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个。”
“嗯?”
锖兔见他面无表情地看来,声音古井无波。
他想问,为什么不换件衣服,湿冷的衣服穿着不好。
他还想问,你为什么不睡一觉,你刚刚才结束一场战斗,还有你的伤……
他想说……
锖兔想说的很多,甚至其中还有关于久别重逢后的那些和暖融融饭菜有关的东西,昏暗却温馨的灯光,狭雾山上的夜空和师傅真的就连自己一个人生活也带着面具的秘密。
还有,他很想他。
这并不过分,毕竟他们分开六年了,而且只是一晚,是富冈义勇刚结束战斗的这点短暂的时间。
但那双眼睛让锖兔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为什么呢?以前他从不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义勇会很高兴地在练过剑后的夜晚,窝在被子里接他的话,而不是用一双仿佛泡在血里的眼睛看着他,尽管富冈义勇本身并没有负面的想法。
只是常凝视深渊的人,自己本身也沾染上了深渊的气息。
狭雾山的小弟子清晰地认识到,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对危险和疲惫习以为常的猎鬼人。
锖兔难以置信地伸手扯了扯他的衣领,喃喃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富冈义勇听到这句疑问,顿了顿,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困惑,思索了一会儿,他决定不懂就问:“我变成什么样了?”
水柱问:“锖兔,我变成什么样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皮肤很白,五官俊俏,他一直知道义勇长得好看,现在张开了更让观者心笙动摇。
但皮肤是不是过于白了?
毕竟他还受着伤,失血过多。
那眼睛呢?
听不见的声音促使锖兔去看富冈义勇的眼睛,里面浅浅地浮着一层困惑和费解,正等他解答。
以前义勇的眼睛就像落了雪的天空,每次他看过来,总能让包括师傅在内的他们都下意识心头一软。
可现在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在下雪,可洁白的雪落在了荒芜的冰川上,雪水和鲜血在不平滑的地方汇聚,融出黑红色的泥潭。
有雪继续落在上面,闪着细微的光。
锖兔像被烫到了一样,他收回眼神,不太自在地说:“以前义勇不是很怕痛吗?真的不修整一下再去吗?”
原来只是这点小事,富冈义勇收回了疑惑,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熟悉人才能听到的放下心来:“现在不怕了。”
不怕痛了,就可以这样对待自己吗?
锖兔想说些什么,可再次对上那道目光,再看着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嗓子就好像卡了什么东西,让他半句话说不出来。
天要亮了,云层里落下一丝天光。
雪突然又下了起来,飘飘扬扬,落到剑士身上。
富冈义勇对锖兔伸出手。
锖兔看着他,觉得天上落下的不是雪,像什么东西被燃烬后的纷纷洒洒的灰,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灰烬,到处都是血。
这就是猎鬼人要走的路。
如果我还活着……
他被富冈义勇小心翼翼揣进怀中,模模糊糊地想:如果我还活着,那我也会变成这样吗?
他不知道,因为世上没有如果。
可为什么作为一个死人,作为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魂灵,鳞泷锖兔会出现在水柱富冈义勇的身前呢?
彼此相互纠缠的另一个世界,鳞泷锖兔或许会比较熟悉的富冈义勇正在喘息,水柱在九岁时和十三岁相差并不大,同样爱笑、有些腼腆,是怕痛的普通小男孩。
但这个富冈义勇也不怕痛啊。
他们三个人拼命杀了手鬼,真菰只剩下一口气,富冈茑子状态最好,而富冈义勇……
想到自己居然因为死了而被迫读档,他不由恨恨锤了树干一拳,心情很是忧愤。
因为以人类的身体读档二十多次,于是富冈义勇的身上再次出现无惨敲门那夜的状况,有血从鼻腔留下,眼角、嘴角和耳腔这些脆弱的地方也隐隐有胀痛,脑袋更是痛得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男孩的喉咙里发出些难受的嘀咕,他摇了摇头,用已经开始迷蒙的眼睛寻找方位。
在之前短暂的相遇里,他们交换了信息,所以在宽三郎的帮助下,理论上他应该可以提前找到姐姐她们的位置,一开始就抱团,这样伤亡情况会好很多。
真菰师姐总是第一个被找上的,得赶紧和她汇合……
思绪被猛的打断,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眼神里有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身体就莫名其妙失去了控制,为什么视野变高了,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一瞬间变得轻飘飘的。
“噗嗤——”
他后知后觉地低头,阵阵发黑的画面里,那个硕大的绿色拳头贯穿了胸口,鬼的体型太过庞大,拳头和小臂相比他的胸膛也大得惊人,于是上至胸膛,下到小腹,那颗拳头沾满了富冈义勇的血从背后破体而出。
血,仿佛无穷无尽的血从咽喉漫了出来,更多的血和肉块啪嗒啪嗒落在地上,人的身体里居然有这样多的血吗?
富冈义勇的世界暗了下来,他明白自己快死了。
这样惨烈的袭杀现场里,有阴恻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滑腻、腔调诡异:“果然是因为你啊,害得我做了这样多的无用功。”
在短暂的,等待重来的时间里,它知道对方能听见,因为那只手还搭在自己的手臂上不曾放下。
于是它哈哈大笑,声音里充斥着恶意和喜悦:“就算重来又如何,循环往复又如何?!我要你接受只能看着姐姐死去的结局!这样的游戏我可以玩一百年!”
*
太阳破开黑夜,在清晨缓缓升起。
怀里空了下来。
水柱停下了步伐,他摸摸胸口,那个会说话的娃娃仿佛是无法见光的生物,遇见阳光就如春雪消融了。
这让他恍惚,似乎不久前的对话是一场幻觉,是他又一次的臆想。
或许真是如此。
鎹鸦飞得有些累了,他落到富冈义勇的肩膀上,对方见状,很是自然地拉开胸襟,让这位老朋友钻进去休息。
风雪中,他再一次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