锖兔今天来得很早。
他提前做好了个人的所有洗漱工作,因为剑术训练,他几乎每天都是被汗水浸透的状态,不洗澡会被师姐们制裁,他自己也受不了。
九岁的锖兔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富冈茑子在给人擦脸,卧床昏迷近一周的人通常都比较狼狈,可是在富冈茑子的细心照料下,黑发的富冈家幼子仿佛只是贪睡了些,面容恬静地被柔软的被褥拥抱着。
月光穿过格窗,在榻榻米上投下苍白的视线。空气里有艾草灰涩的味道,混着米汤微弱的甜气。
她跪坐着,像一尊不会累的雕塑。手里的布浸了温水,拧得不干不湿——这是妈妈教过的,太湿了会冷着病人,太干了擦不去虚汗。布拂过幼弟的额头,沿着颈侧向下,避开肩上缠着的厚厚纱布。纱布底下透出碘酒的黄褐色,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明天又该换了。
炭火盆上煨着的陶壶噗噗响,水汽顶起壶盖。她挪过去,提起壶,往矮桌上的铜盆里添了些热水,试了试温度。这水煮开过,凉在一边的罐子里,用时就兑热些——鬼杀队的医师再三嘱咐过,接触伤口的水定要干净。她习惯性地发散思维,由医嘱想起医师说话时严肃的脸,还有鼻梁上那副新式的圆眼镜。
富冈义勇的呼吸很轻,轻得像纸门缝隙里漏过的风,用布满老茧的手指很难探出来,只能将脸凑近,紧紧相贴,耳朵才捕捉到那点气音和这具虚弱身体里的心跳。
富冈茑子在杀了手鬼后,联合真菰在山中搜寻了四天,如果不是炼狱家的鎹鸦找到她们,彼时已经和流浪儿差不多的两个女孩还能继续干下去,直至将人找到。
作为血脉相连的血亲,又是读档次数第二多的亲历者,茑子模糊的预感在尖叫,在疯狂地催促她找到弟弟,因为亲手砍下脑袋的记忆太过于痛彻心扉,她仍以为除了日轮刀、紫藤花和太阳,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再伤害到成为鬼的弟弟了。
所以在听到富冈义勇身处鬼杀队的分部时,富冈茑子根本没想过别的可能,只觉得富冈义勇被发现了身份,于是她握紧了手里的刀柄,她的旁边,真菰下意识看了她一眼,手也默默握紧了刀柄。
两个人就这么视死如归地跟着鎹鸦来到了鬼杀队的病房,在越发放飞的想象里,富冈茑子忐忑地思考怎么把弟弟偷出来,真菰悲观地想她们或许会一起死在这里,于是满心壮烈。
然后富冈茑子在看到弟弟浑身绷带,烧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遥远的、茑子每每想起都要感慨一声艰难的记忆骤然复苏。
那些记忆里,小小的弟弟总是卧病在床,屋子里处处飘荡着药汤的苦涩,她忙得脚不沾地,要打理这个家,要为卧床的病人做好保暖清洁,并且定时翻身,茑子见过那些疏于照顾而溃烂的身体,所以就算再累,她也会记得抱起弟弟,给他换个姿势。
除了这些,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她去做,她也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干活上,否则就会听到仅剩的亲人越发虚弱的呻吟。那些声音或许是因为呼吸困难,亦或许是因为器官衰竭导致的代谢紊乱,茑子不想去思考这些,可就算拼了命地忽略,她还是会恐惧地产生一个想法——我以后会是一个人吗?义勇会丢下我吗?就像爸爸妈妈他们丢下我一样?
这种惊恐很是顽强地遗留到了现在,于是这位姐姐仿佛被魇住了一样,不顾自己也满身伤痕,风尘仆仆,接过了大部分医护的工作,如果不是真菰强硬地压着她去梳洗、包扎,可能病房里会躺下两个富冈。
富冈茑子开始替他翻身,手臂从他颈后与膝弯穿过,自己的脊背微微弓起,用整个身体的力气承接他的重量,慢慢地、慢慢地将他转向另一侧。这是最吃力的时刻,每一次都怕听到骨头摩擦的错响,或是牵动了哪处看不见的伤。垫在身下的棉褥已经换了方向,压过的一侧颜色略深,散着草药与体热混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窗台上摊开着几包桑皮纸裹的药,桂枝,茯苓,切得细细的甘草等。除此之外,从西方远道而来的药膏也躺在锡管里,借着月光反射出冰冷的色彩。
做完这些,富冈茑子直起腰,这才发现开始灌汤婆子的锖兔,她有些惊讶:“今天怎么是你来呢?”
因为人手短缺,所以医护并不会经常在,所以主要是作为姐姐的富冈茑子和作为师父的鳞泷左近次来照看富冈义勇。
真菰担心茑子累出问题,同时也关心师弟的状况,所以日常锻炼之余,也会来搭把手。
鳞泷左近次门下通过最终选拔的两位剑士都拿到了自己的日轮刀,但在师弟/血亲睁开眼睛、恢复意识前,她们是不会离开的。那一个多月的并肩作战,虽然真菰没有确切的记忆,但仍让她将富冈义勇也纳入了自己内心的小圈子里。
或许是鳞泷左近次向上级反应了这个问题,她们的鎹鸦也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天天约着出去找果子和虫子吃,时不时还会比一比谁先找到迷路的宽三郎。
而今天,本该来接手的就是真菰。
锖兔一边检查汤婆子,一边和茑子解释:“那次见到的那位前辈——听说现在退休了,救了被鬼袭击的一家子。两个大人受伤不轻,他们的两个女儿也受了伤,所以真菰去帮忙了,待会儿就到,我先来做些简单的事情。”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接着说,“杏寿郎也去帮忙了,听他说,似乎是他的父亲正巧上门拜访,想将两位医师请回家给夫人治病,于是就撞上了那家人和鬼搏斗的现场。”
“真是太了不起了。”锖兔感慨,“居然如此勇敢的和吃人鬼周旋,有时间我也想去看看那对姐妹。”
富冈茑子静静地听完这些消息,她在心里想:真菰不止是去帮忙的。
经过生死搏斗之后,她们俩都仿佛开了窍,对危机的预感强了许多,于是相比锖兔,想的也会更多一些。
——炼狱槇寿郎或许见过富冈义勇的脸。
在极乐教起火的夜晚,富冈茑子到得晚,她和锖兔到的时候,两个上弦、两位柱和他们的师父就已经缠斗了一会儿,她们并不知道炎柱是一路追杀着黑发鬼找到的上弦二。
富冈茑子之前或许还不明白为什么前来拜访的炎柱会特地问起她,甚至谈及家人,现在想想简直是再危险不过的信号。
为什么对她的外貌颇为在意?为什么要打听在寄宿学校的弟弟?现在想来,对方根本就是已经锁定了目标,那么她们之前的掩饰完全就是无用功。
这就是信息差带来的劣势。
富冈茑子长长叹了一口气,她疲惫地注视着富冈义勇的脸,凹陷下去的脸颊和青黑的眼窝都显示对方被找到时的形容狼狈。
怎么突然变回来了呢?到底发生了什么?
少女将对方没有上夹板的右手轻握在掌心,然后抵在自己的额前,闭上了眼睛。锖兔听到对方细弱的气音,如果不仔细听,或许真的会忽略掉。
“求求你,告诉姐姐吧,别让我一个人……”
就像一周目时,富冈义勇被大人们从柜子里救出来,看见姐姐残破的尸体,他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姐姐,求求你,别让我一个人……
相依为命的她们,对彼此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宝物。
*
因为最近太过疲倦,不知不觉间,富冈茑子睡着了。
她的灵魂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有两双手从不同的地方拉扯她,于是她的灵魂也忽左忽右,突然两个视角的画面同时涌了进来!她感到身体变得很沉重,就像是年轻的灵魂被困进了老朽的身体中。
富冈茑子坐在摇椅上,身上盖着毯子,本来应该只是搭在膝盖上的,她的手里还拿着书,似乎是在这个春天的午后坐在摇椅上看书,但是她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毯子盖到了肩膀的高度。
于是她很是自然地喊:“义勇,来了多久了?”
【他醒来的时候,嘴里弥漫着血的香气,这让他感到反胃,于是他抬头看那位红发金眸的鬼,有些困惑地问出了自己的问题:“我感到有些恶心。”
上弦一听到他的问题,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可能你吃太饱了,下次别吃太多。”说着,黑死牟掏出手巾,将那张布满血污的脸擦干净了。
随手从村里抓来的黑发尸体已经变得白骨森然,他才转变成鬼,确实吃得多了些。
记忆就像是被水浸过的字迹,模糊、褪色。他记得一个小院子,记得那个在阳光下的背影,是姐姐,想起就觉得胸腔中弥漫开一股暖意。可是其他的都在消散,那个戴着红色面具的是谁?一起训练的叫什么?我是不是有个师弟?
记忆中,最清晰的除了姐姐,就是面前的这个人,他还零星记得对方做了个竹制的小玩具,让自己和口口一起玩……
口口是谁?
他感到恐惧,于是下意识地寻找亲近的存在汲取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