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年岁很轻,但说到死亡,他是很有经验的。
因为生病而死的话,那周身都很难受,豆大的汗会浸湿周身的衣物,黏腻而窒息,将最后一点气力都蒸干。
如果是被毒死,就更难受了。被紫藤花毒蚀时,五脏六腑都像被扔进岩浆里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扯着喉咙,带来更深的痛苦,而且流出来的血很多,已经不需要呼吸的自己也常觉得他仿佛是被溺死的。
要他评价的话,还是被炼狱前辈的刀砍头时最轻松、死得最干脆。烈焰掠过,意识便在瞬间被斩断,如同灯烛被疾风吹灭,来不及感受痛苦,也来不及思考更多。
他早已习惯于忍受这些死亡带来的痛苦,要不怎么说人类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物种,苦难足以将一个本来病弱的孩童磨炼成战士。
他顶着漫天的花雨,向着死亡而去。
紫藤花是一种很浪漫的花,一串又一串地挂在树上时仿佛是紫色的水花,浓淡相宜地组成翻滚的花海。风一吹,那些串状的花穗便轻轻摇晃,像是有无数细碎的紫铃铛在枝头低语,又似流动的紫绸被揉进了绿意里。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洒下来,给花瓣镀上一层朦胧的柔光,深紫的更显沉静,浅紫的愈发灵动,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又温柔的香气,走在花架下,仿佛整个人都被裹进了一场柔软的紫色梦境里。
在梦境里,姐姐的脸是如此美丽,仿佛散发着光辉,她问:“怎么这样急?要去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呕出一口血来,嗓子眼好像成了泉眼,堵不住的狼狈样子让他作出把血往肚子里吞的举动。
这样美丽的花雨,于他而言,却是最绝望、最恐怖的地狱。
呼吸间,□□的灼痛让他跪下了,他抬起手,血肉宛若烂泥,像是要随着紫色的花瓣而去,去催生来年的花。
在前方,富冈茑子和鳞泷真菰坐在篝火旁,她们环抱着双膝,在进入藤袭山前的最后一个夜晚里交谈。
他的眼前一暗,知道自己快死了,于是全身还没被腐蚀干净的肌肉迸发出最后的气力,就像在岸上脱水的鱼,作出濒死的挣扎。他抓着地上的草丛,拖着血迹匍匐向前而去,仅仅几公里的路,怎么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听觉模糊地传来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最开始成为剑士,我是想抢回我的弟弟。’
他的姐姐说,‘现在,我想杀了将他变成鬼的家伙。’
——姐姐,姐姐……
她的弟弟咬紧齿关,混杂着内脏的血终于忍不住,吐在地上,在死前的煎熬里,那双已然空洞的蓝色眼睛悲怆地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
‘我想让义勇行走在阳光下,再不用担心旁的什么,我想能够保护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请救救我吧。
富冈义勇猛地坐起身来,宛若溺水的人,最开始有呛咳声,然后是不通畅但猛烈的吸气声,浑身冷得发抖似的,痉挛的手指深深陷入泥土里,死亡的痛苦让他生生捏碎了石子,皮肉露出白骨。
不远处,紫藤花被风吹拂,如雨般的花瓣翩然落下,无害地落在地上。
本来这座山的紫藤花没有这样多的,是在被选做选拔场地后,人为补种了海量的紫藤花,毕竟不能让里面的鬼跑出来危害人。
里面的鬼想出来,苦于此花。
外面的鬼想进去,也苦于此花。
如果里面的鬼知道外面有个癫子想进来,说不准会觉得对方脑子有问题。
但一开始的富冈义勇甚至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远远看到从藤袭山出来的人里没有狭雾山的两人,浑身的血液就凝固了,他还徒劳地多等了一天,等到天黑,等到太阳又升起,在正式宣布名单后,他为自己想要进山的鲁莽行为付出了代价。
第一次读档后,他看似冷静,却已经快疯了。系统更新完成是在选拔开始后的第二天,如果姐姐她们是在前两天的时候……
于是他又做了好几次尝试,用尽各种办法,甚至突发奇想,让鎹鸦叼着自己飞进去这种荒谬的想法都冒了出来。
已经退休的老鎹鸦用颤抖的翅膀指指自己:“我努力?”
名为宽三郎的乌鸦是稀里糊涂跟着年轻鎹鸦飞过来的,十几只乌鸦叽叽喳喳在枝头跳来跳去,终于有鸟发现这只老前辈,担忧地说:“哎呀,宽三郎前辈怎么在这?”
宽三郎发出老年人特有的已读乱回:“义勇呀,我吃过了。”
鎹鸦就大大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您怎么见谁都这么叫?”
有其他鸦在旁边接嘴:“就是就是,自从一年前,就频频喊这个名字,到底是谁啊?我们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鸦。”
经过鬼杀队的精心培育,鎹鸦的寿命已经同人一般,宽三郎的年龄正是人类的六十岁,经常因为衰退的记性到处乱飞,好多年轻的小鎹鸦都为这位老前辈带过路,对方走丢的时候,更是发动鸦脉,满林子的找走失鸟。
他们确实想过拜托当主再为宽三郎分配一位剑士,不需要实力很强劲,能帮忙看顾这位老前辈就是谢天谢地了。
要不真的找个叫义勇的年轻人来养前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