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礼节,有长辈的聚餐活动,在用餐的时候最好不要看手机。
闻谦从小到大跟父母参加过无数这种形式的聚餐,他深谙这样的餐桌礼仪。
还是小朋友的时候,大人们在餐桌上聊天,小朋友吃完了会麻利地下桌,这样才能在包厢的沙发上玩电子游戏,远离这些听不懂的话题。
现在长大了,就算吃完也不能提前离席,要陪长辈们聊聊天。
这种情形是比较难熬的,好在闻谦的礼数一向装得很周全,长辈问什么答什么,有时候旁逸斜出一点,就不会显得敷衍。
只有一点,他今天看手机的频率让闻卓都觉得新奇。
闻卓还没说,大妈妈先笑眯眯地问他:“谦谦谈女朋友啦?”
对话框的消息停留在两个小时前他发给许人语的那一条,对方一直没有回复。
闻谦把手机盖过去:“没有。”
“噢,这样啊。”大妈妈看了一眼坐在她左手边的女儿,“那有没有谈女朋友的打算呀?”
隔着一整张圆桌的两位年轻人互相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闻谦又说:“也没有。”
席间有长辈说:“他们现在的年轻人事业心都重,恋爱结婚晚一点么很正常的。”
“晓晓,你们乐团什么时候有演出呀,我跟你方叔叔还想去听一听的。”
“这个月底在太阳大剧院有一场,裘阿姨,你跟方叔叔如果想去的话,我给你们留两张最好的位置。”
长辈们盘问完闻谦的工作和恋爱,现在火力集中到大妈妈的女儿身上,他借此机会稍作喘息,起身说要去趟卫生间。
这些大人喜欢的地方过于高雅、宁静,闻谦虽然也喜静,但在这种场合不免昏昏欲睡。
一楼露台外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天黑得早了,月亮投下一片婆娑昏暗的竹影,穿过竹子之间的缝隙,能够窥见园林的圆形窗景,那里才有月光之外的一点荧光。
偶然有风穿林打叶,凉意中带着清香。
闻谦站在半明半昧处,身影被拉得斜长。
他打开跟许人语的对话框,发现她三分钟之前回了他一行消息,一种不属于她的礼貌客套:不好意思闻律师,这段时间比较忙,过几天再来找你咨询。
他的手指在手机后背的玻璃板上划了几下:好的。
很多客户都会这样,这种情况是正常的。
许医生:闻律师可以先把收费标准发给我。
几秒之后,弥补似的:谢谢。
闻谦笑了。
他不知道对面的人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给他发这几条消息的,许人语好像一个刚闯入人类社会的外星人,拙劣地模仿正常人类的社交礼节,然而技艺不精,很容易暴露。
他想了想:许医生,我每个月有几个公益咨询名额,不收费。
许医生:你这么火爆的律师,都快月中了,这个名额还没满?把这个让给更有需要的人吧。
:万一免费的你不负责怎么办。
闻谦:?
凉风入肺,就会引起一阵咳嗽。
果然对面的人是许人语,这种话只有许人语说得出来。
许医生:[呲牙]并不是在质疑闻律师的职业道德。
她就是的。
闻谦:许医生,你没必要对我保持这么大的偏见。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手机对面那个人的表情,轻佻的,玩笑的,带着隐隐的不尊重,还有她不想表露出来,但总能被他看穿的傲慢。
闻谦:许医生还记不记得自己欠我一顿饭?
许医生:[流汗黄豆]闻律师,你打算让我拿这个抵咨询费啊?公私不分可不是好的工作习惯,更何况这样算下来你很亏的。
闻谦的拇指和食指悬停在屏幕上好一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她这几句话。
她好像一个拿着最精良宝剑的战士,横冲直撞朝着对方的战壕跑过去。
毫无秩序,毫无礼貌。
他不想跟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甩了一张收费标准过去。
一个小时两千,他很贵的。
随后他引用了许人语那条思维非常发散的信息:并没有,只是提醒一下许医生,不要忘记。
:毕竟许医生记性不太好。
:许医生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许医生:[呲牙]
她没有接他的话,甩来一个四千的转账:先约两个小时,时间到时候再说。
按照正常的工作程序,这些都应该是他的助理跟客户对接的,流程在一开始就出了问题,他一开始就不应该加她的好友。
还有一个问题,也许他需要一个工作号,这样就能够尽可能地把生活和工作隔开。
许医生就应该躺在他的工作账号列表里面。
毕竟工作需要,是不需要向对方透露生活的。
闻谦:许医生记不记得你要加我微信的时候说了什么?
许人语乖乖地回:交朋友啊。
闻谦:许医生习惯屏蔽朋友的朋友圈吗?
她不回了。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这并不符合许人语回消息的频率,她就是故意不回,也许是被戳穿了心虚,还没有想好措辞,毕竟她这样的人,对于人类社会的社交礼仪还没有熟悉到一定层次,对于这种突发情况,想不到应对策略是很正常的。
闻谦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也不能让人太难堪。
他出来透风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回包厢。
现在的火力集中在另外两位长辈的孩子身上,对方正到了跟女朋友商量结婚的时候,立刻成为了八卦中心。
闻谦很长时间都没有再看手机。
有人聊到小时候放暑假,由一位家长每天带着几个小朋友去文教区的博库书城看书,还有那个高中在十四中读的女生,放学跟当时早恋的男朋友去女人街吃夜宵,被她妈妈的同事抓了个正着。
他只是听,不怎么说话。
他们这些人十八岁之前的生活轨迹基本没有离开过杭城,上体制内对口的学校,有的甚至一起买同一个小区的房子,交友圈几乎没有离开过父母视线,就算出国求学,到了一定年纪也总是要回来的。
这是一个狭窄却安宁富足的环境,似乎也就没有什么需要改变,或者去闯破的。
闻谦没喝酒,回去的路上他开车,闻卓坐进后座,看见他手机亮在那里:“回爸爸妈妈家还要导航啊?”
“我不记路。”
返程经过那条隧道依然很堵,闻卓在跟丈夫聊最近讨论度很高的一个案子,闻谦听了几句,看见手机有微信消息进来。
一个之前跟他约好去看乐队巡演的朋友说这周末去不了了,跟他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