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没有真菰记忆中的雪,但是在另一个时空,纷纷扬扬的大雪将山林笼罩了。
那是一片很美的景色,树叶拥簇在枝头本就看起来毛茸茸的,现在披上雪衣,更多了几分冰清玉洁的美,温度低了之后,雪不曾融化又被冻实,所以彼此间分得很开,好似盐粒,用指腹去触碰,就能在娇嫩的雪地上留下痕迹。
这样的天气很适合追踪。
于是临近清晨,那些原本静静待在泥土中,准备化为肥料重新滋养山林的枫叶被翻了出来。寒冷的风吹散因凌厉刀锋碎裂的叶片细屑,有血喷洒出来,没有升起腾腾的热气,一瞬间就冻成了暗红的晶体,四散各处——真是奇怪,哪个活生生的生灵受伤的血不是热的呢?
月光从树叶间隙洒下,它无悲无喜地看着下方的单方面屠杀,面色青白的男女老少如提线木偶般往站在阴影里的人扑去,他们嘴里的牙齿不正常的尖锐粗长,指爪锋利有力,行动间风声呼啸,速度极快。
不像人,很像后世一些文学作品里经常出现的某种不死生物,弱点也和它们很像,砍头就死。
将他们头颅斩下的刀很平静,他也有怒涛涌动的时候,但那是很久前,实力不济,需要用愤怒等激动的情绪调动全身,调动肾上腺素,现在他很少这样了,除非异常愤怒,否则他的刀就似淙淙溪流,山间石缝涌出的泉水,此时那捧泉水晒在月光下,水光粼粼,闪着玉一样的光泽。
这不应该是面对敌人的刀锋,太简单,但在面对者的眼中这样平淡得连特效都没有的攻击很是恐怖,因为逃不开。
但这并非屠杀啊,围攻这位剑士的本来也不是敌人。
水柱持剑,自身也像一把剑,将围上来的人潮破开,目的明确地向高处的坡上移动。行走转挪间,他走出了树影的覆盖,月光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染着血迹的脸,还有肩膀上仍在流血的伤,碗口大的咬伤,是小孩模样的死尸咬的,于是泛着不详的黑色。
他的背后是一条刚踩出来的小路,隐约可见远处死寂的村庄。
比张嘴咬下速度更快的剑将头颅从嘴的位置一分为二,内里暗红的、黄白的、青黑的东西也一并落在地上,那具被开了窍的脑袋中盛着一些虫卵和已经孵化出来的蛆虫。
没有死透的活尸开始向他求饶。
有母亲跪下来,请他放过孩子。
有老人拿着拐杖拦在他的身前。
没有男人,因为那是最先死的,又在刚才的战斗里,连尸体都被斩下了脑袋,宛若一滩烂泥般躺在地上,散发出代表死亡和腐烂的气息。
即使已经死去,即使鬼吃了那样多的人,做下如此多让人胆寒的惨事,面对一门心思向他杀来的少年,它还是会为此感到心惊。
为他的剑,为他的面不改色,为他的心冷如石。
顶着无辜村人的求饶声,富冈义勇感觉自己好像又听见了。
水的声音,那条黑色的河淙淙的流动声在他耳边响起,可它分明幽暗而寂静,河面下沉睡着很多人的脸,他们安详地躺在河面下,飘飘悠悠,再没有烦恼地长眠于此。
有人在河的尽头等他,红色的,印着龟甲纹的,她伸出手,他挥了挥手,都默不作声地看着,等他同行。
在她们的注视下,他一路砍瓜切菜一样,杀出一条血路。
鬼死后,那些求饶的活尸也瞬间没了动静,他露出果然如此的疲惫眼神,叹了口气。
那些无辜人的尸体躺在这片林子里,头颅上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剑士,似在询问: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我们呢?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有蛆虫咬破晶状体和眼膜钻出来,它的身体还有很多,藏在眼睛里,模糊的白色在眼膜下游动,连带着露出来的部分也朝着水柱扭动,似乎也在询问:凭什么死的是我们?
他站在地狱里,周围一片死寂,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有东西动了。
一个浑身猩红的玩偶,小小的,孩子模样,艰难地把自己从尸体里拔出来,看起来好像还在吐。
这些尸体看着确实恶心,毕竟死得惨烈又饱受鬼的奴役。
富冈义勇盯着那个玩偶的模样,脑子转得有点慢,他慢吞吞地握上刀柄,大拇指将刀向外顶出一段距离。
“义勇。”有人悲愤地喊,“我卡住了,过来帮我一把啊!”
刀滑回刀鞘,天上似乎垂下一根细细长长的线,亮着微光。
鬼杀队制服上的金扣子也亮了起来,身上的羽织虽然浸透的血液,却还能看清纹路,黄绿相间,构成一个个龟甲的纹路,寓意着健康长寿。
可这件羽织的主人十三岁就死了!!!
没杀干净,富冈义勇想,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刀闪着寒光,小小一截暴露在外面浓烈的恶臭空气中。
“你没事吧?!”看见他不动,长得很像锖兔的玩偶用很耳熟的声音问他,声音里带着担忧。
刚刚玩偶应该也是旁观者,为什么没有出声打扰他呢?让他心思晃动,鬼才有机会逃出生天才对。
难道周围还有别的鬼?
会不会……
刀又滑了回去。
如果可以,刀是想要开口说话的,请不要来来回回玩它,要拔就干脆地拔。
刀最终还是没有被拔出来。
富冈义勇蹲下身,把玩偶揣进怀里,让他可以从自己衣领钻出一个脑袋来。
细细的蜘蛛丝落到他手边,缠上他的手腕。
*
锖兔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玩偶的。
在那之前,他明明在狭雾山,非常无聊地和师兄对打,真菰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突然一股吸力传来,我再睁开眼睛就看到长大的义勇了。”
耳朵在听锖兔挠着脑袋不解的嘟囔,已经十九岁的水柱心生一股荒诞之感。
原来锖兔也不总是什么都知道的。
他想,在对方好奇地去摸金扣子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
远得曾经的挚友只能站在原地看他。
十三岁的锖兔看他处理伤口,那些发黑的腐肉被利落地切下来丢到一旁,露出新鲜的血肉。烧红的剑刃被没有犹豫地按上那道伤口,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响起,离开那片林子后,仍萦绕着尸臭味的鼻端传来肉香味。
不止肩膀,腰腹,脊背也有三道,看起来不像今晚受的伤,因为刚刚的战斗,其中一道横跨整个后背的伤口裂了,渗出鲜红的血,沿着肌肤纹理蜿蜒流动。
仅仅只是看到这道伤口,锖兔都能想象那究竟是怎样凶险的死地,富冈义勇面对的又是如何强大凶残的怪物。
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他从没见过这么惨烈的伤,更勿论这道竟是出现在义勇身上的。
“南南东,小镇,传闻有食人的熊出没,已证实为食人鬼,甲级队员失踪一人。”
天上鎹鸦在用沙哑尖利的声音传达任务,下方的猎鬼人用绷带包扎好,看起来没有休息的打算,就准备这样赶过去。
“义勇……”锖兔犹疑地开口喊他。
“怎么了?”
“你不休息一下吗?”
“锖兔如果想睡的话,可以钻进我的衣服里,我会尽量”跑得稳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