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长的记忆里,偶尔,那个被礼教束缚的男孩会从深沉的黑暗中探一个头出来,借着黑死牟的眼睛观察几百年后的世界。
在无惨创建的秩序里,他,或者说黑死牟,又或者是继国严胜的一部分会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心。
严格按照实力划分的阶级,僭越者会得到严厉残酷的惩罚,他对上效忠于无惨大人,对下自然也需管束部属的行为,权力和义务规定得十分清晰,理所应当,德位相称。他宛若一尾鱼般,游入这漆黑的深渊中,如愿恪守根植在骨血中的、来自几百年前的礼教。
这让那个活在父亲阴影中的孩子很是安心。
这让被弟弟否定一切的少年很是安心。
成为鬼之后,那些抛妻弃子、反叛弑主的记忆也顺理成章可以被抛弃,他宛若重获新生,不会受限于人类脆弱的□□,不会因斑纹而在二十五岁逝去,能追求更强大的力量,完成“成为最强大剑士”的愿望,不会……
于是黑死牟便诞生了。
然而残存的,属于那个愿意反抗父亲、亲近弟弟的孩子的部分伸出了手,将笛子藏在了肺腑中。
在头顶有候鸟飞过时,在草长莺飞、春意绵绵时,在夏夜短暂、烟花响彻时,那个孩子总会悄无声息、不留痕迹地出现片刻,感受不再跳动的心脏,当风迎面吹袭而来,藏在身体里的笛子就仿佛被吹动,发出低沉的回响。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滚烫、细弱,汗津津的,来自无惨大人交给他的人类幼童。黑头发、蓝色的眼睛,不怎么说话,走路实在太慢,他不得不亲自抱回来。
因着任务,黑死牟低头问询:“何事?”
孩童很容易哭闹,是想要玩具了吗?我倒是可以雕刻把木剑给他玩耍。抑或是饿了?那有些麻烦,吩咐下属去买吧。还是说害怕了?我并没有哄他的义务……
属于兄长的本能让他在一瞬间想了很多,但忘记了人类正常体温的上弦一在刚接手富冈义勇时就体会了一把后世研究生的痛苦。
吹风了,啊,要死了。
吃了冷饭,啊,要死了。
多走了几步路,啊,要死了。
就算保暖做好了,饭食安排妥当,补药到位及时,环境干燥整洁,这小孩依旧会随时刷新一个病,然后拉着他的手软绵绵地喊:“我得吃药了,我好难受。”
完全是健康与生病的二象性,健康吗?还是生病了?完全无法预知,如健康!
作为朴实的封建社会人士,黑死牟百思不得其解,可能是因为今天左脚先进门吧,他只能如是平静地想。
或许是最开始被养死好几次,为了活下来,富冈义勇拼尽全力在生病后试图引起黑死牟的重视,于是就演变出了会拉着对方喊难受的习惯。
黑死牟被迫充当一个呵护的角色,在这过程中,那个作为哥哥的孩子摇头叹气,心想缘一小时候真省事啊。
可是缘一自小被父亲舍弃,严胜又被严令禁止与其接触,只是短暂的几次相处,如何能知道对方小时候的样子?不过是理所应当地认为神之子、老天爷都疼爱的孩子必然生而知之。
慢慢的,在那个鬼和人类共同生活,两年中不断改造、足以称之为家的庭院里,名为继国严胜的部分出现得越发多了,他握刀的手拿起了竹子,握住了刻刀,靠着凑近的、人类偏高的体温制作那孩子说的玩具,似乎叫做竹节人。
晚风吹拂,明月高悬。月光不是洒下来的,而是像一种极细的、冰凉的粉末,无声地筛落在草尖、肩头和颈窝里。不知名的虫类正进行着盛大的合唱,高高低低,密密匝匝,仿佛整个大地都在嗡鸣。纤长的草叶被风推着,一齐倒向又弹回,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像一片黑色的、起伏的潮水。
这所有的声音,此刻却像被一层无形的、极厚的幛子隔开了。它们清晰地传来,却又异常遥远,像沉入了一口极深极静的井里,井壁吸收了所有的回音,只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饱满的宁谧。
于是他伸头向下望去,明亮的水面上泛起涟漪,模糊了那孩子惨白的、混合着血肉的脸,他有些记不清了。
——在富冈义勇选择逃离后,暴怒的黑死牟将帮助他的朋友作为其鬼化后的食物。
抱着尸骨的新生鬼表情空白地看着他,嘴角的血和眼中的泪齐齐落下。
吃下紫藤花、差点把自己毒死的新生鬼伸手抓住了他准备杀人的衣袖。
——到底吃了,还是没吃?
残存的部分对其混乱的记忆无从下手,因此那水面上的画面极快地变化起来,仿佛一只被无形之手剧烈摇晃的万花筒,光的碎片与色彩的残章在其中疯狂旋转,无数难以辨认的瞬间呼啸而过,索性他的感官极其敏锐,所以能够洞若观火地看到每一处细节。
曾经他想过,如果晚点将那孩子变成鬼,是不是黑死牟仍会在院子里和对方下棋打发时间?如果没有被情绪裹挟,因为对方背叛、抛弃的举动而报复,是不是那孩子依旧会跟在自己身边?
井中的画面一变再变,似乎是察觉到他不曾说出口,不曾表现出来的念头,与现实里全然不同的发展如同春天绽放的花朵,被呈现出来,就像这是某个人刻意送到他眼前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