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尺的一端抵在左肩,然后缓缓拉动,在到达右肩的时候做个记号,裁下对应长度的纸条,标注这是肩宽。
忙活着测量体型的裁缝和被测量的小孩站在庭院里,将裁缝请上门来的主人家则坐在屋内的榻榻米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这户人家很奇怪。
千鹤裁缝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她一边干活一边走神:为什么白天不把帘子拉开呢?屋内这么黑,一点光都照不进去,所以他们才只能在有太阳照射的庭院量体型。
“衣服什么时候能做好?”
冷冽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千鹤的视线也随之转动,她看见屋内那个气质华贵的青年睁开了眼睛,锐利的金色让人难免心惊,但她想想手中这个小孩身上太不合身的衣服,又想到对方给的异常丰厚的报酬和加快加急还要细致的要求,不由一哂,对主人家的印象就变成了粗神经、笨手笨脚的监护人。
千鹤微笑着回复:“您要的多,三天内可以先送两套过来。”
特地收起恶鬼模样的上弦一松了口气,他对着这个风吹不得,雨淋不得的小孩彻底没了脾气。要是早知道养人这么麻烦,他就该找个借口拒绝。
谁能想到,饭吃得不对竟也会生病?!他只是吃了一个凉的饭团子而已!而已!
但任务已经接下,黑死牟自有属于大家公子的傲气和脸面,绝不肯半途而废,于是就准备用钱开道。他花钱请医生,买菜谱雇人做药膳,就连订做衣服也是请人上门来,用最好的料子做合身的衣服,鉴于小孩子身量长得快,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就得两个月做一次。
不然呢?脚脖子露在外面,着凉发烧然后病危吗?
——由此可见,富冈义勇丰厚的零花钱其实绝大部分来自黑死牟,上弦一出手阔绰得很,根本不在意世俗钱财。
小孩只是开口说想借钱,六眼恶鬼就侧身从柜子里掏了一把出来,那是他为了方便结工资,特地从银行取出来放在那里的,甚至不担心也不关心这些钱是不是会被偷走。
一沓钱就这么丢在富冈义勇的面前,在父母过世后,一分钱分三份用的富冈家再没这样富裕,把小孩惊得失语。
富冈义勇呐呐:“我会打欠条的。”
黑死牟漫不经心:“白得的,不用你还。”
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这些还不够养你的九牛一毛。
见小孩爬起来找纸笔,伏在桌面上艰难地调用自己贫瘠的知识写欠条,黑死牟一边指出几个拼写错误,一边直白简单地解释:“存在那个叫银行的地方,每年都会多许多钱。”
和鬼舞辻无惨一起研究、投资过这个新兴产业,于是过上了吃庞大利息的生活,享受红利的上弦感慨:“时代发展得很快。”
不懂金融的小孩对银行这个能送钱的地方产生了敬畏,但他心知如果每个人都能得到这些白送的钱,那也不会年年饿死、冻死这么多人,他跟着姐姐去集市时,还见到有人卖儿女、妻子、甚至自己。
欠条最后还是被黑死牟收了起来,因为富冈义勇很认真,他说自己以后一定会还的,现在只是借用。
那张纸条最后被遗留在木柜里,偶尔,黑死牟打开柜子拿取东西时能看见它。
言归正传,或许就是这份不得已的用心,导致两年后的黑死牟不得不将富冈义勇送给上弦二养。在未来的某个时候,黑死牟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将富冈义勇变成了鬼,否则童磨这个不靠谱的家伙一定会把人养死,然后手一摊,说自己尽力了。
而现在,想到还要给屋子里装地暖,否则小孩很可能会在这个冬天悄无声息地死在被窝里,身心俱疲的上弦一不由叹了口气,他想:六岁都这么难养了,之前这小孩到底是谁养大的?
破天荒的,他对此人心生一丝敬畏。
皮尺来到了头顶的位置,富冈义勇不由抬头向上望,裁缝姐姐的脸在太阳光下有些模糊,他不由揉了揉眼睛。这一动,就让皮尺歪了。
“站好了,别动。”
她嘀咕,带着些劝说意味。
于是属于富冈茑子的脸就又清晰起来。
富冈义勇从记忆中的庭院,回到了现实中。
十四岁的女孩正是身体发育最快的阶段,富冈茑子比尚且年幼的弟弟高挑很多,站着拥抱时,对方只能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本来在三年前,弟弟应该只到自己小腹位置的。
她心中有些许酸涩,但干活速度很快,利落地得到了富冈义勇现在的体型参数,准备带他去买衣服。
天知道,看见他穿着尺寸不符的衣服,甚至那上面还有破损,富冈茑子就有点心疼。
好不容易养得白白嫩嫩的小弟,被鬼掳走后,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如果她知道那些破损是她的好大弟和上弦三激情互殴,不,是被单方面痛打造成的,或许会更崩溃。
上弦三实在不是一个好老师,富冈义勇要是能对上他即兴打来的拳头,他兴致一来,就会多和小孩玩一会儿,如果再发现对方的应对速度和招式进步了,他的兴趣会越发高涨,直到对手被打得再站不起来。
鉴于鬼的身体特性,被打到站不起来,实在是一种放在游戏里也无法过审的限制级画面。所以结束这么一次“随性演练”,富冈义勇就得出门去找吃的,否则饥饿值掉得太快,就要无差别攻击生物了。住在他们周围的鬼被他陆陆续续吃完了,他不得不跑得更远去找饭吃。
猗窝座对此感到好奇:“这么难吃,怎么吃下去的?”
富冈义勇吭哧吭哧地用花锄给花草松土,他背对着猗窝座,正好能掏出怀里的纸条,上面写着他担心被系统抹去记忆,于是早早写好的借口,他干巴巴地回:“人太弱了。”
智力升上来后,一些支线不再被锁定,他能磕磕绊绊地找到任务线索,甚至救了好几个险些被杀害的可怜人。针对自己捕食鬼的行为,他也提前想好了回答。
黑发小孩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需要更多力量。”所以比起吃毫无力量的人,他更愿意去吃强大的鬼。
似乎空气里有意味不明的鼓点响起,猗窝座自身也是追求武艺巅峰的鬼,居然就对这样的理由信服了。
相比排名前两位的上弦,除去打架狂热分子的底色,喜欢打理庭院、画画的猗窝座似乎危险性相对来说没有那么高,但实际上恰恰相反。
上弦三是最危险的那个。
富冈义勇发现他很可能隐隐有了一周目时的记忆。
彼时,富冈义勇正在上弦三精心打理的荷花池里躺着,在脑袋自己跳崖之后,他突然就喜欢上这种沉在水里的感觉,没人来打扰,一切都很安静,只有水流动的声音和草丛中虫子的鸣叫。从水底向上看漫天星空,临近秋天,粉嫩的荷花花瓣就落下来,浮在星海中,罪人的刺青被涟漪扰乱,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