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人语自从上一次发现秦淑娅的童年行为倒置现象后,有意识地把咨询过程的谈话主题做了引导,相较于刚认识那段时间,秦淑娅对她也更能敞开心扉。
秦淑娅大学毕业后就和丈夫一起创业,家庭经济条件一路向好,也是她和母亲矛盾最小的阶段,从这个阶段向前回溯,秦淑娅承担的隐形情感负担逐渐浮现。
她是独生女,但据秦淑娅所说,这纯粹是因为母亲的身体不能够再生育,在她的童年时期,经历过无数次她为什么不是男孩的埋怨。
秦淑娅的叙述这段经历的时候并不平静,她尽力维持体面,挤出无奈的笑意:“我还以为我早就忘记掉了。”
“选择性遗忘是一种创伤后的自我保护,这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但不能代表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在一个合适的时间你会选择想起来、说出来,对你是有好处的。”
许人语充当的角色很简单,在她停顿的时候抽一张纸给她,说些很简单的开导,她很平和,引导着秦淑娅在痛哭流涕的同时,情绪也趋于冷静。
许人语喜欢站在第三视角看一件事,这能让她尽可能地摒弃情感的影响,做出更客观的决定。
她只是突然又想到了那句话,“真相不会因为人们的接受程度而改变”。
记忆会出差错,会趋利避害地掩盖伤痛,但真相就在那里。
今天她们只约了一个小时,在还剩下二十分钟时,许人语主动喊停,让对方沉浸于伤痛的时间太长并不好,她需要预留出时间来引导秦淑娅从回忆里走出来。
秦淑娅停下来补了个妆,许人语问她:“秦阿姨,你的离婚进程处理得怎么样了?”
她已经完全对这两个字脱敏,许人语也就不再避讳,直接问起来。
“目前是十二月底开庭,家里么我已经让我前夫搬出去了,就我跟我女儿两个人住。我前夫那边的律师提过两种调解方案,但是那个条件我是不接受的。闻律师很不嫌麻烦的,他说过一切要以我的诉求为主,我是觉得打官司我胜算大也耗得起么就打,他人真当是蛮好的。”
秦淑娅说着,打开手机不知道再翻找什么,然后说:“许医生,我感觉你跟我这个闻律师还是可以认识一下,万一你说以后有什么纠纷,找他还是很放心。哎哟,我也不是说咒你噢,就是有备无患呀。”
秦淑娅对闻谦的评价前后反差太大,以至于许人语差点憋不住笑,在秦淑娅把闻谦的微信名片推给她后,她终于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发笑了。
她没说自己跟闻谦认识,欣然接受了秦淑娅的好意:“好,谢谢秦阿姨。”
“哎,你们现在年轻小姑娘是很讲道理的,这种话我跟别人讲要好心办坏事的。”剩下没多少时间,秦淑娅收拾了一下桌上的东西就准备走了,“许医生我先走了噢,下午我要去厂里面办事,现在也十一点多了,好去吃饭了。”
“我等会就去,秦阿姨你慢走。”
许人语写完了秦淑娅的来访报告才下楼。
季乐敏最近被安排外地出差取证,她都是一个人吃饭,星巴克边上有一家简餐,她打包了回咨询室吃,路过星巴克顺便给自己带一杯拿铁。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闻谦,不过他没看见她。
卡其色西装的版型很好,衬得他肩颈一直到腕部的线条都很有型。这是他们认识这么长时间以来,许人语第一次见到他的工作状态,他很严肃,她大概可以跟季乐敏之前向她形容过的那种感觉联系起来。
很专业,又带那么一点轻松。
许人语的字典里有一个词可以很好的概括这两个点:装。
这个词第一次这么不准确地贴合到闻谦身上,就是还差那么一点。
“许女士,您的拿铁,小心烫。”
她这才回过神,拿铁的温热穿透纸杯抵达她的手心,闻谦在这时候刚好抬头。
要一瞬间把思维从繁冗的法条之中抽离没那么容易,以至于他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是不真实,明明他们昨天晚上刚见过。
许人语的眼神也一懵,不过很快转化成一种打趣的笑容。
她向他走过来的这几步,闻谦在心里预测了几个她惯用的开场白。
“闻律师,好巧。”
“闻律师你也在。”
“闻律师也喝咖啡啊。”
总之是那种完全不正式的调笑语气,也不友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她会问起凌晨他的那条信息,只是闻谦觉得许人语的另一半至少不会蠢到忘记删记录。
许人语在离那张桌子半米的位置停下来:“闻律师,你的办公室被取缔了吗?”
又有新版本了,她还真是随机应变。
闻谦才不会说自己刚见完客户,否则她肯定会穷追不舍地问他是不是失去了律所会议室的使用权,这将演变成一场冗长的拉锯战。
“对啊,因为交不起工位费,许医生最近有没有黄牛生意可以介绍给我?”
“最近没有,下次有机会介绍给你。”
“黄牛没有工作群啊?”
“你别打探了,是不是想进群当卧底然后把我们一锅端了?”
“能把许医生端了就很好了,毕竟许医生这么狡猾。”
“擒贼先擒王啊?”
闻谦点点头,笑了一声:“看来许医生已经做到黄牛头子了。”
“商业机密。”
他假装识趣,不再打探。
看许人语的反应,她可能没看到他发来的那条消息,这样也好,证明她男朋友没有开口问她,省却不必要的麻烦。
闻谦正在找寻一个恰当的时机,能够不那么冒犯地问起她的感情问题。
许人语的状态不像是感情上出问题了,排除她完全不在乎的可能性,闻谦在想或许是因为他们还不够熟悉,不向不熟悉的人袒露隐私是众所周知的社交规则。
许人语的食指在纸杯上划了两下,犹豫着什么又没有快速开口。
他发现了她没戴戒指,那枚钻戒在她手上总是时有时无。
“闻律师吃午饭了吗,我请你吃个饭吧?”
他瞄了一眼她手上拎着的简餐袋子:“许医生手上是什么?”
她晃了晃纸袋:“我的下午茶。”
他好笑地摇摇头:“谢谢,我不吃午饭。”
她哼笑,音调起伏就像话剧演员在说台词:“不吃午饭?”
为了反驳她,他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是不吃午饭还是不想跟我吃午饭?闻律师你怎么老是这样,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但你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许医生,你请客总不能把人五花大绑过去吧?我之前说了不合适。”
又是什么话,许人语从来没有被同一个人拒绝过这么多次,还是这种破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