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红岚险些要站起来，被明润的掌心按住，她的下唇抖了抖，抬头扫了一眼正对面正直勾勾盯着她的胡瑞，向王魏说：“不错，我当时确实有整整三年时间都在做试管，这完全是出于......”
她顿了顿，闻谦立刻接过这个话音：“这完全是出于您方当事人的胁迫。”
明润按了按许红岚的手，让她宽心，继续说道：“我方收集了许女士那三年间的检查报告，发现我方当事人在高龄、身体情况不适合生育的情况下，依然被您方当事人胁迫生育，因此落下了不可逆转的生理、心理损伤。并且还有证据表明，许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内，曾多次遭受过您方当事人的情感虐待。”
王魏没想到这一茬，眉头紧锁：“许女士在明知身体状况不允许的情况下坚持试管，不能轻易将责任推向我方当事人。”
“正如您方所说，胡先生。”明润看向胡瑞，“我方当事人做出这样的决定，一方面是出于对婚姻的责任心以及跟您相同的感情，另外一方面，还有一张当年您亲手签字的保证书作为胁迫条件。”
王魏在听到“保证书”三个字时，目光突然跳了一下，扭过头向胡瑞确认。
明润的目光一直追踪着胡瑞无所遁逃的眼睛：“您还记得吗？”
四面的目光压力，胡瑞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看向哪一边，急忙对王魏否认：“没有这个东西。”
王魏刚要开口，话头已经被闻谦截住：“我方已经联系了笔迹专家对保证书的笔迹进行确认，确保程序的完全严正。另外，我方要再次强调，许女士作为诉讼的优胜方，宽容地向您方提供了谈判机会，更多的证据以及法庭诉讼对于您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希望您能好好斟酌我们提出的条件。”
没等对方反应，闻谦抬腕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告辞，诸位可以好好商量，等你们的好消息。”
这一侧的五个人立刻离席，椅子腿翘起来，重重地砸到地毯上，会议室的门大敞，走廊的光射进来，刺眼。
明润一出会议室就翻了好几个白眼。
季乐敏和助理小云被安排去整理今天的谈判资料，随时关注对方的动态，闻谦和明润一并送许红岚到酒店大堂。
许红岚整个人看起来都比刚才谈判的时候轻松了不少，明润笑着说：“岚岚姐，今天表现特别好，可以去进修戏骨了。”
许红岚温柔地笑了笑，谈判时候三分真情七分演，是第一次谈判时闻谦告诉她的。
最伤神的不是七分演，最抑制不住的是真情流露，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想离席，即便已经反复确认对面是什么样的人，听到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也还是会犯恶心。
“明律师，闻律师，也麻烦替我向小云和敏敏转达谢意，明天中午我在鹿山脚下定了个餐厅，你们一定要赏光，不算半场开香槟。”
原定的出差时间是两天半，明润于是应下：“好。不过达成最终协议之前，我们还是要低调。”
“我明白的。今晚后来你们说的那些证据，是不是小语告诉你们的？”
闻谦点了点头：“是的，许医生很关心谈判走向，她那边都还是凌晨。”
许红岚闻言眉心一蹙：“这小姑娘，又熬夜。”
闻谦淡淡笑了一声，说：“这次的谈判筹码，多亏了许医生。只要对方不增加让渡的股权比例，我们就可以一直咬着这件事，他们虽然也想拖，但一定不想拖到法庭上。”
许红岚了然：“我的事情小语太费心了，有些东西我自己都找不到。闻律师，要是小语再半夜打电话，你帮我跟她讲早点睡，不要老是熬夜。”
闻谦答应了，怎么好像许人语是个每天晚上偷偷玩手机的高中生一样。
许红岚的司机等在门口，她多次道谢后终于上车，闻谦和明润目送那辆商务车开走才往回走。
“小语真是得力外援，她之前也帮过我的谈判。那些证据拿到手了吗？”
“许医生说明天抽时间发过来，她也要找一下。有这个做筹码就够了，能不能真的拿到手不重要，而且这个点她肯定休息了。”
“我又没急着要！”明润笑得不怀好意，“闻律，把岚岚姐的案子做好，可以在许医生心里加高分哦。”
她刻意咬中了“许医生”三个字，模仿他的叫法。
闻谦看都没看她，冷笑了一声：“季乐敏之前是不是你带的？”
“怎么？对我的前徒弟有意见？”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你下次带初级律师要表现自己优秀的一面，不然每个人都把你的缺点学走了。”
明润恨不得翻他一百个白眼：“你是不是破防了？喜欢小语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我没否认。”他淡淡说，“你们两个都太聒噪是事实。”
明润双手抱臂，不屑一顾地说：“这话你去跟你师姐讲，我反正是陶律带出来。”
“狐假虎威也是一个坏习惯。”
“你有病啊。”
闻谦笑了声。
快走到电梯的时候，明润三步并两步迈进刚好打开的电梯门，一边狂按关门键一边说：“反正你任重而道远，小语这次是跟顾医生一起回去的。”
话音刚落，电梯门合上，闻谦被关在外面。
他能不知道许人语是和那个姓顾的一起回去的吗？
他都在电话里听到了！
还需要别人提醒！
季乐敏和小云紧赶慢赶地把谈判的会议纪要整理出来发到群里，闻谦洗完澡出来看了一眼群里的信息，明润说酒店送餐服务有很多菜都没了，问她们要不要出去吃个晚饭。
说是晚饭，已经过了十点多，算得上夜宵，一群人忙了一下午，谁都没想起来吃饭的事。
闻谦回了不去，他已经过了最饿的时候，想一个人静一会，只倒了半杯酒店迷你吧里自配的朗姆酒。
律师的差旅费一般由客户报销，许红岚在安排酒店上非常大方，市中心统一的高层套房。
闻谦住的这间景观很好，飘窗正对着鹿江，江水两岸写字楼林立，灯光倒映在江水上，一路向东注入东海。鹿城是个港口城市，早年碍于地形，多数人外出经商，形成了著名的商帮。
许人语就是在鹿城长大的。
这是他在许家老宅偶然听许丽珍提起来的，她一出生就是外婆在带，还有许红岚，也在她成长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怪不得她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却对许红岚的事尤其关心。
他想到他们打交道不久，他那个时候还以为许人语是个空心人。
现在看来，是也不是。
太平洋时区即将迎来日出的节点，他身侧正是一点一点落幕的午夜，在跟她有关的城市。
闻谦不知道许人语是不是一直在鹿城，回国了才去杭城的，他对她很好奇，她的经历，她去过的地方，以及她为什么是这样的性格。
他留学那几年，交朋友时偶尔也用IG，回国后很久没有再用，还得先挂个梯子。
刚点进去，第一条推送的帖子来自曲若惟，一条有关她的新餐厅的推广，闻谦无意划了过去，又在末尾处停住。
曲若惟放了几张在THE GUT酒吧的合照，其中一张有他和许人语。
那天回去之后，他本来想问曲若惟要一张原图，但又觉得合照的人太多，照片没有意义。
其实这张照片还不错，那个晚上很巧，他们都穿的是白色衣服，两个纯白的人在照片里格外显眼，就这么一左一右地站着。
许人语那天不知是疲倦还是心情不好，总之笑意客套，远没有缺牙齿的不合格证件照里笑得开心。
他给那条推广点了个赞，把那张照片转发到了自己的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