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谦看出顾亭在走神,从他们两个目光对视的一瞬间,顾亭就在打量他。
没有理由,他只是许人语的朋友中,知道内情的一个而已。
闻谦第一次见到顾亭是他还在泰金的时候,隔着一面透明玻璃,助理告诉他外面那位行色匆匆的医生是本来想找他拟定婚前协议的客户。
闻谦很少接婚前协议的案子,处理诉讼官司和遗产分割就已经足够费神,他没必要为自己揽刁钻的活干。
顾亭回过神,语气彬彬有礼:“闻律师现在有空吗?有几个问题想向你咨询。”
“当然。”
“律师对当事人的委托有隐私保密的义务吗?如果当事人的隐私泄露,是不是可以向律师追责?”
“是的,律师法规定了法定的保密义务。”闻谦答得中肯,随后便察觉到顾亭眼中闪烁过一丝放松,他笑容明朗,“不过,隐私保密涉及到当事人的肖像、身份、委托事宜,如果每一项都能对上,那这位律师确实违背职业道德。也存在一部分的可能性,当事人自己无意之中泄露信息,凡事看证据。”
“当事人自己泄露?”
“我确实处理过这样的案子,隐私泄露的来源本来就难以界定,如果问题出在当事人自己身上,无疑为案子加了一项更加琐碎的流程。”
顾亭望着他,眼睛不自觉地眯起来。
闻谦的话天衣无缝,听不出什么破绽。
只是他们之间近乎于对彼此明牌,其实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些什么。
他知道闻谦有什么心思,也知道闻谦清楚他做过什么事。
他不确定,如果自己不先挑明,闻谦是不是会一直装傻,直到他和许人语分手。
闻谦是律师,可以把法律边缘的事做得天衣无缝。
以他这么多年对许人语的了解,她看不出这些弯弯绕绕。
他不自觉地皱眉,被闻谦问到:“顾医生还有什么疑惑?”
顾亭话锋陡然一转:“小语都没有向我正式介绍过闻律师,我挺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偶然。”他言简意赅,“只是普通朋友,怎么认识的不重要。”
“普通朋友?”
闻谦露出一个奇怪的神情:“不然?顾医生以为是什么?”
顾亭轻抬下巴,似乎是从刚才紧张的神经中缓释出来:“那倒没有。只是小语没怎么提起过,我有些好奇。”
他说的大半是实话,许人语很少在他面前提起闻谦,不止闻谦,除了季乐敏之外的所有朋友,许人语都很少有概率跟他提起。
他在这半年来,总是觉得许人语的生活是抽离他之外的,以前在美国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她的那些朋友,他至少都有公共社交平台的联系方式。
现在的情况完全变了,他在一段未知威胁进展到一半的时候才察觉到第三个人的存在,许人语居然一直觉得这件事没有问题。
“很正常,许医生一向是个很有边界的人。”
闻谦对于顾亭的几番话丝毫不反感,他只是很容易就感受到了对方的敌意,并且对这没有由头而来的敌意感到一阵无厘头的幽默。
他什么都没做,他跟许人语之间也完全没有过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行为,这并不值得对方警铃大作。
许人语的男朋友果然跟她很像,一样的无礼,一样的冒失。
闻谦只是在此刻,想起有一天晚上明润反复强调的刺耳称呼——未婚夫。
他的目光悄然扫过顾亭的无名指,依然戴着那枚象征身份的戒指。
他不是想把许人语从一段有风险的关系里拯救出来,他只是想通过他人之口告知许人语一段与她息息相关的八卦,她不会因此分手,他大可不插手,就这么算了。
谁让他们只是连朋友圈都看不了的普通朋友关系。
“闻律师从事律师行业多久了?”
“三年,不算太久。”
“今年二十五?”
闻谦友善一笑:“二十七。”
他跟许人语一样大。
“闻律师很年轻。只不过这个年纪去处理离婚案件,不会被误会吗?”
闻谦笑了,那种纯粹的笑场,顾亭依稀记得许人语绷不住的时候也这样。
“婚姻破裂到最后,是否有第三者出现早就不重要了。不过这种情况我处理的并不多。心理学上的说话,亲密关系的分崩离析是有阶段的,从个人察觉到对这段关系不满意开始,一面圆镜就出现裂缝了。”
一样的说法,顾亭在很多年之前就听许人语说过,当时他们还没有在一起。她的基础课社会心理学大部分围绕亲密关系,那个时候她觉得很有意思,在他们出来约会的时候分享给他。
顾亭一直知道,许人语很喜欢研究心理学,而且她并非卖弄的人,很少会跟别人说起专业的内容。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她向他聊起的次数都逐年减少。
当然,这当中兴许有他对此不感兴趣的缘故。
顾亭勉强地弯了弯唇,姿态克制矜持:“闻律师一个小时多少钱,耽误你这么长时间,我应该付给你?”
“不用。普法而已。”
他冲着顾亭在空气中碰了碰香槟杯子,没等多久,顾亭主动借口失陪。
闻谦在原地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拿出好久没看的手机,他来之前关了静音,没接到两个十几分钟前打进来的工作电话,还有十几条工作消息。
今天是周五,已经过了上班时间,有一部分消息他想等到周一再处理。
明天是周六,有个朋友临时约他去近郊徒步,他想了想,说要安排一下工作时间,看看能不能排开。
明天本来是有空的,但他在下午预留了两个小时,而许医生一直没有回复他。
他都怀疑许人语把他拉黑了,无论她这个时间来不来,都应该事先跟他说一声才对。
他关了手机,一番思考,又把通知的声音打开,这才又去场所内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他承办过的很多案子,客户圈子是互通的,一场小小的家宴也会被不少人认出来,在社交场合寒暄对他来说是件游刃有余的事,毕竟客户关系是要维护的,他只是偶尔容易分神。
一道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顾亭站在落地窗边,脚下是将这个城市分成东西两边的滔滔江水。
前几天许人语说想要搬出去住,他同意了,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够维护他们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似乎只有一味纵容,让她感到满意,才能延长这段关系的赏味期。
她总是想抽离就能抽离,顾亭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这么薄情的人。
按照一贯的习惯,今天他应该回许家陪她父母吃饭。
今天她去高铁站接许红岚和许外婆,给他发了一张等待时候的照片:我亲自来接!
顾亭的嘴唇轻轻地扬起来。
他们之间还是有默契的,至少他看着她的文字,第一时间就能脑补到她的语气。
从高铁站回许家的路上堵车,她等得没有耐心,一连发了好几个犯困的表情。
这十几条消息最终停留在半个小时之前,她问他今天要不要来她家吃饭。
她说许红岚和许外婆都挺想见他的,她们都还没有真正见过他。
顾亭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许久,几个字打了又删,最后给她拍了一张场地的照片,画面里几颗庆祝生日的气球,还有意外入镜的人,他说:宝贝,曲院长这里我走不开。
许人语秒回:好的,我跟她们说一声,不过我爸今天做了你喜欢的啤酒鸭。
他有些愧疚:明天我去拜访阿姨叔叔。
许人语:下周吧,明天我有事,后天待半天又要回去了。
顾亭:好。
许人语:对了,我把我们不结婚的事情跟我爸妈说了。
他心里一紧,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他们怎么说?
许人语:只是通知一声,他们接受了。
他隔着屏幕,仍然能想象到许人语的语气,一定是那种随口的,满不在乎的,她一直都这样。
顾亭心里说不上来有多少失落,这个答案明明在他意料之中。
可他在得到回复的前几秒,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许人语的爸妈能严厉阻止她任性的行为。
他回:好,我会找机会告知我爸妈。
许人语:嗯。
她似乎是还想说什么,但顾亭一直没看到。
他一向知道自己的父母对她的态度,出言安慰:宝贝,我会说明问题在我,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许人语很久都没回,久到他续了一杯酒,喝完了,侍应生来问他是否还要再续,消息栏依旧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