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子里有人。
这是富冈义勇在进入最终选拔的第二十四次读档时确认的。
那人是不经常出现的,有时出现了,也不会说话,只会冷漠地旁观,看他挣扎,看他痛苦,看他死亡,情绪淡漠得几乎没有,但他说话的时候,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字都有种诡异的蛊惑。
在进最终选拔前,也就是系统公布五天后更新的时候,有人在他心里低语,说:“为了像人一样活着,你当然愿意付出你的全部、甚至灵魂作为代价!”
曾经富冈义勇以为那是自己的想法。
而现在,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出现了。
【人是如此脆弱、无力。】
天光渐渐暗了,他在山林中跌跌撞撞地奔逃,若隐若现的、鬼的嚎叫越发近了,凭着感觉,他胡乱辨认了一个方向,朝着那里走去。
——他的体力快耗尽了,身体似乎也快到达极限。
于是在抬脚的高度就没达到脑子的要求,他被绊了一下,于是整个人向前扑,重重摔倒在地上。
世界在他耳中融化成了嘈杂的蜂鸣,眼前跳跃着大大小小的色斑,他像又死了一次似的,失去了片刻意识,然后被一阵冷风吹醒了。一股让人作呕的恶臭味也顺着风吹进富冈义勇的嗅觉里,那股臭味一直跟随着他,但在此刻,变得浓烈了起来。
黑色的、鬼影幢幢的林子后,一个庞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分明它的体型如此笨重,为何走路的声音越发轻了?
身体比大脑先动了,他摇摇晃晃地爬起身,金属刀和刀鞘摩擦发出冰冷的嘶响,里面还混杂着液体晃荡的粘腻。
富冈义勇将毒倒进了刀鞘,这样比单独掏出瓶子,打开瓶塞,又专门涂抹的效率高。
他的灵魂好似抽离出了身体,本能在支撑他奔跑、跳跃、突刺,于是疲惫不堪的灵魂从上方向下看,看见那具身体越发狼狈,面色苍白、冷汗涔涔,深沉的、代表生命的红色渐渐流淌出来,胡乱地洒在各处。
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了。
——鬼在进步,它的实力在成长。
【作为鬼,你的试错机会比人类多得多。】
感知变得很朦胧,似乎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轻柔的面纱,他的身体无法再动弹了,不止是因为没了气力,还因为一只巨大的手将他抓住了。
【你体会过更强健的□□,更强大的实力,甚至你不再刻意隐瞒自己的特殊之后,无惨难道不会将你视作最重要的东西吗?他会给你最高的地位,最多的、最强的力量,就连你珍视的家人朋友,你也可以派下属日夜看护她们,有人欺辱、伤害她们,力量和权力能让你以牙还牙,让他们体会珍视之物被摧毁的痛苦。】
【而不是作为人,如此狼狈,如此凄惨。】
鬼没有将他杀死,而是抓着他,开始移动,时不时会改变方向,他隐隐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但心里的声音短暂地占据了他的思考。
【鬼也好,人也罢,你都体会过了,难道还做不出选择吗?】
于是,第一次,富冈义勇和这个存在进行了对话,【你是系统吗?】
他甚至颇为感慨,【你居然会说话。】
“系统”似乎被噎了一下,冷哼,【无礼。】
时间在他们的对话中渐渐流逝,虽然他们并没有说很多话,但那是因为富冈义勇的意识开始断片了,于是清醒的时候也越发少,有时甚至只是有点知觉,马上又晕厥了过去。
富冈茑子看见他的时候,刀是在瞬间出鞘的。
仿佛是命运再次投下了目光,最初,手鬼抓住真菰,以虐杀为要挟,让富冈茑子赴死。
如今,被抓住的成了富冈义勇。
残酷的、无情的目光自天上投洒下来,惨白的月光为周围的一切都披上了轻柔的光晕,黑发的孩子长高了很多,于是之前买的衣服就小了,手腕和脚露在外面的部分也多了。
有液体顺着肢体缓缓流淌。
富冈茑子几乎是崩溃的,她拼了命地努力,也顺利和真菰汇合,杀穿了一层又一层的鬼,准备与手鬼决一死战,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她已经拼尽全力了!她浑身浸透了汗水、血,双手双脚布满灰尘和伤痕,挥出的剑技也越发娴熟。
但为什么义勇会被单独找到?
命运的屠刀被看不见的手举了起来,她恍惚感到了冷冽的刀锋架在了脖颈边。
——死去吧,就像既定命运中,你为了弟弟而赴死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