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门清许回到家里,已是丑时。
见正厅的烛火还亮着,院中下人却静悄悄的,苏门清许不知想到什么,步伐微顿,最终还是朝那走去。
下人接过他的外氅,刚一越过门槛,便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轻喝:“跪下。”
正厅中站着一人,约莫四十余岁,身形不算高大,带着些许清瘦,却挺拔如松,面容静和,目光沉静悠远,负手面对着那副浩然磅礴的古柏顽石图。
他只简单披着外袍,显然是得了消息突然赶起,可哪怕如此,里衣襟口仍压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褶皱。
闻言,苏门清许面色如常,脊背挺直,没有犹豫地从容跪下。
“你可知错?”苏门尧文没回头,眼神静默,仿佛古波暗沉。
“孩儿不知何错之有。”
苏门尧文闭上眼。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
过了会,沉重的叹息在屋中响起,男人终究是不忍回头。
“谁让你擅作主张去告发康阳王?你可知,今夜一事会在京里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父亲从小教导我知书识礼,忠君爱民,现如今皇恩浩荡,命我为刑科给事中,领监察重任,此事是我职责所在,若是徇私枉法,便是辜负了陛下,更辜负百姓。”
苏门尧文眉头一皱,抬眼看到的却是苏门清许面不改色的脸。
他没再说话,而是抬步走到门边,目光远眺着夜中某一方向。
在那里,万人之上的灯火璀璨得如夜中明珠,在这长夜寂静的皇城里熠熠生辉,带着数不清又看不透的荣华与迷雾。
那是皇宫的方向。
苏门尧文:“你可知你走后,宫里发生了什么?”
苏门清许不解蹙眉。
“丰阳侯被贬为庶人,发放边关,永昭王在午门前,领了廷杖。”
苏门清许低讶:“怎么会……”
他离开时,蔺绥分明还好好的。
“唯有康阳王。”
苏门尧文没理会他的吃惊,继续道:“富安庄一事闹得如此之大,康阳王却只是被下旨禁了足,婚期照旧不说,陛下还特许他先行完婚,再行处置。”
男人走回苏门清许身前,看着跪下的他,话语带着叹息:“你看到了吗?这就是康阳王,哪怕他有天大的错误,陛下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的康阳王,就算是蔺绥,也要在此吃亏。”
苏门清许颔首:“陛下是明君,所作所为皆有他的道理。至于永昭王,富安庄一事我不知他是否故意让我发现,但丰阳侯与康阳王的罪行却是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陛下之所以重罚丰阳侯,轻放康阳王,无疑是因为康阳王手上还握有兵权,既要稳固军心,安抚臣子,又要给百姓一个交代,陛下只能处置丰阳侯,以儆效尤。”
“你倒是看得明白。”
苏门尧文摇头:“那你可知,明君也有自己的私心?”
苏门清许愣住。
“你太过年轻,不知道那些旧事,因此心存侥幸,也是当然。”
苏门尧文将他扶起,回到座位上坐下,看向桌前斟好的那杯茶。
这还是宁武元年,蔺君付刚刚登基时御赐的龙井,他却一直没喝,放到现在。
看着手边旧茶,苏门尧文眸色幽沉,随着茶水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他重新开口:“你可知,陛下为何如此偏心康阳王?”
苏门清许迟疑着摇头。
他听过一些传闻,但他以为,传闻当不得真。
谁料,苏门尧文所说却让他大感震惊。
“这便要牵扯到先帝在位时的一桩旧事了。”
康阳王并未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蔺君付与逝去的安亲王皆是孝宪皇后之子,是名正言顺的中宫嫡出,而康阳王蔺君阳不同,他是先帝第三子,母亲原是乾昭宫内的扫洒宫女,后被先帝看上,这才提了身份,成为贵人,后又深得圣心宠爱,一路攀升,成为贵妃。
“但贵妃张氏,死的却不光彩。”
苏门尧文叹道:“具体缘由,外人不知,只知道张氏被先帝下旨赐死后,未入陵寝,而是草席裹尸,了了葬下。从那以后,先帝再也没有提前过这位贵妃的名字,连带着对那时还是三皇子的康阳王也疏离。”
苏门清许疑惑:“既然如此,若论私心,当今陛下该对永昭王更亲近才是,又为何多加照顾康阳王?”
毕竟蔺绥之父蔺君宥,乃安亲王,是蔺君付长兄,与其一母同胞,据说当年安亲王还在时,蔺君付就与这位兄长最为要好,蔺君付年少时曾领兵出征,生死未卜,还是不擅武功的安亲王亲自冒险与敌博弈,这才将他救了回来。
在安亲王走后,先皇帝痛失爱子,倍感悲痛不说,还是皇子的蔺君付更是郁郁寡欢,在兄长棺椁前跪守不起,最后还是晕倒昏厥,被人硬生生抬了出去。
现如今,安亲王早逝,膝下唯留有蔺绥一子,苏门清许怎么也不明白,为何在蔺绥与康阳王中,蔺君付会偏向后者?
谁料,苏门尧文却摇头。
“不是陛下偏向康阳王,是他的责任,他的道义,让他必须厚待康阳王。”
宁昭十八年,先帝驾崩,临死前只召见了二皇子蔺君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