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从窗楣吹入，吹得殿中琉璃盏里烛火摇晃，洒下一地斑驳珠玉。

蔺君付没作答。

他默着眸，向来运筹帷幄的君王，第一次浮现为难的神情。

“佳玉，你知道吗？每次朕看见子充时都觉得很愧疚。”

一看到他，他就会想起蔺君宥，想起他这位兄长在血泊中倒下，想起那些年少时温暖的日子。

“你说，皇兄他会不会怪罪朕？”

殿中安寂无言。

沈佳玉于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温柔而坚定道：“不会的。皇兄定会明白你的苦衷，他不会怪你，他只会生气，气陛下这般逼自己。”

“可是佳玉，他一次都没来梦里看过我，从来没有……”

蔺君付闭上眼眸，与沈皇后紧紧相牵的手止不住颤抖着。

这些年来，蔺君付鲜少谈起逝去的皇长兄，因为每每谈及，都会溃不成军。

沈佳玉明白这一点，不忍地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

待从乾昭宫出来，已是深夜了。

沈佳玉望着这连天红墙上露出的弯月，眸色淡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连绣将她扶上黄龙凤扇仪驾，正欲摆驾回坤宁宫，只听沈佳玉道：“再过几日便是康阳王大婚，从库房里挑几件礼物让太子亲自送过去。”

连绣一愣：“娘娘明知殿下是向着永昭王的，此举怕是……”

见沈佳玉明显心绪不佳，连绣止住话头，没再多说。

“另外，将本宫私藏的那盒玉凝膏送去给永昭王府，”沈佳玉压低声音，叮嘱道：“找个信得过的人，莫要叫人瞧见。”

……

“龚伯!”

云羁刚走近，便见一位做大夫打扮的山羊须长者从蔺绥书房走出，肩上还挎着药箱。

见他神情凝重，云羁猜到什么，抬眼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向他：“殿下还是不肯用药吗？”

龚伯叹息：“云大人，你可要好好劝劝殿下，那二十廷杖虽留了力道，未伤及筋骨，但皮肉绽开，恐有感染之患，我虽昨夜给殿下上过一次药，但这药必须按日敷下才能好，殿下如此忌讳就医，怕是不妥啊。”

云羁默眸，握紧手中东西。

书房大门再次被人推开，案前撑额假寐的青年冷冷开口：“出去。”

“殿下……”

云羁壮着胆子上前，将手中精细刻画着青色云纹的小檀盒放到他面前。

“这是皇后娘娘命人送来的玉凝膏。”

蔺绥没动那盒药膏，抬眼懒懒扫过他：“富安庄的事怎么样了？”

昨夜从乾昭宫回来后，蔺君付的圣旨紧随其后，命他三日内协同刑科给事中查清富安庄强征与藏银一案的原委，安抚庄民。

蔺绥心知肚明，蔺君付是想在康阳王与陆家小姐成亲前，将这桩事解决。

说不定昨夜他前脚刚离开，陆介便去闹过了。

“此案牵扯极大，涉及康阳王与庶人杨鄢，赃物已挪至大理寺看管，陛下派刑科给事中苏门清许全权负责，并特命殿下协助，只是属下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云羁抿唇。

此事是个烂摊子，宁武帝摆明了要重惩杨鄢，轻放康阳王，却偏偏又要让蔺绥接手此事。

蔺绥与康阳王不合。经过这几次三番的事一闹，京中大臣已是心知肚明，现在陛下此举，无疑是将二人矛盾摆在明面上。

蔺绥静静瞧着，虽没说话，神情分明已洞悉一切。

他自嘲一笑：“云羁，你太低估我们这位陛下了。”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他让我与刑科一起彻查此事，无疑是因为康阳王身为亲王，身份特殊，刑科也好，大理寺也罢，他们不敢轻易动手，可我不同。”

他起身，站在窗前，望着那寂静长夜，眸色冰凉。

“陛下护他，却也想要制衡他。而这个恶人，放眼全大齐，唯本王最合适。”

这就是帝王心。

虽赐你无上荣光，亦为你暗筑囚笼。

但人人都知，在这件祸事里，康阳王是查不出什么的。

“明日你与我去趟大理寺，另外，将何皎皎也叫上。”

……

“荷妹妹，你今天怎么想起来逛街了？”

白曷月随手拿起一只钗子，在身边女子的头上比了比，后又摇了摇头放下。

今天一早，青禾带着蒲秋来静云院说要邀她上街时，白曷月惊讶不已，难得见青禾有兴致，二话不说就拉着她出了门。

“这不是陆家姐姐就要成亲了吗？我虽与她只有一面之缘，但这礼还是不能少的。”

青禾拉过白曷月，拿起面前的一只银钗，“二姐姐，这个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