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窝座的声音经水流传来,有些失真:“成为鬼之后,你做过梦吗?”
水面没有任何波澜,只有那瓣荷花被风吹着在湖中游动起来,上弦三静静注视了一会儿水下沉静的面容,接着说:“这几百年里,我一次梦也没做过,但最近,我有一种预感……”
他若有所思,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期待:“如果你成长起来,变得足够强,我可能会很高兴。”
“哗啦——”
黑发的鬼湿漉漉地坐起身,他蓝色的眼睛就像不见底的幽潭,似乎是空白的,看起来什么都没想,但又像是大脑过载,于是什么都显现不出来。
猗窝座幽幽地看着他。
他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东西,突然咔嚓一声,一朵粉嫩的花便落在富冈义勇的怀里。
什么期待,什么成长,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已然心累的上弦三指指门口,让他滚。
抛开这个隐患,猗窝座最大的优点就是给富冈义勇一定限度内的自由,简言之,他懒得管小孩。
鬼王随手捡来丢给属下养的小孩,他们不能让他随意死了,但近期领导是不会想起这个小孩的。
毕竟无惨活得太久,除非是十二鬼月的消息,否则一般都在研究人类社会出现的新鲜玩意儿。
猗窝座漫不经心地想:大人似乎最近在准备当一个银行家?也不知这次的新身份能维持几年。
也正是因为猗窝座这样的态度,被生活和命运突袭怕了的富冈义勇才敢去探望嘴平母子,发现并无后果后,又足足做了一个月的心理准备,终于敢在今天,偷偷摸上狭雾山,来送这份迟到了三年的生日礼物。
他紧紧抓着姐姐的手,感到手心和指间有黏腻的汗。
和师父交谈的富冈茑子低头看了弟弟一眼,拍拍对方的脑袋,手一揽,将其圈在怀里。
女孩一手拉着弟弟,一手拉着真菰,身后还站着锖兔,她作为最年长的那个,就做了这个负责人:“会把所有人都带回来的,请放心吧,师父。”
水呼的弟子们准备一起下山去集市逛逛。
茑子姐姐在和真菰嘀咕:“得带他去理头发,买衣服……真菰你上次说鞋不够了,这次也得多买点……”
鳞泷师父也拢着袖子参与讨论:“鞋子这些东西不用担心,我会和后勤说,”他在怀里掏掏,掏出几个小袋子,上面绣着图案,“买自己喜欢的。”
弟子们掌心朝上等着自己的那个,然后笑嘻嘻地说谢谢老师。就连这周目并非水呼弟子的富冈义勇也有属于自己的小袋子,剑士宽大的手将他的手连同那些坚硬的金属握在掌心,用不可拒绝、异常坚定的态度再次安抚了他。
——鳞泷左近次知道富冈义勇是鬼。
富冈义勇抬头,欲言又止,只觉得那些劝诫和坦白的话语像蚂蚁,即将从肺腑,从喉管簌簌爬出,只等他张开嘴巴,只等他勇敢地开口说出来!
“等回来再说。”老人拍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去和姐姐她们玩吧。”
——可是师父依旧认为富冈义勇是他的弟子。
雪上加霜的是,锖兔也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说:“山下的集市有弹珠机,得来的纸质卡片可以换东西,待会儿我们去玩吧?”
富冈义勇原本惴惴不安地想说些什么,他是鬼,这样敏感的问题怎么能忽略?不说鬼杀队内部的规矩,他尽管已经忘记了很多东西,可是审判带鬼剑士的画面可是从未淡去!在他成为鬼之后,夜里的胡思乱想总有那一张张表情肃穆的脸,以及那些虽然语带遗憾可惜,但却毫不留情的处决意见。
更何况,他的血会透露很多信息,在之前,就是因为他的草率,才害得猗窝座寻到了狭雾山……
他会给鳞泷师父他们带来危险,不仅是来自人那一方,还有鬼这一方。
所以被抓住的今天,他虽沉溺在温暖中,心却越发冷硬。
正是因为在意,他才不能让他们身处险境。
本该如此才对。
可那是锖兔啊。
什么都好,就是除了活着的挚友只是探出一个小钩子,就让富冈义勇被钓起来了。
——换作锖兔也一样,他们简直是姜子牙与鱼的共轭关系,主打一个愿者上钩。
在这样的氛围里,本质还是个孩童的富冈义勇就忘了那些苦大仇深的东西,他忍不住和锖兔咬耳朵:“弹珠机是什么?”
自小只和四个人玩过的家伙露出好奇的眼神:“我玩过玻璃珠。”还是不死川教他的。
四人之二的锖兔说:“我会带你玩的。”
四人之三的茑子说:“集会上还能买到剑玉玩,我们也可以去看能剧、魔术,”说到这里,她突然兴奋起来,“我们从没有一起逛过集会!!!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去外面玩!!”
人类的富冈义勇身体羸弱,现在他变成鬼了,却诡异地让他们可以实现一起逛集会的愿望,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女孩的情绪感染了富冈义勇。锖兔温热的手掌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姐姐身上阳光晒过衣物的芬芳驱散了他鼻尖仿佛永远散不去的血腥气。那些冰冷的、想要逃离的念头,在这真实的暖意面前,像春雪一样渐渐消融了。他原本冷硬的心被甜蜜的糖水泡得软乎乎的,仿佛做了一个极美极美的梦,现在他有梦寐以求的一切。
或许不会有事呢?
富冈义勇抱着这样天真的想法,却又下意识地将此刻存档。
如果真的出了问题……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富冈义勇心想:那么我就读档回来,半路跑掉,当做是一场梦吧。
存档画面里,漆黑的鎹鸦正低头看着他们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在无人看到的地方,它扑腾翅膀,逆着风,越过山林,最后落在一只手上。
那是剑士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