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压抑的村庄内却烛火明亮,未干的雨水从树叶上滚落,溅在泥地里,激起层层寒意。
“跛脚老,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们待你不薄,你竟敢……”
桂芳姑被五花大绑地捆在棚柱边,恶狠狠地瞪向她对面的老头,气得脸颊通红。
在她旁边还绑着一人,垂头丧气的,正是先前一路过来的马夫。
桂芳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官差从祠堂内抬出一箱箱东西,重重地闭上了眼,捆在背后的手颤动着,带着恐惧。
雨水过后,深夜的空气中带着刺骨寒意,冷风吹拂过巍峨皇城的琉璃瓦角,越过红墙白梅,落在这宫灯明亮的锦绣繁云里。
乾昭宫内一片灯火通明,殿外的气氛肃穆得可怕,一众提灯宫人纷纷低垂着头,目不斜视。
严公公亦眉头紧锁,在殿门前来回踱步,直到看见小太监引着一道人影往这走来,他眼神一亮,连忙迎上。
“殿下,您可算来了,陛下已等候您多时。”
蔺绥懒懒抬眸,目光却穿过映在窗纸上的重重人影,悄无声息变得幽沉:“皇叔在里面?”
严公公忙着在前为他引路,见他不紧不慢,闲庭信步般悠闲,焦急地擦了擦额头薄汗,不敢说什么,只得点头:“不仅仅是康阳王,丰阳侯和苏门公子也在里面,陛下发了好大的怒火……”
苏门清许虽任刑科给事中,但因其父苏门尧文的缘故,大多人都会尊其一声“苏门公子”。
见蔺绥依旧悠哉,严公公终是忍不住催促:“殿下,算老奴求求您,快抬贵脚吧。”
蔺绥刚进殿门,便见一瓷盏迎面飞来,“嘭”地一声撞到门边,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他挑眉,走近其中,一抬眼便看见殿里横放着几大箱子,九龙琉璃宫灯折射其中,箱中白光耀眼,竟都是码得整齐的满箱银锭。
蔺绥嘴边笑意缓缓沉下。
“你自己说说,你都瞒着朕干了什么事!”
帝王金匾下,向来处变不惊的蔺君付难得的,对人大发雷霆。
在他面前跪了两人,为首的男人身着亲王服侍,头戴鎏珠玉冠,后面那个,着绯色朝服,略显年长。
正是康阳王与丰阳侯无疑。
让蔺绥略感意外的,则是殿中第三人。
站在一旁的青袍官员,朝中新秀,圣前红人,当今的刑科给事中,大学士苏门尧文之子,苏门清许。
蔺绥不动声色收回目光,朝蔺君付行礼:“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蔺君付正气头上,也无心追究他来迟之责,气势逼人的眼神落在底下的康阳王身上,直叫康阳王不敢抬头。
殿中气氛僵持得可怕,倒是蔺绥,在蔺君付有些意外的眼神中开口:“陛下,臣以为,皇叔虽行事有些张狂,却是万万做不出此等丧尽天良,伤国害民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他神情诚恳,似带担忧,却将此事引到“伤国害民”上来。
果不其然,蔺君付表情瞬间沉下。
“你!”康阳王咬碎了牙,正要发怒,却见蔺君付蹙眉瞪来,只得偃旗息鼓,在心里暗骂蔺绥。
说他张扬?在这朔安城里,谁张扬无礼能比得过他永昭王?
他摆明了就是要落井下石,看他笑话!
说不定今日富安庄一事败露,就是他蔺绥的手笔!
想着,康阳王藏在袖中的手不禁收紧。
“蔺君阳,你可还有什么话好说?”蔺君付道。
“皇兄,不是这样的。”
他义愤填膺:“那嬷嬷的确与我府上下人常有来往,可不过是因为丰阳侯夫人常常登门,一来二往相熟的缘故,至于那些庄子上的壮年人,是因为丰阳侯向臣弟求助,谎称这些人为灾民,让臣弟为他们寻份差事以谋生路,这才让他们在军中做些苦差,绝不是迫民充军。至于富安庄之事,臣弟实在不知啊!”
“敢问王爷一句,丰阳侯夫人为何常登贵府之门?”此时,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苏门清许突然开口。
康阳王似乎早有预料,抬首看向蔺君付:“皇兄,臣弟娶妻在即,王府中却并无能操持这些事的女眷,因此特向侯夫人求教,这些丰阳侯也是知道的,陆家也能作证。”
“若是当年母妃没有走的那么早,今日皇兄或许就不会疑心臣弟……”
蔺绥闻言,轻轻蹙眉,一抬头,果然见蔺君付一顿。
他收回目光,眼神却沉下。
而康阳王还在继续:“是,臣弟追随皇兄多年,做事确有不妥帖之处,辜负了皇兄的信任,臣弟罪该万死,只是搜刮民脂民膏,此伤害国本的逆举,臣弟从未做过,更问心无愧!可奈何不得,有人要以此构陷,离间皇室血亲。”
丰阳侯眼皮一跳,忽然明白什么,咬着牙将头越垂越低。
苏门清许连忙上前:“陛下,臣今日之所查有众人见证,更有富安庄庄民的口供为凭,绝非捏造陷害,还请陛下圣裁。”
蔺君付回到案前坐下,双眸紧闭,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他忽而出声,看向康阳王之后的丰阳侯:“那老仆人是你府上之人,庄中壮丁又是被你诓骗,庄子地契更是在你夫人名下,丰阳侯,这事你是知还是不知?”
桂芳姑是丰阳侯夫人的乳娘,后来又与她一同来到侯府,可谓是家中老人,现下她已经供出,丰阳侯夫人每月中旬便会让她去一次富安庄,为的便是藏下这些银子,至于后来银子去向是何,她一概不知,只是得了吩咐,会重新去藏银。
“臣,臣……”丰阳侯脊背止不住地颤抖,眼神飘忽不定,正想向康阳王求助时,却忽然对上他毒蛇般阴鸷冰冷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