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卓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蒸一下都不会弄,饿死你算了。”
“真是亲妈说得出来的话。”闻谦坐到沙发上,抛网球一样把玩着茶几上的橙子,说,“你们吃吧,我前两天刚吃过。”
“你去外面吃的?好吃吗?好吃我跟你爸爸也去吃,你给我们报销。”
他摇摇头:“要提前定位置的,等你们定到,青蟹都过季了。”
“哦哟,有你这种小孩的。”
闻谦轻笑,看了一会电视上无声的晚间新闻,转过头问正在办公的闻卓:“妈妈,我有什么过敏源吗?”
闻卓从电脑里抬起头:“没查过,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那天他们一整个团队的人在许红岚定的海鲜餐厅吃饭,早已忘记话题如何转到不在场的许人语身上,许红岚说她上幼儿园的时候体质很差,三天两头要跑医院,那个时候她父母很忙,一直是外婆带她,又说她从小就很娇气,尘螨过敏、动物毛发过敏、海鲜过敏。
在滨海城市长大的许人语,根本没吃过海鲜。
闻谦站起来,趿着拖鞋要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突然回过身:“那家餐厅,之后有机会给你们定。”
闻卓哼笑一声:“你能想起来再说吧。”
他回房间关了门,突然很想听点歌,听许人语喜欢的那张专辑,他也喜欢。
不幸的是这里没有唱片,也没有唱片机。
他把音响的音量调低,随便挑了一首歌放着。以往打完球回家就很晚了,再处理一会工作,他的一天就可以结束了,难得有这么一个空闲的傍晚,他无所事事。
算了算时间,许人语那里凌晨两点,不确定她睡没睡,先不给她发消息了。
他发了条朋友圈,一张山顶的风景,没有配文。
在鹿山脚下的海鲜餐厅吃完饭后,他一个人去爬了鹿山,这是个5A级风景区,这座山在省内都算难得一见的大山,彻底玩一遍至少要玩一整天,他只爬了个主峰。
到山顶刚好傍晚,可惜那天阴沉沉的,没有夕阳。
要退出朋友圈的前一秒,许人语的头像出现在他朋友圈的顶端。
那只愚蠢的蝴蝶结企鹅被挤在一堆秒赞的头像之中,许医生:鹿山?
很明显吗?
闻谦躺在床上换了个姿势,一句话打了四五遍,才回道:许医生眼力不错。
许人语没回,这其实很符合朋友圈社交定律,眼熟的风景,一两句话,没有深交。
他心里还是空一拍。
她这么晚还没睡。
闻谦鬼使神差地点进跟许人语的聊天框:许医生,许女士的案子基本结束了,后期明润是主要负责人,你提供的证据也帮了很大的忙。
公事公办的语气,发过去了。
装也要装的得体一点。
许医生:明润姐刚跟我说过了。
?
那她还让他过来邀功。
闻谦被气笑,转头看见许人语又发来一行字:谢谢你闻律师,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
她好客气。
闻谦皱了一下眉,头一次见她这样的语气,很不习惯。
很多案子结束后,当事人出于真心或者客套都会这么说,但许人语不会,出于真心,她一定觉得一分钱换一分劳动,出于客套,她没有这种礼貌。
闻谦:许医生好客气。
许医生:我小阿姨让我说的。
果然是外星人。
闻谦这才笑,又在床上换了个姿势:那你小阿姨让你早睡你为什么不早睡?
许医生:间谍。
好像被安装了某种程序,输入特定口令,她就会冒出来这两个字。
闻谦真的很无辜:我真没告状。
许人语回消息总是一阵一阵的,隔了好半天,闻谦以为她睡了,手机又响起来。
她直接换了个话题:鹿山南边有一个瀑布,你们去了吗?
他看景区介绍的时候看到了,但从他的位置过去有七八公里,当天时间不够。
他没直接说:许医生,我一个人去的,没有“们”。
许人语不甚在意:噢。那你去了吗?
闻谦:没来得及。
:不过下次可以去,许医生当向导?
许医生:我可不当,我又没去过。
闻谦觉得好奇怪:你不是在鹿城长大的吗?
许人语怼他的时候毫不客气:真好笑。你在杭城长大,所有的景区就都去过了?
这还真的踩到闻谦的点上了,他从幼儿园开始就没缺席过学校的任何一次春秋游,大大小小的博物馆都去过,明湖一整个景区翻山越岭也都玩过一遍,后来上高中压力大,每周最大的放松活动就是约三五个朋友周边游,因为没时间写作业,所以总在周日回校的晚自习上抄参考答案交差。
闻谦:还真是。
许医生:不信。
闻谦:我可以给许医生当向导,不过收费。
许医生:新副业?
闻谦笑了笑:对。
远隔重洋,十六个小时之外,许人语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突然得到纾解似的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找个人当作自己坏心情的消遣很不道德,所以在人选上需要谨慎考量,至少闻谦肯定不会在意。
他也就比空心人好那么一点点。
许人语在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解释,但她不得不承认,她找的研究对象不符合她的预期。
闻谦远没有达到价值中立的维度,换句话说,他其实是个很有温度的人。
许人语最近不想把时间花在研究对象上了,她自己的事情尚且焦头烂额。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拉着被子往下躺了一点,他们已经搬到UCB边上的酒店短租,顾亭就在她边上,睡得很安稳。
她认床了。
数羊也不行。
小小的许人语立志不能做一个太好的人,安安心心当一只快乐米虫就可以了,她可不能承受什么压力。
事实上,最难的就是做一个不太好的人,她的道德感和自由意志偶尔会打架。
她只是有一点想不通,一段感情的弥留之际,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顾亭明明知道,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了。
也许许天骄说的对,她所谓把决定权留给对方,就是想伪装成一个好人,这才是彻彻底底的坏蛋。
先这样吧,她人生极少数的时刻遇到压力,她就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