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剑士,出生入死数十年,鳞泷左近次的直觉和预感总是很准的。
无法否认,在最开始的新手时期,活下来的剑士们大多得有些许运气,才能从残酷的战斗中活下来,而夜中猎鬼的日子一久,属于剑士的第六感便慢慢建立起来了。
鳞泷左近次总觉得自己是死过的。
或许是昏暗的室内,惨白的月光下。
又或许是在狭雾山上,酷烈的死亡裹挟着狂风奔袭而至。
于是夜里入睡时,也总是做梦。许是日有所思,便夜有所梦,那个黑头发的孩子频繁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在所有和富冈义勇联系紧密的人中,经历读档次数最多的除了富冈茑子,就是锖兔和鳞泷左近次,因此这三人的既视感是最强的,虽然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心知这一切大抵和富冈义勇脱不了干系。
所以即使梦中的那个孩子看不清面目,即使出现时的年岁不同,但鳞泷左近次也坚定地认为那就是他。
黑发青年坐在鳞泷左近次身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袅袅热气遮住了表情,画面像定格的照片那样卡顿,于是就只能听到说话声。
‘昨夜下雨了。’鳞泷听到自己说,‘睡得怎么样?有做噩梦吗?’
那张空白的脸偏过来,依稀是在微笑:‘我已经很久不做噩梦了,师父。’
昨夜的雨让山中温度骤减,有风吹进来,柔软的衣物便朦胧地描摹出身体的形状,而那根袖子则在风中飘荡,颇有些欢快的意味。
‘说起下雨,不如我们去捡蘑菇吧?’他起身想去拿篮子,嘴里嘀咕,‘炖在汤里会很好吃。’
那道身影如雾般散去了,只剩下他站在窗前,有些怔愣地看着锖兔和义勇抱着菜篮子往这里跑。
真菰有些疑惑地问:“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锖兔狠狠喘了几口气,从山崖瀑布下的小河边一路跑回来对人类小孩来说是个不小的运动量,他直起身子,衣服上被水打湿的痕迹就显露出来,他神采奕奕道:“我们在造彩虹。”
说着,他拿出一根香菜,做出沾水、挥洒的动作,有绚丽的彩色光晕在披雪戴银的山林间闪烁。
真菰开始吐槽:“都说了,天气转凉,你们不要去玩水。”
锖兔理亏但又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义勇难得来一次,”说到这里,他伸手揽住旁边人的肩膀,“我肯定要多带他去山里走走啊。”
被姐姐包裹得很好的富冈家末子跟着嘿嘿一笑,紧接着就被茑子一巴掌拍到背上。
“冬天碰冷水,你想生病吗?”
她掏出手帕想给弟弟擦脸擦手,却发现一朵晶莹的小花开在眼前。
“别人教我的。”富冈义勇的手里,那朵冰雪做的小小玫瑰不曾融化,就这样待在冰冷如雪的掌心,他放到茑子手上,“锖兔帮了很大的忙。”
因为他的体温并不能使雪微微融化,也就不能在做好花瓣后借助重新冻起来的水使它们粘连在一起。
但由他带回来,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
鳞泷左近次看着自己掌心的小花,剔透的花瓣渐渐流下宝石般的泪,花粘合起来的底座已经化作水,顺着掌心纹路流淌,浸湿了手袖。
‘师父做的汤菜真好吃。’
穿着红色羽织的孩子吃到鱼肉,眼睛弯起来,亮亮的。
“师父做的饭超级好吃!”锖兔扭头看默默扒饭的义勇,“对吧?”
嘴角还粘在饭粒的家伙被叫到,还有些迷茫,但很快,他弯起眼睛,仍是亮亮的:“当然。”
鳞泷左近次没有嗅到说谎的味道,可是他并不像仍在练剑的弟子,水的培育师对鬼有着再深刻不过的认知。
鬼只有在吃到人的血肉时,才会尝到滋味。
同样有着黑头发的孩子穿着蓝色的羽织,衣袖和下摆处有细腻的、蜿蜒向上的茑草纹样,厚实的棉布包裹着他,那是上次他们去了集市后买的衣服。
——半分不见短。
要知道同岁的锖兔已经比他高半个头了。
茑子不说,但第二次再见弟弟的时候明显很是怅然,盯着手中的皮尺好一会儿。
真菰曾私下找过鳞泷左近次,她是流浪儿,被鳞泷捡到前,一直靠连垃圾维生,所以对鬼并没有深刻的仇恨,只是因为鳞泷左近次是剑士,于是她便想要成为剑士,来找鳞泷左近次也并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人鬼立场。
——她自小就是一个人,冷漠的外界塑造了她温和表面下的疏离和孤独,宛若无根之萍,狭雾山就是唯一联系她的锚点。
所以她是为了茑子而来的。
“茑子很担心,怕会给您带来麻烦。”
女孩子的语调很舒缓,她将发现的事娓娓道来,“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昨夜还想过要不要搬出去住。”
这些自然不是富冈茑子亲口给她说的,真菰观察力惊人的强,从神态、动作、言语,就像抽茧剥丝那般,明悟对方的想法对她来说如呼吸般简单。
是能让某人羡慕坏了的天赋。
“所以师父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鳞泷左近次看着她,反问:“真菰怎么想呢?”
那个和小花一样可爱美丽的女孩子苦恼道:“居然用问题回答我,真是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