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在,那就只有——
黑死牟自然地抓住伸来的手,捞起人就向夜晚的远方走去。他是不会屈尊降卑打扫残局的,在恪守的礼仪里,那是下人做的事情,所以自然要趁被人类发现前离开这里。】
她变得年老的弟弟撑着脸在看书,就是富冈茑子在看的那本,改编自东方国度的小说,名为《牡丹灯笼》,阿露小姐与侍女死后,其鬼魂每晚提着牡丹灯笼去与心爱的恋人相会,形同生人。
眼里刻着“肆”这个字样的老人闻声抬头,他脸上的纹路舒展开来,仿佛被注入活力的纸花,变得生动。
“姐姐,你想好了吗?”
被鬼的血肉束缚其中的那个孩子恳求地看着她,“你不会留我一个的,对吧?”
富冈茑子年轻时在鬼杀队工作,因一次严重的伤而退役,也正是那次,她看见暴怒的弟弟吃掉了即将杀死自己的鬼,这才意识到原来对方一直跟着自己。
曾经在藤袭山时,为什么那些鬼对自己视而不见的困惑也迎刃而解。
她倚着轮椅的扶手,弯下腰去抚摸弟弟的脑袋,与那双蓝色的眼睛对视。
她看见了深处的血红色。
【他跟着黑死牟在错综复杂的走廊里穿梭,他颇为惊讶地看着那些颠倒错乱的建筑,没有注意到身前人的沉默。
鬼的始祖站在明亮的庭院里,异常鲜明,仿佛与光相对的暗影,于是身体的轮廓边缘清晰锐利。那双红色的眼睛钉在了他的身上,下一秒,他听到低沉的嗓音在喊:“鸣女。”
场景骤然变化,空间在他眼中模糊成色块,几个呼吸过去,他见到了阳光正好的蓝天,看见了被风吹动的小花,还有正在吃草的,用好奇眼神看着他的鹿,似乎是想凑过来蹭蹭他。
他也很开心的伸手,想亲近难得不逃跑,会和他撒娇的小动物。
伸手的时候,他回到了金碧辉煌的建筑群中,那双鲜红的眼睛兀地放出骇人的光彩!冰冷的手指如铁钳般紧紧抓住了他,但另一只手抚过脸颊时,动作却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遥不可及的美梦。
现在这个梦就在眼前了。
“很好的孩子,”无惨说,“我就知道你有用。”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黑死牟,对方垂下了眼帘。】
富冈茑子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她伸手回握弟弟,对方已经变回了年轻的模样,仿佛岁月不曾流逝,仿佛时光并未老去,她们仍是相依为命的亲人。
很快那就会是事实了。
她捧着弟弟的脸,错觉自己的手也重新变得年轻而光滑,模糊的视野里,弟弟的眼睛照出她的面容。
“我陪你一起。”
黑发蓝眼的鬼露出欣喜的眼神,他轻柔地回抱,接触的地方开始融合,有些许来不及吞食的血滴落在草坪上,开出猩红的花朵。
她感到有些疼,但迟钝老旧的身体感知并不鲜明。
她的弟弟用忐忑的语气安慰道:“我会很快的,姐姐你别怕。”
【剧痛铺天盖地的卷了过来,他想要反抗,但阴影席卷了他,骨骼碎裂的声音格外响亮,耳边还有熟悉的惨叫声。
吞噬的速度很慢,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慢慢吃了他?难道他是什么难得的美味吗?
缓慢的、持续的压迫感,伴随着骨骼被碾磨的细响。他能听见自己的锁骨在发出抗议般的咯吱声,能感觉到胸腔被挤压,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他试着呼吸,吸进去的却是冰冷的、带着腥甜味的液体。
身体在消失。
左肩先没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肉被剥离、骨骼被咬碎的触感。就像陷入转动的石臼,每一寸被吞噬的部分,都会先经历极致的压迫,然后才是断裂。
他想挣扎,也确实挣扎了,可是就像一只车轮前的螳螂,看着不可撼动的车轮向自己碾压而来。
右肩。
胸骨。
然后无惨停下了。
“唔。”无惨的声音从他自己的胸腔里传来,低沉而模糊,“有点痛了。”
为什么无惨会觉得痛呢?残存的意识想不明白,精神变得游离,关注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
视角变得很奇怪。他只剩下一只右眼,能看见被照得明亮的屋顶,看见屋檐的剪影,看见自己的右手躺在视线边缘。那只手还连着肩膀的一小部分,皮肤苍白,手指微微蜷曲。他看见黑死牟睁开了六只眼睛,所有的瞳孔都聚焦在他还露在外面的部分,眼神复杂难辨。他能感觉到石板的凉意透过裸露的肌肉传来,能感觉到夜风吹过残缺的断面。
他还看见了一个幻影,一个穿着双色羽织的背影,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他。
那个背影僵硬如石碑,渐渐失去了颜色。
他似乎在意识模糊时喊出了些什么声音,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在彻底消失,融入那身血肉的时候,一只熟悉的手捡起了他。
他听到这几年来逐渐熟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上弦一说:“留点……如果不成……保险些……”
只有无惨的话,清晰的在脑中响起,仿佛是用他自己的嘴、喉咙说出的:“既然如此,我会分出我的血肉,让他能重新构建身体。”】
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对面的孩子欣喜地扑进了她的怀里,用依恋的声音喊姐姐。
而富冈茑子清晰地看到,那双蓝眼睛的深处,猩红的血正在审视她,审视这如上弦六一样的双生鬼。
原来刚才的全是走马灯,她早就在被转化了,所以才有这样交错进行的视角,其中之一来自与她融合的弟弟不小心泄露的记忆。
“姐姐,”富冈义勇喊道,他的声音混了两种音色,一种是他自己的,另一种更低沉,更危险,“你还有什么东西要带吗?”
作为人类的富冈茑子还有什么需要带走的吗?
新生的鬼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的兄弟,然后摇了摇头:“已经带着了。”
她会一直陪富冈义勇等下去,等那个解脱她们的人,在故事的最后,她会像儿时牵着弟弟回家那样,牵着他一起走向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