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谦下楼的时间很巧,许人语也在同一班电梯里。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许人语换了一套藏青色的运动服,头发高高盘了起来,她拧着眉头在回消息,没注意另外一个人是什么时候进电梯的。
“许医生今天也加班?”
已经七点半了,如果不是约好了要打球,他应该还会继续工作一个小时。
许人语从手机里抬头,眼里写着“好巧”两个字,顺势收起手机笑了笑:“写论文写忘记了。再说了,就算不加班,我也得等到这个点吧?”
闻谦觉得她语气里几分责怪,但今天七点半之前,他确实有重要的工作要完成,况且龙江体育馆的羽毛球场一向抢手,他只能订到八点的场地了。
他点点头,视线落在她脚上那双专业的羽毛球运动鞋:“许医生鞋不错。”
他很少恭维人,这种夸奖一般都是真心的,许人语的品味很好,而且在选品这方面一向低调,看不出具体品牌,但都有独特调性。
她也低头,将脚后跟扭了一下给他看,轻飘飘地炫耀:“签名款。”
“谁的签名?”
“我自己的。如果不是为了炫耀这个签名,我就穿拖鞋来打球了。”
闻谦笑出声,正视着梯厢内玻璃反射出的两个人,许人语的球包在肩上,他的球包在车里。
“‘李宗伟’三个字签得不错。”
她一板一眼地开玩笑:“对啊,我模仿了很久。”
“许医生知不知道仿照签名是犯法的?”
许人语无辜地摇摇头:“不知道,我是法盲。这个签名我可没有当黄牛去盈利噢!”
电梯“叮”的一声,将她的尾音吞没进钢铁机械的构造中,一楼到了。
许人语走出来,听见闻谦在电梯里叫她:“许医生在地面等我一会?我去开车。”
“几步路也开车?闻律师未免太缺乏锻炼了。”
闻谦伸手拦住即将合上的电梯门,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很好的提议。
“许医生带了几只球拍?”
她背着的包甩给他看,不多不少刚好两只,分别缠着黑色和湖蓝色手胶,闻谦记得她常用那支湖蓝色的。
“那我就不下去拿了。”
他从电梯出来,空空的梯厢下到负一层,他们已经从龙江大厦出去了。
晚上的广场比白天要热闹一些,有附近居民带着宠物和孩子出来散步,杭城的金秋很短,正是最黄金的十分。广场两边的那两排银杏树跟白天也不一样,金黄色幽暗,影影绰绰。
闻谦这才想起来问:“许医生带球了吗?”
“噢。”她惊一声,笑嘻嘻说,“等下到球场买吧,闻律师付钱。”
“许医生怎么这么小气?”
“不是说好你请?”
她总是很有道理,闻谦无言,妥协地点点头:“许医生怎么又改主意要打球了?”
“明明是你约我的。”
她也很擅长颠倒黑白。
“好,是我约你。”
闻谦无声地勾了勾唇,两人走到路口,绿灯刚刚跳红。
他想起上一次他们一起走到球场,那时候天气还有几分燥,现在已经完全凉下来了。
当时他们两个也是燥的,她正因为秦淑娅的情绪问题对他忿忿不平。
只是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坦诚地告知秦淑娅,她丈夫出轨了。
事实就摆在那里,既然已经觉得完全摔破,就不要留有可以挽回的余地,在他看来任何事情都是一样。
他在斟酌着也许应该向许人语问一问秦淑娅的近况,她毕竟是他的当事人,但他没来得及说,先听见许人语的声音。
她今晚的声音跟其他时候都不一样,闻谦才发现,她这样的人竟然也有为尘事烦恼的时候,实在很少见。
“闻律师,我以为你不会问那个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是看着他的,然而目光悠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用提点,他自然就想到是哪个问题,在许人语问他要不要一起打球之后,他只回了个好字,什么都没有说。
他其实是想问的,为什么又同意跟他一起打球了。
“许医生今天确实有话想跟我说对吗?”
他下午的预感也是对的。
许人语抿了一下唇,先问了她今天一早看到后就想问的问题:“闻律师凌晨的时候找我,是有什么事?”
她看到了。
她假装得真好。
他的预感也只是预感,在听到这句话之前,他其实毫无证据。
闻谦的呼吸一滞,原本准备好的话竟然无从出口。
他是该为自己给她带来的麻烦道歉,是想关切地问一问对方有没有做出格的事,但这一刻他没有立场。
是朋友吗?好像不算。她也不是他的当事人。
此时此刻,他唯一的身份只有暗处的窥伺者。
许人语见状的第一反应是笑,她能敏锐地察觉到他转瞬而逝那一秒的愣神,然后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闻律师,你忘了吗?”
她不仅看到了那条消息,还看到了不属于她口吻的回复。
她清楚地知道这条信息不是她回的,当时顾亭在吃早餐,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要等着她一起吃早餐。
她问过,顾亭也解释了,只是看到她的消息想帮她回一下。
这在他们之间是很正常的举动,如果不和被偷看手机的事情联合在一起,她一定不会有很大的反应。
今天早上他们没有吵架,但许人语觉得至少是不欢而散。
她对闻谦说:“我不知道我男朋友之后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没有最好,如果有的话我会让他给你道歉,这确实挺麻烦的。”
闻谦望着许人语的眼睛,意外找到了他的立场。
他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家人,也不是想插手她的事。
只是出于认识的人之间的社会关怀,他也是可以问一句的。
他尽量让自己说得客观:“他没有对我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过他可能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这有给你带来麻烦吗?”
她好像没听见最后一句话似的,奇怪地嘟囔:“有什么可误会的啊。”
闻谦无奈失笑:“许医生,人本来就很难站在他人的立场上考虑。尤其是——”
他顿了顿:“男人没什么好东西。”
许人语扑哧笑出来:“也包括你自己?”
“我不否认。”
她眼睛闪过狡黠:“这倒是很符合闻律师的自我认知。”
“所以......”他又问了一遍,将措辞修正得更严谨,“许医生,他可能存在的误会,又给你的生活带来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