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人语一直到凌晨五点才睡觉，第二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已经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见她下楼，顾母连忙招呼佣人添了一副碗筷，体贴道：“倒时差很辛苦吧，快坐下来吃饭，先喝一点汤。”

“我跟你叔叔平时也经常吃中餐，我想这个还是合你胃口的。”

许人语礼貌地笑了笑，坐到顾亭边上，顾母热情地要给她布菜，又被顾亭拦住：“妈妈。”

顾母笑了笑，坐回椅子上：“我忘记了。”

“没事的阿姨，我自己来就好。”

顾母便不再忙，只给顾亭的碟子里加了点菜。

饭吃到一半，顾母想起来，又让佣人去拿给她买的礼物：“差点又忘了。我跟你叔叔知道你来，特地给你准备了礼物，还给你妈妈爸爸买了些小东西，回去的时候不要忘了带。”

顾母对她向来算得上慈爱，他们这一批移民的高级知识分子，尤其注重社交的文化礼节。

许人语的礼物是一块石英腕表，卡地亚的Tank Must系列。

顾母说：“我看小语也不太喜欢戴首饰，前段时间我跟你叔叔去瑞士，看到这块表觉得很适合你，戴戴看。”

许人语现在戴的这块表还是她成年时父母送的，积家Reverso双面双时区白金款，据许天骄说，当时她在欧洲出差，听从父母差遣提前三个月付了定金，三个月后又亲自飞了一趟苏黎世去取货。

她留学时见过的奢侈品太多，认牌子对她而言轻而易举，这只石英腕表的价格不过是她手上这只的二分之一，然而她还是觉得过于贵重，她不想收。

顾母问：“怎么了？不喜欢这个款式？”

许人语摆摆手：“阿姨，谢谢您和叔叔的心意，但这个礼物太贵重了。”

一直沉默寡言的顾父这才开口：“小语，收下吧，这点礼物算不上贵重。”

她不太习惯多次拒绝，还要再开口，顾父紧接着又说：“最近我跟你阿姨也去看了些房子，我们觉得Fairmont和北区的房子都不错，周边配套设施齐全，社区居民素质高，划分的学区从小学到高中都有九分。这两个区的房子很抢手，刚好你们回来，趁这个机会把房子看了，手续办好，所有费用我们来出，就当是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

顾父一下子给出的信息量太大，许人语的注意力只在最后四个字，她皱了一下眉头，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顾亭。

他们不结婚的事，他没有告知父母。

“阿姨叔叔，顾亭可能没来得及告诉你们，我跟他......”

她感觉有人在下面用力地握住她的手。

趁着她要挣脱的间隙，顾亭立即说：“爸妈，看房子的事不用你们操心，那几个地方的房子也都老了，之后我跟小语会再商议的。”

“另外。”他吐了一口气，“我跟小语大概率都会留在杭城发展，你们不用再花时间看这里的房子。”

顾父垂眸，目光落在餐桌遮掩之下他们握住的手，云淡风轻地说：“你们的决定是你们的事，我们没有不尊重你们的选择，只是在给你们铺后路。”

许人语才要挣脱的手又被捉紧，她无心再去观察桌上的战况，整个人都沉静下来。

顾亭就坐在她边上，她没看他，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没有铺这个后路的必要。”

顾父比出一个停止的手势：“那么这件事就不用再讨论了，我跟你妈妈会做决定，吃饭吧。”

“我们是成年人，不用你们帮我做决定。”

顾父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顾母说：“好了，到此为止，好好吃饭。”

“没什么可吃的。”

顾亭一把拉起许人语起身，两人走到楼梯口，顾父厚重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小亭，你工作的医院，你开的车，你们住的房子，都是我跟你妈妈给你们的。”

顾亭的步子微微顿住，牵着许人语的手更紧了，他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们走。”

许人语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他上楼，进房间，锁上门。

一样的情形短短一天半之内上演了两次，顾亭靠在门板上，看起来无助又脆弱。

许人语一时间不知道她应该做什么，她应该质问他为什么没有早就把不结婚的事情告诉父母，她应该先安慰他。

顾亭长舒了一口气：“这么多年，还是没说几句就会变成这样。”

他苦笑地看向许人语：“小语医生，我现在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了。”

许人语也笑了一下，她机械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轻轻地抱住他。

她的拥抱让他觉得安心：“宝贝，我小的时候，学校一直传递的是爱的教育，但爱本身是有条件的对不对？你爱我也有条件，对不对？”

他直起身体，双手把住许人语的肩膀：“如果我再丑一点，再矮一点，学校再差一点，脾气再坏一点，你也不会爱我，对不对？”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许人语这里很简单，她可以完全客观地告诉他，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要无条件容忍另外一个人，即便存在所谓的“爱”，她也不相信会出现这种抵押部分自由意志的退让。

如果真的有，那爱就会让双方都变残缺。

她没有这么说，只是再度抱了抱顾亭：“不要想这么多。不要做假设。不要做感情迁移。”

她想说的话、想问的问题再一次吞了回去。

顾亭在床边坐了一会，跟许人语一起收拾行李。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顾家再住一个晚上，但顾亭不想住了。

两人拎着箱子下楼，一路经过餐厅、客厅，顾母顾父没有留任何一句话。

顾亭的车子停在车库一年多，中间他回来过一次，稍微整理了一下，现在勉强能坐。

“宝贝，你饿不饿，我们先去吃个饭逛个街，然后晚点去公园？”

“都可以。”

顾亭看了一眼副驾驶的许人语：“你好像不开心？是他们的话影响到你了吗，你别放在心上，我会处理好的。”

许人语缓缓抬起头，清亮的眼睛望着他，沉默几秒，问：“今天的事让你很为难，对吧？”

顾亭应声。

“我还是想说，我希望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是轻松的......”

顾亭急忙打断她：“你要因为这件事跟我提分手？我不会同意的，我不会同意跟你分手的。”

许人语有点想笑：“你别这样草木皆兵，我只是想说，我不希望你有太大的压力。”

他单手开车，另外一只手牵住许人语，不想让她动弹一分：“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处理好。”

她寂声良久，点了点头。

Jacob是顾亭的中学同学，跟顾亭一样属于二代移民，斯坦福计算机毕业后就近在硅谷工作，三年前跟现任妻子结婚，对方也是华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