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墙之隔是书房,顾亭坐在当时许人语挑的沙发椅上,面对的是电脑漆黑的屏幕。
要回国的决定是他们一起做下的,他父母再三劝阻后拗不过,给他们准备了一套房子,顾亭记得当时拉着许人语一起逛家居馆,她对于亲自装饰这种事完全没兴趣,跟在他边上把家居馆从头逛到尾,也就选了这么一张沙发椅。
她对很多事情都不想普通人一样有热情,他一向知道。
只是这段时间他想了很多次,他们是怎么走到现在这样的。
表面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但随时可能土崩瓦解。
她不爱他了吗?她怎么可以不爱他呢?
他在推算可以悔过的时间,如果当初把她留在美国就好了,如果回国以后把她也安排进医院的精神科就好了,如果他没有找律师拟定婚前协议就好了。
最重要的或许是,如果她没有认识那个闻律师就好了。
一口气屏在喉间,当他发现这是个无法改变的致命症结后,那口气无论如何都喘不出来。
他们才认识多久,就能像今晚这样有说有笑?许人语居然还会对他生气?这是顾亭自己都没怎么从她身上看到过的情绪。
有些东西像是扎心手心肉里的一根微小的刺,取不出来,永远地梗在那里,时不时会发作。
顾亭这个点本来应该睡觉,他明天还有一台手术,但他睡不着,手机也放在房间里,他不想回去。
她肯定已经休息了,她就这样对他不管不顾。
凌晨一点,顾亭打开面前的电脑,订了一张11月12日飞旧金山的机票。
刚准备关电脑,右下角的角标跳动了一下,弹出一个陌生的头像。
顾亭想起来,晚上回来之后许人语说她的电脑落在自己家里,在这台电脑上工作过。
只有一条消息,来自备注“闻律师”的人:许医生。
顾亭重新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一点,什么样的异性朋友要这么晚给她发消息?
许人语自己忘记退出微信,这只能算巧合,不算他偷看。
顾亭在这样的心理安慰下往前翻了他们的聊天记录,没有完全同步,只有简短的一小段,是上周闻谦来找许人语咨询道德感降低的问题。
他有什么可问的,本来就低得不能再低了。
这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幌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就许人语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聊天内容算得上有来有回,这点倒是没什么,许人语一向喜欢插科打诨式的聊天,只是一想到她玩笑的对象,他有点不舒服。
许人语不喜欢对面那个人,她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在这一点上他至少有经验。
他不确定的是她会不会动摇。
要是她不回闻律师的消息就好了,这样就能够轻易划清界限。
但也许是因为他们有委托关系呢?可是许红岚的事情又不需要许人语亲力亲为。
顾亭在心里找了一百个正当理由,又另外找了一百个正当理由来推翻他的安心。
现在是安全的,也只有现在了。
许人语最亲的亲人,他甚至都还没见过。
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就那么一小段,顾亭反复看了好几遍,几乎可以把他们之间的对话背下来,他像一个敬业的话剧演员,能把剧本里再晦涩的台词都背全,到头来发现自己饰演的是一个哑巴。
顾亭最后的视线停留在闻谦十几分钟前发过来的那一条。
许医生。
没说什么事,就好像在对暗号,以确认对面的人是不是许人语。
顾亭的手腕按在键盘上,腕骨处隐隐作痛,二十六个字母在键盘上的排序打乱重组,他摸不清按下的究竟是什么字母,在明知早晚会被揭穿后,回了闻谦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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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医生:怎么了?
闻谦洗完澡第一时间去看手机,发现收到了许人语的回信。
他没指望她会回复的,毕竟时间太晚,她说不定都休息了,只是等他想到这句称谓太唐突想要撤回的时候,早就过了两分钟的时限。
“许医生这么晚还没睡......”一行字打在对话框里,闻谦又看了一眼许人语回过来的消息,眉头皱了一皱。
那句“怎么了”,特别不像许人语的语气。
按照他们之间的交集,她顶多回他一个问号。
怎么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温和地跟他说过话。
闻谦把那行字删了,晾着那条信息没有回,对面不是许人语,百分之九十的概率。
他今天回来之后意识到自己刻意的举动也许会给许人语带来麻烦,他收到的这条信息或许就是这个麻烦的表现。
闻谦每个月有两个免费的公益援助名额,主动找到他的一般是律师协会负责人,也有当事人自己通过一些渠道向他联系,有时候是法律问题咨询,比如遗产、抚养权、私生子之类,有少数的情况需要打官司。因为这个公益援助,他在接触高净值群体离婚等大额财产分割之外,还接受过民事涉及刑事诉讼的委托,涉及亲密关系及婚姻中的暴力行为。
闻谦很早就不对婚姻抱有任何期待,从某种程度而言,婚姻在很多情况下表演了隐形的保护伞角色,有很多案件得不到能够平息愤怒的判决。
他见证过婚姻破裂的各种理由,经年累月的诉讼案件和行业内流传的典型案例,他深知同性卑劣、狡猾,连他也不可免于染色体劣性的窠臼。
在这种情况下,他对他的自私仍然后知后觉。
许人语评价他的傲慢早有迹可循,他并不否认,只是不想让她承担这种后果。
闻谦自认,从来没觉得自己要做一个多高尚的人,连最后一点道德底线都早已摒弃。
他才不要做祝贺她和别的男人百年好合的圣父。
他只是需要换一个方法让他们分手,他们一点都不般配,也完全不适合在一起。
闻谦盯着顶着许人语的□□企鹅头像发来的那几个字,再次确认了对面的人不是许人语,这只是一个诱饵。
他突然觉得对面的试探很好笑。
就像他说的那样,当天聊不完的话,他跟她以后总有时间可聊,微信上不能发的文字,他也总有当面告诉她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