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人语这几天忙着调整数据和修改论文，学校酒店两点一线，忙得没时间想其他的事，顾亭每天按时在她实验室楼下等她。

终于等到周末，许人语把该死的论文一抛，一觉睡到中午，起来跟顾亭一起去食堂吃了个饭，随便在校园里逛着，就逛到UCB的主图书馆。

Doe Library是北美第四大图书馆，哥特风格的装修，主楼弧形穹顶。

许人语和顾亭还没确认关系的时候，经常到彼此的学校去陪对方自习。

顾亭驱车来，许人语没车，就坐地铁去找他。

暧昧的时候是真的很浪漫，恋爱的时候是真的很喜欢，然而任何结果就跟许人语自我剖析的一样，她无法和人保持长久的恋爱关系，所有感情都会消逝。

时间是个漩涡，任何东西掉进去都会被搅散。

他们今天纯粹是作为游客逛到这里，算是故地重游。

经过某个书架，顾亭勾了一下许人语的手，让她朝自己手指的方向看，一张桌子。

他压低了声音：“你还记不记得那里？”

许人语拍了他一下：“你还好意思说，把别人认成我坐了半个多小时，还不回消息。”

她的经历中很少有她等别人，但那天她就是在东区的某张桌子前等了顾亭半个多小时，期间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他都没回。

因为他们约定好学习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当时他们刚认识不久，加州还是夏天，图书馆的空调特别冷，尤其许人语喜欢穿短袖短裤，来了两次之后，顾亭下次再来，都会记得给许人语带一件外套，有时候许人语忘记还给他，她的公寓里就会多出来好几件男士外套。

UCB的图书馆周末人也很多，他们在里面说话不方便，简单逛了一圈就出来了。

出门前还有雨，这么快天气就放晴了，许人语抬头，用手遮了一下光：“今天天气真好。”

“嗯，你以前说你很喜欢加州的晴天。”

“对，说不上来，但很舒服，反正很喜欢。”

顾亭笑笑，牵着她的手揣进自己的风衣口袋里：“Sather Tower去吗？蹭一蹭你的校园卡？”

许人语也笑，她的心情远说不上那么沉重：“可以去。”

到塔顶需要坐电梯，再往楼梯上走到塔顶，天气好的时候，整个旧金山湾区的风光一览无余，还能看到金门大桥。

钟楼对他们两个来说都有重要意义。

认识的第四个月，许人语还记得是12月6号，他们在钟楼确认关系，许人语主动邀请他上钟楼，在他拿出情侣手链之前，问他要不要跟她谈一段恋爱。

跟顾亭走到任何一步，都是她主动选择，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毕竟是秋天，楼顶的风很大，许人语每次站在高处，都会幻想她把别人推下去了。

真没品。

许人语拢紧了风衣外套，听见顾亭的声音穿透猎猎的风，抵达她耳边：“宝贝，我们在一起第二年的时候，你跟我说你无法跟人保持长期的恋爱关系，你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她那个时候特别惊喜，惊喜之余，认为自己应该向顾亭坦白，这是她的责任感。

她说她对未来没有任何计划，唯一确定的是毕业之后会回国，至于之后的路怎么走，一段感情谈到什么程度，是否要结婚，她都没考虑过。

她给出了免责声明，他能接受固然最好，不能也是人之常情。

顾亭当时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没见过没有规划的人生是什么样的，他好奇，也期待。

那时候谁都一腔热忱，以至于忽略了不确定性会带来的种种后果。

顾亭说：“我是你谈的最长的一任，我觉得这是个挑战，你觉得呢？”

“我认同。”

“我知道这段时间，你肯定在设想我们不久之后会分手，但我没想过要分手，从没想过。”

“如果在一起很不快乐也不分手吗？”

“你现在很不快乐吗？”

一句话把许人语问沉默了，她感觉顾亭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一个回答。

许人语说：“有一部分时候，不快乐，我有压力，但我不想要。”

“其实我也有。”顾亭低了低头，声音模糊起来，“我不能再假装我们的感情完全没有问题了，可是，宝贝，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只是平淡期，熬过去就好了，我觉得我们现在就挺好的。”

“是，不涉及选择，不涉及观念冲突的时候，是挺好的，但这本身不就是一种假装吗？”

许人语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总是这样一针见血，但顾亭其实很少听她这么直白就说出这些话。

“我们什么时候有过很大的冲突？”

“可是我不想让你迁就我。”

“我没有在迁就你，宝贝。”顾亭说得认真，“跟你一起回国，我是愿意的，而且不完全是为了你，离我爸妈的环境远一点，挺好的。”

许人语说不出那句话了，她已经斟酌很久了，可还是吞了回去。

顾亭双手握住她的手，风把两人的指骨都吹得冰凉：“如果平淡期对我们而言是个挑战，你要不要跟我试一试？”

像那个初冬的晚上，许人语问他要不要试一试。

她不是不会动容的人，她只是没有信心，也不认为应该在没有信心的事情上消费情绪了。

许人语的眉头紧紧拧着，她看着顾亭，几次想要开口，最终只能吐出一个音节：“嗯。”

她知道佛学有个概念叫回光返照，这个词用在任何一段亲密关系里也适用，真正的破裂往往没有预兆，说不定一段关系终结的上一秒，双方还在约定下次见。

事实就是这样。

她今天下午什么都不想考虑了，拿出她最有经验的办法，走一步看一步。

她在钟楼顶上随手拍了张照片，发在自己的朋友圈，配文四个字：故地重游。

等晚上回酒店，那条朋友圈除了几十个点赞之外，还有一堆凑热闹的，有她的本科同学，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一两个她跟顾亭在海外的共同好友，说她难得秀一次恩爱。

季乐敏最夸张：妈妈爸爸你们好甜。

：别忘了给我带那个包。

许人语点开跟她的小窗：你不说我真的忘了，明天去给你买。

季乐敏秒回：要白色哒~不要记错啦~

许人语：你是不是又在摸鱼？

季乐敏：那咋了？

：又没犯法。

也是，许人语要问她的不是这个：你怎么知道我跟顾亭一起去钟楼的？

季乐敏愣了一下：什么怎么知道？

许人语：朋友圈。

季乐敏：噢。

：实况有声音啊。

她转手发来一条做作的语音：“宝贝，那晚上我们还去......后面的听不见了，去哪啊？”

许人语大概知道她在厕所摸鱼：......去吃饭。

她其实很少在朋友圈里发跟顾亭有关的事，就像他也几乎不发一样，两个经常在一起的人，没有这个必要，因此许人语不知道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反响。

这世上关心别人的人还真是好多啊。

季乐敏：你问我这个干嘛？

：你跟顾医生正大光明。

：又不是偷情。

许人语都无语了：你最近是不是NP文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