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还好么。”何绍玉搀着毕秋回屋,拉着他先回自己屋坐下,小心翼翼问道。因为事情的走向似乎因他而起,现在师兄弟二人决裂好像尽数怪在他身上,他不能无动于衷。
“呵。”毕秋冷笑一声。他忽然冷笑,让何绍玉心里陡然一惊,轻拍他的背道:“小秋,对不起,在那……不应该和你那么闹的,是我失了分寸,你们才……”
“你没错,你想干什么,你喜欢什么样的人,那是你的自由,旁人都管不着,也没资格谈论。这只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私事。”毕秋忽然开口道,他看着何绍玉的眼睛,何绍玉也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比青江之水要更深色艳丽些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十分疲惫,何绍玉只有在照镜子时能看见这种神情,那一定很累。
“不说了不说了。你好好的,小安快回来了别让她看见。”何绍玉慌忙终止这个话题,生怕毕秋再因此时此事多想。
毕秋抬头看向外面,此刻月色正好,月亮就挂在那,太阳一走它就来,每天抬头看两遍,一天就过去了。“他啊……没说错,刚被卖到那时,我真是恨透了。”他缓缓说道。他恨母亲的狠心,恨戏班的严苛,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明明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却要被迫离开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吊嗓、压腿,自己想唱将军的戏码,却被迫拈花指、扮女装,稍有不慎便是师傅的戒尺落在身上。
他突然想,这种恨是什么时候结束的,或许是他唱戏唱麻木了,慢慢接受。又是怎么带着这种恨,自己活了二十多年的。
何绍玉算了算,毕秋今年的年纪,减去尹析说的那十几年师兄情分,毕秋至少是在七八岁被卖进去的,甚至更早。他忽然转念一想,毕安今年十五岁,那毕安就不会是他母亲亲生的。
“小安她……”何绍玉的话卡在喉咙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毕秋的手腕,又怕弄疼他,连忙松了些力道。他看着毕秋望着窗外月色的侧脸,轮廓在清辉里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那句关于毕安身世的疑问,竟有些问不出口,他怕这话像尹析的指责一样,又戳中毕秋藏在心底的伤疤。
毕秋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收回目光时,眼底的疲惫淡了些,多了几分释然。“你是想问小安是不是我亲妹妹,对吗?”他声音很轻,像月色下飘落的棉絮。
“确实,不是亲生的。”
“那年我和他们去上别人家唱戏,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城根下有一个孩子,那个时候跟现在一样,临冬的天了,很冷,她还在襁褓里。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是被抛弃的,我就抱起她往回走。他们都说,你养活自己都难,捡一个累赘干什么。我不捡,让她冻死,还是被别人卖了当家奴么?我问。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你娘都不要你,你还在这装善心。我不听,就当没听见吧。
我说,取个名字吧,她是我的妹妹了,我不认字,戏文里能记得意思的只有几个。‘安’这个字是平安的意思,挺好的,既然是我的妹妹,就姓“毕”,其实我都不喜欢这个姓,还要加到她身上,不知道怎么想的。
所以,这个孩子就叫——
‘毕安’。”
何绍玉静静听着,眼眶眼眶却有点发酸,一个被抛弃的孩子,还会去收留一个同样被抛弃的孩子,这样温柔,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幸福还没来呢?为什么老天总要把一些糟糕透顶的事降临到这样的人的头上呢。
毕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像是在回忆多年前的画面,也似乎是打开了多年的秘密,需要缓一缓。“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自己都顾不好,却偏偏见不得她哭。她一哭,我就想起我被娘送到戏班那天,也是这样缩在墙角,连眼泪都不敢大声掉。后来我就把师…哥给的糖省下来给她,教她认戏本上的字,她总跟着我,一口一个‘哥哥’,喊得比谁都亲。我有亲人,我怎么没有,我说。”
何绍玉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孩子已经长了这么大,和亲的没区别,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一定会好的。”
这时,外面传来声响——是毕安回来了,毕秋慌忙揉揉眼睛,往出走。
“小安,回来啦?”他笑盈盈的看着毕安,却看见毕安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又看了看毕秋后面的何绍玉。毕秋有些疑惑,心想这孩子一天怎么神神叨叨的,笑问道:“怎么了看着我,今天很累么?”
谁知毕安仍是不说话,就是看着毕秋,看的毕秋有些不自在了,刚想开口,毕安转身回了屋,还重重关了下门,毕秋愣愣的不知所措。
毕秋缓缓走到她门前,轻轻叩了叩门,道:“小安,怎么了,不舒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