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风并不和煦,山林呼啸,暗影浮动。
上弦月洒下光,照亮这条林间小路。
鬼舞辻无惨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孩,对方脸色苍白,但因为发烧,染上了病态的红晕。
会出现在他家门前,仅仅只是因为路过饿了,想要吃顿饭而已。
看着开门的富冈义勇,当时的他不知为何选择离去,然后半夜掳人,而非直接杀人强抢。
他心底有个隐隐约约的声音,告诉他,如果不放过那个女孩,事情的发展绝不会如他所愿。
74次读档后的无惨并不知道面前孩子的血肉是他梦寐以求的事物,但他的直觉,在见到这个孩子的第一眼,就迫不及待地叫嚣着。
——一定要得到他!
破局的关键就在他身上,尽管现在,无惨并不知道该怎么用他。
不过他有价值,只要他听话,无惨不介意态度温和点,就像一个正常的哥哥宠爱他的弟弟,虽然这个弟弟是从别人家抢来的。
“累了吧,我抱你?”
黑发鬼蹲下来,展开双臂,他精致的眉眼挂上笑,但偏偏此时挂起大风,云被吹过来盖住了月亮,昏暗下来的夜色让那张脸显得格外阴森,宛若一只披上了人皮的野兽,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游戏小人智力不高,但直觉却似幼兽一般敏锐,他看着深夜去而复返将他掳走的鬼,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看见他的动作,无惨的声音更柔和了,甚至含杂了笑意:“还是说,义勇舍不得姐姐?”
因为病痛而含着生理泪水的雾蓝双眼湿漉漉的,小孩仰头看他。
高烧带来温度让富冈义勇有些烧糊涂了,他神情恍惚地扯出一个笑,声音很轻地说:“要抱。”
男人将他抱起,手法娴熟地抚上背,又摸了摸他的脑袋,感受着埋在自己颈侧的滚烫温度,他轻笑一声,意有所指道:“真听话。”
如果可以,富冈义勇不想听话。
可惜身体不太争气。
屏幕前的小孩瞥了眼自己的属性面板,眼神唉声叹气。
破身体要是发着烧走一晚上路,他很可能把自己活活走死。
大丈夫能屈能伸,在把武力值点高前,他决定多屈屈,少伸。
富冈义勇看着屏幕里,无惨带着游戏小人走进开在路上的空间漩涡,知道这是鸣女。
他想,原来鸣女这么早就在无惨身边了吗?
与上一次全然不同的发展虽然让他无法再借鉴经验,但他可以走另一条路,一点一点再试一个结局出来。
他有很多机会。
就像救姐姐这次一样,他可以试很多次,只要他愿意。
毕竟这是一个游戏,玩家总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得到结果的。
不知为何,这个想法在他脑袋里根深蒂固,清晰深刻得甚至超过了一周目的记忆。
他有些累了,睡一觉吧?
埋在被窝里的孩童眉头微皱,吐气滚烫急促,孤单伶仃地藏在黑暗中,无边无际的黑包围着这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微微抚上他的脸,照出惨白的颜色。
富冈义勇被带进无限城的第一天就陷入了昏迷,高烧来势汹汹,差点要了他的命。
……其实也不是差点。
富冈义勇一觉醒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正对上【病逝】的结局,让他无言良久。
虽然这种事,读档就可以重来改变,但是他还是难免心里泛起不好的预感来。
姐姐茑子心细周全,更深爱着他,自然会为他的病奔波照料。
而吃人鬼嘛……
无限城里寒暑不侵,纵使外面的季节还是夏日,但这里却凉爽许多。
是避暑的好地方,但对于身体孱弱,在夏天还要穿多一点的富冈义勇来说,不太好。
病死读档后,他是清醒着被抱进无限城的。
所以他发现,无惨把他带进来后就没怎么管了,没想着找药给他,甚至没想着给他找件衣服。
……这不死都对不起茑子这些年来的小心翼翼和殚精竭虑,也对不起他低得可怜的武力值。
鸣女安静地待在无惨的身后,她成为鬼后也渐渐忘记了人该怎么活,人病了需要休息,需要吃药,需要保暖,更何况一个病弱得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崽的孩子。
所以上一次,他进来的第一天就被他们养死了。
在鸣女即将把他带下去的时候,一只苍白纤弱的手伸出来,抓住了无惨的衣摆。
无惨低头看他,发现这个小孩的手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婴儿肥,病痛让他整个人显得想雪堆起来的,似乎晒一晒太阳,就会消融。
“我该吃药了。”他说,急喘两下,又神色懵懂地挨过来,“好冷。”
在回来的路上,无惨觉得这孩子不太聪明,反应很慢,有时安静可以说内向,也可以说是迟钝蠢笨。
他看着顺其自然跟他走的小孩,即使是深夜被带走也没有反抗和叫喊,就这样离开了至亲姐姐的身边,以为两者皆有。
但这很好,无惨不需要他办事,不需要他做些什么,笨蛋总是比聪明人要好掌握的。
但是,一个想法却悄悄出现在他心底。
——如果,他是发现除了跟你走再无他法,才这样的呢?
那就很不得了了,毕竟能看穿这层他特意披上去的人皮,知道这是能随时翻脸吃人的怪物,他无法反抗,所以蛰伏顺从,那么这个小孩可以说得上聪明。
要知道他可是只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就说了几句话。
聪慧,病弱,乖巧。
无惨突然发现他很和自己的胃口,身上的特质让他对他很喜欢。
因为他还记得成为鬼前,他有多孱弱,时时刻刻被病痛折磨,为了活得更久一些而拼尽全力。
如此刻骨铭心,永远无法忘记。
他该成为鬼的。
无惨对富冈义勇扬起一个笑,他现在的神情很温柔了,正如他之前想的,像一个哥哥对弟弟一样,他将自己的衣服脱下,用其包裹住小孩的身体,然后让鸣女请医生来,自己带着义勇。
沉重急促的呼吸是炽热的,软踏踏陷在衣物里的身体是无力,义勇的眼睛半睁,眼周鼻尖通红,脸色却惨白吓人。
残破的□□是束缚他的枷锁,变成鬼是新生的开始,但他的身体太破败了,得让他强壮一点才能把血给他。
是了,这孩子这样虚弱,一不小心就会死掉,他要慢慢来。
然后才能用鬼的血,做一个新的枷锁,套住他。
这样无论将来富冈义勇有什么用,该怎么用,无惨都可以将其牢牢地握在手心。
要是让富冈义勇知道无惨居然赞游戏小人一句聪明,他的心情必然是复杂的,34的智力摆在那里,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但是谁能说这是错误的?
屏幕里,屏幕外,到底谁才是富冈义勇?还是两者都是?
但这只是一个游戏啊,不是吗?
无惨是没有耐心养孩子的,作为一个上位者,这很简单,把工作和麻烦丢给属下即可。
“养得好就养,不想养就按照名次向下传,他很重要。”
无惨就是这么给黑死牟说的。
他不会让人类来养富冈义勇。
立场这东西,缥缈,却根植在心脏里,即使穿肠烂肚,扒皮抽骨,不咽下最后一口气,也难以更改。
他知道有人是墙头草,在哪边能活,能活得更好就会投身哪边,可他并不想养出一个未来有可能身心在人类那边的鬼,多麻烦,从源头掐断就好。
但无惨不信任下弦,就算是累,他也不放心。
这还是个喜欢玩家家酒的小孩,孩子养孩子?
所以他给上弦找了点事。
其实无惨想让童磨来。
毕竟他闲,可能是因为偏见,但无惨还是觉得老喜欢收容女人,到处传教的童磨很闲。
但童磨不太靠谱,所以无惨想让黑死牟试试。
“……”
“……”
领回来的小孩和六眼恶鬼面面相觑,一方眉目精致却病恹恹的,只一双眼睛很亮,一方身高肩宽,不怒而威,面容上的异变让人害怕,却又因为身上的气质引人注目。
“吃饭吗?”最后黑死牟问。
这是他们开始一起生活的第一天。
*
富冈义勇不太好养。
这并不是说小孩骄纵调皮,喜好玩闹什么的,相信再顽皮的男孩到上弦一的手里都会乖得像绵羊似的。
对于富冈义勇来说,他的不好养指的是他的身体。
即使黑死牟曾经有个弟弟,但继国缘壹不是他养啊,而且人也壮实得很,不像这一个,半点没注意,吹个风回来晚上就开始发烧了。
在黑死牟记不得的地方,富冈义勇已经被他养死好几次了。
强者不会知道弱者该如何生存。
他们坚韧,可以挺过病痛伤势,却无法想象有人会被一阵小小的凉风夺去性命。
他们强大,武艺高强,无惧刀剑,也无法想象有人身体虚弱得无法站立,需要拉一把才能走出门槛,否则会一头栽下去,再也起不来。
游戏小人变聪明了很多,似乎是死太多次,这让小动物的他学会了趋利避害,审时度势。
“我该吃药了。”
“我有点饿了。”
他学会向黑死牟索取,让自己可以活下来。
他知道自己可以,只要暂时听话,在无惨知道自己的血肉能做什么前,他能活下来。
先活下来才能做事。
智力点现在是40了,富冈义勇现在七岁,他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比最开始的时候好多了。
因为黑死牟开始带他锻炼身体了。
“等你能不喘气的做完这些,你就不会再吹一阵凉风就生病了。”
黑死牟端坐在他身前,看小孩安安静静地吃饭喝汤,很规矩,也许对方没有注意,他也没注意,在不知不觉中,富冈义勇从黑死牟这耳濡目染地学到了些小习惯。
黑死牟现在注意到了,他对这个小孩只是公事公办,给他吃穿,为他请医抓药,但养一个宠物也会慢慢对其生出感情来,更何况是一个活人呢?
富冈义勇会在吃饭的时候,顺便给他热一壶酒。
酒是邻居送的,养孩子,养一个药罐子的孩子,黑死牟只能在人间找一个住所,因此难免产生社交,产生联系。
这有一些麻烦,这代表他要隐藏自己的异常,代表觅食要走远一点,代表很多他本来不需要应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