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管我。”毕安冷冷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毕秋不明所以,以为是小孩子闹什么脾气,接着道:“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到底怎么了,出来和哥哥说好不好?”
何绍玉隐隐感觉有些不对,朝毕秋走去。
“——不好,你别管我,你不是我哥。”
这句话一出,二人都听见了,同时愣在原地。何绍玉看见毕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踉跄着后退几步,摇摇晃晃,身躯微抖,秋夜的风裹着凉意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也吹得毕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声音,此刻碎得像被揉烂的戏词:“小安……你说什么?”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像断线的珠子,隔着门板滚出来,砸在毕秋心上。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他从未想过,自己护了十四年,看作亲生的妹妹,会说出“你不是我哥”这样的话。
何绍玉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掌心传来的颤抖让他心口一紧。他看着毕秋眼底的慌乱与受伤,比刚才面对尹析的指责时更甚,连忙轻声道:“回屋说回屋说。”
毕秋转过身,双手死死抓着何绍玉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后猛地埋进对方怀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那哭声不是平日里的隐忍,而是带着绝望的宣泄,每一次抽噎都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都耗尽,听得人心惊肉跳。温热的感觉透过何绍玉的衣衫,也哭疼了他的心。
他伸出手搂住毕秋的后背,低声道:“这孩子大概是回来时听到咱们说的那些话了,我没关门,怪我了,明天我去找她说。”
“哈……哈,呵……”毕秋的声音闷闷的传来,齆齆的。想起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想起她刚被自己抱回来时,那么小,那么软,连哭声都细若蚊蚋;想起她第一次喊自己“哥哥”时,自己有多开心,觉得终于有了亲人;想起这些年,自己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她,只盼着她能平安长大。怎么会……对自己说出这种话,这不是把他的心挖出来切一样么。
“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何绍玉的心猛地一揪。他忽然明白,毕秋这些年的隐忍与付出,从来都不是为了“报恩”或“责任”,而是怕再次被抛弃。那个七八岁就被母亲卖掉的孩子,在戏班里尝尽冷暖,好不容易抓住毕安这根浮木,便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哪怕自己遍体鳞伤。
“哈……我这么多年…为了什么啊?啊?我…哎,我师哥不要我,她也不要我,我亲娘都能把我卖了,我这么拼命唱戏赚钱,我…我为了什么啊?我不就为了能把她好好养大别像我一样么?哈……”毕秋心痛的倒吸气,亲手养了这么大的孩子,如今说不认自己就不认了,连自己当初都被亲手抛弃,又有谁来收留他。“我师哥不要我了,她也不要我了,我…我还活着干嘛啊我……”
何绍玉将毕秋搂得更紧,下巴抵着他发顶,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每一次抽噎时胸腔的颤抖,像株被狂风摧折的细柳,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他抬手顺着毕秋的脊背轻轻摩挲,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熨帖过去,声音放得比秋夜的月色更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说傻话。”何绍玉的指尖擦过毕秋泪湿的鬓角,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没人不要你,我还在。你师哥走了是他认不清你的好,小安闹脾气,她有的时候因为从前的事和我吵架,都是因为心疼你,怎么会真的不认你?你别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毕秋的哭声却没停,脸埋在何绍玉衣襟里,泪水浸湿了布料,连带着话语都含糊不清:“我……我把她当亲妹妹,省着钱给她,冬天把棉袄让给她穿,我以为……以为我们能一直在一起,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想起小时候戏班冬夜漏风,自己裹着薄被,却把唯一的厚棉袄裹在毕安身上,看着她冻得通红的小脸蛋慢慢变暖,那时觉得再苦都值。可现在,那句“你不是我哥”,像把刀,把那些年的暖都割得稀碎。
也许,毕秋哭的从来不是自己的付出付诸东流,而是那句贯穿他一辈子的“你不是我哥”,如果有爱,一件棉袄、一笔钱、一份学就都算不上什么了。
何绍玉抬手托起毕秋的脸,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一件珍宝。他看着毕秋泛红的眼,那双平日里比青江更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绝望,让他心口像被重物碾过似的。
“明天我去上她学校找她,这事她做的不对,再怎么着也不能对自己哥说出这话来,不哭了。都是少年心性,说话直,她本意可能不是这样。”
“我不告诉她,不就是不敢么。”毕秋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我怕她知道之后和我疏远了,我不就是怕这个么?我还要怎么做啊?”
“你做的没错,你做的很好,错不在你,也不在她。好了好了我们不说了,先回屋吧。你今天太累了,好好歇一歇。”他抬手顺着毕秋的脊背轻轻摩挲,掌心能触到对方因抽泣而起伏的肩胛骨,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柳叶。
毕秋偏头靠在何绍玉怀里才能勉强走路,身后的人胸膛足够结实,靠着安心。何绍玉安顿好毕秋后,便退出门外,看着毕安那扇门:
哎,少年人,意气用事,伤的都是自己人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