太大的破绽，在那次与不死川讨论之后，他们一起写了报告书，将此事汇报给了主公，在风柱和主公掩护下，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而再次接管这具年幼的身体，有备而来的胡蝶忍从桌子上抬起了头，面朝阳光，露出了个磨刀霍霍，咬牙切齿的笑容。

该怎么把它挫骨扬灰呢？

在这样憎恨愤怒到极度冷静的情绪里，她开始做下计划中的布置，夜里醒来的姐姐没有发出声音，相似的面容隐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反射出洁白的月光。

她们布置好了一切。

正是这些布置，让她们一家坚持撑到了炎柱的到来。与自己截然不同的经历让胡蝶忍上了心，她受了些轻伤，这让她能够借此机会，打探更多的消息。

于是她见到了富冈义勇。

这位同僚不善言辞，脑回路更是清奇，仿佛将所有的技能都点在了剑术上，社交烂得一塌糊涂，但就算是颇为看不惯他的不死川和伊黑也承认他做事是靠谱的，更不用提被他救下的队员。

胡蝶忍静静地凝视着病榻上的人，这不是她所知的、未来的水柱富冈义勇。那人剑技高超，鲜有受伤的时候，自她加入鬼杀队来，这样脆弱得仿佛被绷带扎起的瓷器模样更是见所未见。

门外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是的，全身多发骨折，尤其是左侧股骨和右侧尺桡骨，复合性，对位不良……愈合过程会非常漫长，且极有可能留下功能障碍……肋骨骨折至少五处，伴随双侧肺挫伤，必须严防感染和积液，咳嗽或剧烈动作都可能引发二次伤害……”

“营养……严重耗竭……消化系统脆弱……必须从全流质开始，缓慢过渡……预计至少需要三个月绝对卧床，之后才能考虑极轻微的被动活动……”

女孩的嘴角慢慢抿紧了，拉成一条直线，她迈开步伐，在床边停下，拉开了洁白的被褥。

首先暴露出来的，是那截瘦得惊人的小腿。

原本合身的衬裤被高高卷起，露出的小腿肚几乎看不见孩童应有的圆润弧度，皮肤是病态的青白，紧紧包裹着轮廓清晰的胫骨。但这并非最触目惊心的——从膝盖下方一掌处开始，大片深紫近黑的瘀斑如同狰狞的沼泽，吞噬了原本的肤色，边缘泛着不祥的黄绿色，那是皮下积血正在缓慢消散的痕迹。瘀斑中央，皮肤微微鼓起，以胡蝶忍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那是断裂后又勉强对正的腓骨。

她又将手移向他的胸腹。

那里被纵横交错的洁白绑带覆盖，她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和绑带，轻轻按在肋侧时，她立刻感到指下传来的，不是孩童应有的、充满弹性的起伏，而是一种滞涩的、带着轻微摩擦感的抵抗。富冈义勇的呼吸猛地一窒，即便在昏睡中，身体的本能也因这触碰而发出尖锐警报。他的眉头蹙紧，睫毛剧烈颤动，却没有醒来，仿佛连清醒地面对这份疼痛都已成为一种奢侈的负担。

怎会这样？

越看越心惊，胡蝶忍将被褥轻轻地盖了回去，她以专业医师的眼光来看，眼前这人生命危险已度过，但遗留永久性功能障碍的风险极高，尤其是运动能力及心肺功能，完全康复至伤前状态可能性极低，能恢复至不影响生活已是万幸，想使用呼吸法更是天方夜谭。

那个强大的水柱将会变成废人吗？这是富冈义勇本该有的命运轨迹吗？就像胡蝶忍自己的命运发生了偏移，这位沉默寡言的同僚的命运也被人改变了吗？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了搞清楚，胡蝶忍接触了名为富冈茑子的女孩，这位她从未听闻的富冈义勇的姐姐，让人惊异的是，不同于富冈义勇，这位富冈家的长女极其警惕，在问及关键信息的时候总会用别的话题岔开。

但就算这位少女再如何想要隐瞒，鬼杀队的虫柱经验丰富，再加上至亲身受重伤，她还是漏了些许马脚。

按照常理，弟弟伤成这样，这位姐姐虽然担心，却并非在弟弟未来很可能不良于行，后遗症严重，她的眼睛在看向弟弟时，没有绝望，只有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