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度过了十几岁的光阴,但这个梦又很短,因为她仅仅只是在午睡。
醒来时,天上的云将太阳遮住了部分,阳光就没有很刺眼,从枝叶间漏下,仿佛是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于是在这样明媚春日的午后,胡蝶香奈惠抱着怀里的小枕头,在竹制的躺椅上,打了个哈欠,仍沉浸在睡意朦胧的惬意中。
从她这个角度,可以透过打开的窗户看见屋内,那个房间正好是父亲和母亲的工作室。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墙上悬挂的全家福,六岁的胡蝶香奈惠站在正中间,母亲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父亲抱着刚满三岁的妹妹,隐隐环抱着所有人,他们对着镜头露出笑容。然后是占地面积很大的药柜,家中常年萦绕着无法散去的药味和新鲜药材的草木气息,对于胡蝶香奈惠来说,童年在双亲的引导下辨认各种药材的画面仍栩栩如生。
而现在胡蝶忍渐渐长大,对她来说,先识得的并非文字,姐姐总是对着她复习长辈传授的知识,于是在话都还说不清的年纪,她先认得了草药。
妹妹是天才,曾经的胡蝶香奈惠是这样坚信的,并也为此感到高兴和骄傲。现在的她也依旧坚信这一点,可不知为何,只要想到这个,眼睛就艰涩得厉害,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积蓄了起来,就像是有云在下雨一样,那些雨水湿漉漉、沉甸甸的积累在心里,堵得她快喘不上气了。
突然,视野里冒出一颗小小的脑袋,黑色的、扎着蓬松柔软的小揪揪,仍带着婴儿肥的脸异常严肃,似乎在做一件非常非常重大的事情。
胡蝶香奈惠和学堂里的朋友无话不谈,因此对方知道她有个聪明的厉害妹妹——香奈惠总是这样不经意地强调,全学堂都快熟知了!而胡蝶香奈惠也从朋友那听到这样的话。
——我妈妈说,见我背着小书包,起早贪黑,整天都忙忙碌碌的,然而脑子里却空空的、一点知识都没装,就觉得我很可爱。
朋友是全学堂里的倒数第一名。
胡蝶香奈惠在此刻理解了朋友的妈妈。
但很快,她不淡定了,因为她看见踩着凳子上桌的胡蝶忍在蒸馏工具里加花花草草。
六岁的小妹,昨天跑步还会摔跤,今天不仅点火,还动了父母的东西,在自己淬炼药物。
要让别人来评价,会说这小孩何止一个熊字,如果拿的是毒性大的药物,那简直是绝命毒师,也正是因为药毒不分家,所以胡蝶家的两位医师总是将工作室的房门紧锁,不准孩子在没大人的情况下出入。
于是胡蝶香奈惠也恍然大悟为什么窗户是打开的了。
——胡蝶忍是从窗户进去的。
情急之下,身体素质在学堂里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的香奈惠也从窗户进去了,没办法,身体动得比脑子快就是这样,今晚胡蝶家注定有两个人要罚跪了。
一进屋,先闻到的是浓郁的花香,紫色的花被捣碎放在圆底烧瓶里,幽蓝的火苗静静舔舐瓶底,瓶中的液体开始不安地躁动,腾起阵阵白雾般的蒸汽。
胡蝶忍的学习能力是很强的,她只是见父亲这样做过,现在照猫画虎,有样学样,竟也真的很像那么回事,让准备制止她的长姐摒住了呼吸。
两个人大脑袋对小脑袋,注视着蒸汽顺着玻璃导管,蜿蜒流入那根盘旋的冷凝管。管壁外,冷水潺潺流过,带走了灼热的温度。很快,在冷凝管的出口,开始有澄澈的液珠,一滴、一滴,如同叹息般坠入下方的接收瓶中。
胡蝶香奈惠谨慎地问:“这就成了?”
胡蝶忍也摆出同样的谨慎神情,回道:“或许吧?”
她开始翻动桌面上双亲的笔记,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繁杂的字迹和图案,最开始的笔迹如同飞翔的鸟,很是自由潦草,翻过下一页后,字迹就变了一个人,圆润、小巧,再往后翻,就是胡蝶两姐妹的父亲的记录。
“有了,”六岁小孩发出得到答案的惊呼,她兴奋地说,“姐姐,摇一下!”
学术中将这个操作命名为振荡,在小孩口中,“摇一下”也很形象具体。
两层液体在剧烈的振荡中交融,泛起无数细小的、紫色的油珠,如同倒转的星空,混沌而迷离。
在等待静置分层时,胡蝶香奈惠终于问出本该第一时间说的话:“为什么想到要做这个?”
胡蝶忍脸上露出心虚的表情,但强装镇定:“我有严格按照书上操作的。”
但你还这么小一点!
做姐姐的就安全问题将妹妹训斥了一顿,语罢,又庆幸:“还好只是紫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