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听随着人流,有些恍惚地走出校门。
“屿听!走这边!”郑玥云的大嗓门穿透嘈杂,他用力挥舞着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快快快,商量下晚上到底去哪儿嗨!小爷我今天要决战到天亮!”
阮薇薇站在他旁边:“考完就放松吧,别想那么多了,好好犒劳下自己。”
林屿听跟着他们一起走,脚步有些发软,连日的紧张和疲惫让他此刻还有些缓不过神,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握在手里的手机又一次剧烈震动起来。他低头一看,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怔——江沉砚。
他不是刚挂了电话吗?怎么又打来了?是担心他考后状态,还是有别的事?
带着一丝疑惑,他接通了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周围太吵,他不得不稍微提高音量:“喂?沉哥?不是刚挂电话嘛?怎么又打来了?”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模糊的流动感,不像是在安静的室内。江沉砚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说要给屿听一个惊喜吗?这么快就忘了?嗯?”
“哦——跟玥云他们聊太欢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林屿听老实回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眼前喧闹的人群,“就是这儿太吵了,郑玥云他们已经在计划晚上怎么疯玩了,说要去吃火锅、唱KTV,还要通宵。”
“让他们先计划着。”江沉砚的声音顿了顿,随即语气微转,“屿听,你现在往你的左前方看,校门右边那棵老梧桐树,看到了吗?就是枝桠长得特别密的那棵。”
“梧桐树?”林屿听下意识地依言望去。“看到了,怎么了沉哥?”他越发疑惑,不明白江沉砚为什么突然让他看树。
“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江沉砚的语速放缓,字字清晰,像是怕他听不清,“你仔细看看,他是谁。”
心,毫无预兆地骤然加速跳动。林屿听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那片树荫下。光影斑驳间,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逐渐在他视线中聚焦——简单的白色衬衫,熨帖的休闲长裤,身姿如松如柏,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种隔绝喧嚣的沉静气场,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那人正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微微抬着头,眉眼清俊,轮廓分明,目光穿越涌动的人潮,精准地、分毫不差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个身影,那种独一无二的气质,那种无论何时都能让他心安的感觉……
林屿听的瞳孔猛地收缩,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不可能……绝不可能!
江沉砚此刻应该在千里之外的北城,或许在图书馆整理资料,或许在实验室做实验,绝无可能出现在宁城,出现在他的校门口!
“屿听看清楚了么?”电话那头,江沉砚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再也无法掩饰的、得逞般的温柔笑意。
“……!”林屿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是真实发生的。
是江沉砚!真的是他!
下一秒,他看到树荫下的那个身影,朝着他的方向,清晰地、确定地挥了挥手,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轰——!”所有的理智和思考能力在这一刻彻底瓦解。林屿听甚至忘了挂断电话,也忘了身边还在兴奋讨论的郑玥云和阮薇薇,他拨开身前拥挤的人群,不顾一切地朝着那棵梧桐树,朝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狂奔而去。
“诶?!屿听!你去哪儿?!”
“林屿听!等等我们啊!”
郑玥云和阮薇薇的惊呼声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人,其他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一路冲到江沉砚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停下来时差点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才扶住江沉砚的胳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耳根都透着热意。
林屿听仰起头,一双因为极度震惊和激动而显得格外湿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像是要确认每一个细节,生怕下一秒人就会消失。
“你……你……”他你了半天,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江沉砚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和温柔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伸出手,无比自然地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揩去林屿听眼角因为激动而沁出的生理性泪水,又替他拨开额前汗湿的乱发,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带着安抚的意味。
“跑这么快,摔了怎么办?”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显而易见的宠溺,“这么想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林屿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不是……你不是在北城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也带着一点点被蒙在鼓里的小委屈——这么大的事,江沉砚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项目临时调整,多出来几天假期。”江沉砚言简意赅地解释,避重就轻地带过了背后的奔波,“想着你考完试肯定想见到我,就提前回来了。”他顿了顿,看着林屿听依旧有些发懵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补充道,“恭喜考完,我的小功臣,辛苦你了。”
这句“我的小功臣”让林屿听的脸更红了,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麻,刚才那点小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欢喜和安心。
这时,郑玥云他们也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
“我……我去!江学长?!真的是你?!”郑玥云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一脸的不敢置信,“你这惊喜也玩得太大了吧!简直是神兵天降啊!屿听都快被你吓傻了!”
阮薇薇也跑得脸颊泛红,额角渗着细汗,她惊讶地看着江沉砚,语气里满是意外:“江学长,好久不见,你……你怎么会突然回来?太意外了。”
连一向沉稳的林泽睿和咋咋呼呼的赵磊都满脸的不可思议,围着江沉砚看了又看,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人。
江沉砚对众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目光重新落回林屿听身上,带着询问的语气:“待会想吃什么?我订了地方,正好给你们庆祝高考结束。”
“真的?!江学长你也太够意思了!”郑玥云立刻欢呼起来,刚才跑出来的疲惫瞬间消失,“那我们可不客气了!必须宰你一顿好的,弥补我们这三年的辛苦!”
“谢谢学长。”阮薇薇也笑着道谢,眼里的惊讶慢慢褪去,多了几分温和。
林屿听还处在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冲击中,看着江沉砚,只知道傻傻地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完全没了自己的主意。
“车在那边,走吧。”江沉砚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林屿听肩上那个其实没什么分量的背包,又顺手替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汗,动作自然又亲昵。
一行人跟着江沉砚来到一辆等候在路边的商务车旁。车上,气氛因为江沉砚的突然出现和他承诺的大餐而更加热烈。
“江学长,你都不知道屿听这几天压力多大!”郑玥云坐在旁边,开始滔滔不绝地“告状”,“昨天晚上还跟我们说紧张得睡不着觉,翻来覆去的,生怕今天考砸了!”
林屿听耳根一热,偷偷用胳膊肘撞了郑玥云一下,小声反驳:“你少胡说!我什么时候睡不着了?”
江沉砚侧头看了林屿听一眼,眼底带着了然和心疼,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却让林屿听觉得比任何安慰的话都受用。他知道,江沉砚都懂。
阮薇薇则和江沉砚聊了几句关于大学和专业选择的话题,江沉砚都耐心而简洁地给予了回答,还分享了一些自己的经验,让几个人都受益匪浅。
林屿听坐在他旁边,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清冽气息,心里被一种巨大的安稳和喜悦填满,连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家格调雅致、环境清幽的私房菜馆前。门头不大,却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和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众人下车,在服务员的引导下,走向一个提前预定好的包间。
包间是典型的中式风格,雕花木窗,墙上挂着淡雅的水墨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安静得让人心里都跟着平和下来。
然而,当服务员微笑着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里面的情景却让林屿听脸上所有的笑容和轻松瞬间止住,再次僵立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包间里,靠窗的紫檀木座椅上,已经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着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色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气质沉稳内敛,此刻正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女人看起来年轻些,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挽着整洁的发髻,容貌秀美温婉,眉眼间与林屿听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此刻她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期盼,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上,指节都有些发白。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抬起头,目光越过走在前面的郑玥云和阮薇薇,精准地、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灼热,直直地投射过来,牢牢钉在了站在门口、脸色瞬间煞白的林屿听身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