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冈茑子在等待。
她呼吸平缓,精神高度集中,握剑的手并不像一开始进山那样会出很多汗,也不会因为紧张而捏得过分的紧,恰到好处的力道,是长久作战的小技巧,能节省一些力气,让手指没那么僵硬。
但在面对实力相差悬殊的拼死搏杀时,这些技巧是全然没用的,她几乎全身都在燃烧,和身形巨大的恶鬼交战不能有丝毫松懈,否则剑会飞出去、会断,她会被抓住肩膀,然后——
宛如噩梦般的幻听里,她似乎听到了丝帛断裂的声音,恍惚片刻,茑子意识到那是皮肉筋骨被撕扯掉的声音。
在这片山林里多久了?才第三天吗?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战斗十几天了。
她有些疲惫的目光注视着下方探头探脑的鬼,对方似乎在寻找什么,将视线放得更远,又有好几只鬼泄露出踪迹,不知是不是巧合,它们正在向自己的位置靠近。
真菰还有多久能赶来?那个鬼难道可以命令这些弱小的家伙吗?要不要先下去清理掉那些正在聚集的鬼?如果让他们聚集起很多的数量,那会很麻烦……
思绪纷杂,不过富冈茑子是果断的人,她明白当前要务是与真菰会合,如果坐等这些家伙聚集起来,那对她们会很不利,但下去战斗,动静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只有自己一个人,遇上那个鬼会很不妙。
“呼——”
风声变得猛烈了,仿佛正从头顶呼啸而过。
有纤长矫健的身影乘着风从枝头一跃而下,她头上戴着狐狸面具,高举的刀闪过幽玄的色彩,几乎是一个呼吸的时间,骨头被砍断的声音和双脚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同时落地,随即,几个踏步,她顺着惯性,像是在林间跳跃的鹿,错身而过时砍下一刀,然后踩在树干上返身高高跳起,落在似有觉察的第三个鬼身后,将其头颅斩下。
死去的鬼没能发出声音,身体仿佛被烈火焚烧,渐渐化作灰烬,刀身又变得光亮了,好像不曾饱饮鲜血。
富冈茑子没有继续蹲回刚才的位置,而是在树身上留下记号,这是她和真菰在训练时琢磨出来的小东西。
她将刀纳回刀鞘,并不停留,准备继续换地方蹲着,再顺便解决今天的午饭。
在她的怀里,本来特地为选拔准备的饭团还有五个,可她明确记得,自己送了一个给倒霉的家伙,对方被鬼追杀得吱哇乱叫,还弄丢了食物。
这份记忆如此鲜明,不可能是她记错,再加上那个浑身是手的鬼出现得突然,被盯上后追杀的感觉也不似幻觉。
富冈茑子的眉心担忧地蹙起,她迈开双腿。
——这一切不对劲是因为你吗?就像去年那个夏天。
——义勇……
同一座山里,富冈家的另一个人也在战斗,但和身体康健、训练了几年的姐姐不同,他要狼狈得多。
相比较砍断鬼的脖子,等待其毒发身亡要花的时间要更久。
曾经,在猗窝座的院子里,他受到一周目的影响,剑技越发熟练,甚至能激起上弦三的期待。
如今,在他再次变回贫弱的孩童、剥离了鬼的身体素质后,他只是提着好铁打造的胁差就颇为费力,更别说挥舞它,再砍断鬼坚硬的骨头。
而且这把胁差是珠世赠送的普通刀,并不能让鬼死亡。
于是富冈义勇的攻击渐渐变得越发简单了。
体力是有限且稀缺的,所以他不能逃跑,不能用需要力气的招式。
没有流丽的弧光,没有澎湃的浪潮。刀锋的轨迹短促、干脆,如同飞鸟掠过水面留下的痕迹。它斩不断鬼的头颅,甚至难以深入骨骼。它的目标,只剩下——手腕、眼窝、膝关节、攻击的必经之路。
刀尖刺向眼球,迫使对手偏头;刀刃擦过肌腱,让利爪的挥动产生一瞬的凝滞。这不是为了斩杀,而是为了“打断”,为了在鬼疯狂的攻势中,凿出一丝得以喘息的空隙,让他能够等到毒素爆发,对方彻底死去。
这样的操作不是他这个年纪能办到的事情,但这个正在发烧的小孩偏偏做到了,靠着十几次的死亡和一周目里残存的经验。
他踉跄着将刀抱在怀中——他不敢放下武器,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鼓胀的血管将血输送到全身,液体流动的声音、心肺急剧膨胀又收缩的声音占据了他的全部感知,他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血与汗浸透了衣物,呼吸仿佛变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可他又好像是正在溺水的人,不得不拼命喘息,感受痛苦,接纳痛苦,习惯痛苦。
等身体缓过来后,富冈义勇甩甩脑袋,在因为高热而旋转的世界里向着宽三郎所说的方位而去,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继续前行。
如果死去的鬼能说话,那它大概会觉得这个小孩是极怪异的家伙。
分明对方是弱小的,可为什么最终死去的却是自己?
作为人的曾经,和身为鬼的现在,究竟缺了一些什么?
浑浑噩噩间,它脑海里浮现出一双蓝色的眼睛,眼睛映照出它张开血盆大口的狰狞模样,那应该是极可怖的场景,可是那双眼睛仍是平静的,坚韧的,明亮的,透过水蓝色的窗户,那具身体里的灵魂和它短暂地对视了,它努力想要看清,在白茫茫的光散去后,和它对视的人显露了模样。
他头上缠着一条靛蓝色的头巾,头巾边缘已被汗水与海水浸得发硬,几缕沾湿的黑发从额前倔强地伸出。半纏的袖子被高高挽起,露出古铜色、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其上紧紧裹着深灰色的手甲,粗糙的布面满是渔网与绳索磨损的痕迹。
海风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重的纹路,皮肤是常年被海盐与日光洗礼后的粗砺质感。他的眼神却像习惯了风浪的海鸟,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迷雾,寻得鱼群的踪迹。
与鬼对视的不是困于脆弱身体的剑士,它有些迷茫,但很快明白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