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不死川实弥来说,他并不知道在上一次读档前发生了什么。
在他看来,被富冈义勇抱住的下一秒他就被推开了。
但对于富冈义勇来说,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在舔手,手上传来的触感滑腻腻的,握不住的液体从指缝漏下去,又滑进衣袖里。
胃里的饱腹感,鼻端弥漫的甜腥气,满目的血红色,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在这样的极端刺激下,精神的崩塌似乎也并不是很奇怪了。
不死川本该可以活到最后的。
他坐在地上,脑袋一片空白,看着那张没有疤痕后很是白嫩可爱的脸发起呆来。
——我是玩家。
——我总能得到想要的结局。
失去理智前找到的存档键里静静躺着更新后的第一个存档。
画面里,他正抱着不死川,眼睛的瞳孔开始拉长。
黑发小孩坐在血泊里良久,在心里默念读档。
……
富冈义勇有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当他睁大眼睛看人时,就像阳光照射下,干净透彻得能看见水中游鱼的深潭。
说不清不死川实弥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会迷迷糊糊和他做成了朋友,虽然他从没在富冈义勇面前表现过,但他确实认为对方是长得很漂亮的小朋友。
现在那双眼睛也像往常那样,瞪大了看着他。这次旁观的人不再是站在岸上了,那些黑暗的、沉重的、疯狂的东西从水中爬出来,抓住人的脚将其拖进水里。
不死川再感受不到曾经的放松,他被猛地推开,后背蹿上寒意,不知为何,他没有再次靠近富冈义勇。
他似乎嗅到一股铁锈味,很淡,淡到几乎让不死川实弥以为这是错觉。
富冈义勇的四肢有些不听使唤,他像逃命一样,没来得及站稳就扑到榻边,然后慌乱地用手去摸索床榻的某个角落。
“你怎么了?”不死川实弥有些迟疑地开口询问,然后他看见富冈义勇摸索出一个东西拿到手里,紧接着就将它从地面滑到自己这边来。
在洒进窗户的月光下,旋转着滑到他面前的刀泛着寒光,照出他惶惶不安的脸。
他还没来得及捡起刀,就听到“扑通”一声,富冈义勇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骨一样软瘫下去,蜷缩在地上。
这次不死川真的闻到了血腥味,非常浓烈的腥气中夹杂着浅淡的花香,他惊恐地发现富冈义勇被月光照亮的皮肤上慢慢腐蚀融化,露出下面的肌肉、血管,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骨头,但很快的,这些狰狞的伤口又会愈合,然后再次重复消融、恢复的过程。
这实在是超出实弥的理解范围了,他眼睁睁看着朋友变成一个怪物。
有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动作相当熟练地将富冈义勇抱起,似乎做惯了在不知什么地方捡到一只虚弱的小动物这种事,爬满紫色纹路的手抓住他的衣袖,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色手印。
“你可以回去了。”对他说这句话的人很高,脸上长着六只眼睛,“忘记这件事比较好。”
不死川实弥听到自己问:“他呢?”
声音干涩难听得很,轻得像一句呓语。
他大概永远忘不掉这个夜晚了。
*
黑死牟知道自己小看富冈义勇了。
这大概是强者的通病,他们会很容易忽视弱小的小动物,就像鳄鱼会允许鸟儿在自己的嘴里蹦跶,狮子会慵懒地放过羚羊蒙头大睡,在吃饱的基础上,它们可以和没有威胁的猎物相处得很好。
黑死牟就是犯了这样一个错误,他看到富冈义勇从床榻摸出小刀,看到他扯开香包往嘴里塞紫藤花的花瓣——鬼的夜视能力可比人类好多了,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原以为不会反抗的小动物,在猝不及防间,亮出初生的小角,朝他撞过来。
“我不能再养你了。”
黑死牟低头对富冈义勇说,“我会把你送到童磨那里去。”
他刚割开自己的手腕,黑发小孩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咬住伤口,尖锐的牙齿使劲撕扯,然而没咬下一块肉来。
那道伤口甚至没有扩大一分,黑死牟却知道他已经使出浑身的力气了。
最后他放弃撕咬,只吮吸着血液,毛茸茸的脑袋拱进鬼的怀里,显出几分诡异的温馨。
身后响起脚步声,黑死牟知道那个被他抓来的男孩正在离开。
理智上,他不应该放走对方,鬼没有不能杀人的道德观,为了不留麻烦,杀掉会比较好。
情感上,他对于想要偷跑,甚至偷藏了武器的富冈义勇是愤怒的,这份怒气也延伸到不死川身上,毕竟他很清楚,没有对方的帮忙,富冈义勇可能不会逃得这么顺利。
上弦的伤口好得很快,饥饿的鬼喝不到血又开始上牙齿咬了,就算失去理智,可他却还是牢牢抓着手里的衣服,一丝也没有放松。
他养了两年的小孩在哀求他。
然后黑死牟就真的放走了那个对大局来说可有可无的男孩。
“……”
我确实不能再养他了。
黑死牟想。
*
远处青碧的山被落日的余辉洇染出最后一抹酡红,雾霭氤氲,暮云叆叇,夜像半透明的油纸伞,渐渐铺展开来。被掩藏在山林中的庭院也被笼罩在今年下的第一场雪中,颇有禅意的枯山水、蓄满水后发出空灵响声的惊鹿还有稀稀拉拉分布在庭院内的教众们,显得这里静谧中更添祥和。
抱着孩子的女人在一位女性的带领下,惶惶不安地光脚走在回廊上,她黑发绿眼,其中一只眼睛空洞没有神采,显然是看不见了。
她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其精致美丽,然而面上的红肿和青黑的淤伤却像一笔极其突兀的墨迹,破坏了这张动人的画卷。让人不禁想,如果把伤势养好,恢复健康完整的面貌后,她该有多漂亮啊。
她艰难地睁开肿起来的、还能看清楚的眼睛,目光里有害怕,但当她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时,却流露出坚定来。
“伊之助不要怕。”
她后怕地拍了拍婴儿,不敢想要是丈夫那一下真的摔实了,她的孩子会怎么样。
“妈妈会保护你的。”
哪怕要伤害你的人是你的父亲。
想起暴躁的丈夫,一张因为怒气而扭曲的脸出现在她脑海中。
“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颤抖着声音问道,似乎还能听见男人的怒吼声和婆婆尖利的质问。
“琴叶,你就放心吧。”极乐教信徒语调轻快地说,“教主大人会解决的,什么都难不倒他。”
她的声音充满着对“教主大人”的信任,带动着决然离家,跑到极乐教求助的嘴平琴叶也放下心来。
她们都想不到身为教主的童磨是如何解决麻烦的。
黑死牟找过来的时间很巧,童磨刚把人杀了准备拎到远一点的地方丢掉。
尸体要是在极乐教附近被发现,还是会有点麻烦的,更何况如果臭了,也会影响他的心情。
童磨见到黑死牟,嘴角微微上扬,他扬起满是血迹的手,友好地挥了挥:“好久不见啊,黑死牟阁下。”
他眼尖地看到对方手上抱着个人,眨眨眼,在黑死牟一句“给你了,无惨大人吩咐好好养”后,才终于想起两年前无惨通过脑电波传过来的话。
“已经变成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