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听怔怔地看着那对夫妇,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辨认什么极其陌生又极其熟悉的古老图腾。
太眼熟了……那男人的眉眼轮廓,那女人温柔又带着一丝哀愁的眼神……无数个在越洋电话里听到的模糊声音,在视频通话中看到的略显失真的面容,在珍藏的泛黄旧照片上反复摩挲过的影像……此刻与眼前这两张真实、鲜活、却带着岁月痕迹的面容,猛烈地撞击、重叠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爸爸?妈妈?
可是……又怎么可能?
他们此刻不是应该在国外忙于那个据说至关重要的跨国合作项目吗?他们不是在昨天晚上的视频里,还带着歉意和疲惫告诉他,因为一个突发的、无法推卸的重要会议,实在无法赶回来陪他高考,只能让他一个人加油,等项目结束了就回来好好陪他吗?
怎么会……怎么会像幻影一样,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江沉砚订的、用来庆祝他高考结束的餐厅包间里?
林屿听彻底懵了。他僵在原地,下意识地、求助般地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江沉砚,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茫然、震惊、和无助的询问,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江沉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林屿听冰凉僵直的手指,然后转向包间内的那对夫妇,微微躬身,语气恭敬沉稳:“叔叔阿姨,我们到了。”
这一声,骤然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听……听听……”叶知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她向前急走了两步,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丝线——里面有深切的思念,有无法陪伴的愧疚,有看到他长大成人的骄傲,还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几乎有些卑微的爱意。“妈妈……妈妈回来了……听听,我的好孩子……”
林文渊也紧跟着站起身,这个一向以冷静理智著称的男人,此刻虽然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微微泛红的眼眶,紧抿的、甚至有些发白的嘴唇,以及那不自觉握紧的拳头,都清晰地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儿子身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发出有些沙哑的声音:“屿听……好久不见。”
林屿听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所有的声音——身后郑玥云他们倒吸冷气的声音、窗外隐约的车流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都瞬间远去、模糊。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父母那张既熟悉入骨又陌生得让他心慌的脸庞。
原来……原来江沉砚真正的惊喜,根本不是他自己跨越千里出现在考场外。
而是他把他们……把他多年未见、渴望又不敢过多奢望的父母,把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柔软的期盼,带回到了他的面前。
震惊过后,是更为复杂的情绪。
多年分离造成的生疏感,常年只能通过电话联系的委屈,童年一次次期待落空后的失落,以及此刻乍然重逢的巨大冲击和本能的喜悦……
种种矛盾的情感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让他完全失去了反应的能力。他鼻子一酸,视线迅速被滚烫的泪水模糊,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干又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林屿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仿佛面前不是他血脉相连的父母,而是什么令他恐惧又向往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想立刻转身逃离这让他无所适从的场景。
郑玥云等人也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看看门口僵立的林屿听,又看看包间内眼含热泪的林父林母,最后将目光投向似乎知情且是主导者的江沉砚,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安静地站在门口,没人敢打破这份沉重的沉默。
门口与窗边,短短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数年的时光与山海。
压抑的、带着哽咽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最终,是江沉砚再次轻轻揽住了林屿听微微发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稳定而有力的支撑。他没有催促,没有替他说什么,只是用行动传递着无声的支持,然后对林文渊和叶知秋温和地说道:“叔叔,阿姨,屿听刚考完试,心里还很敏感,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份惊喜,你们别着急。”
叶知秋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来,肩膀不住地耸动,努力想对林屿听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没关系……没关系……是爸爸妈妈不好……是我们太突然了……吓到你了是不是?听听,你……你考试累不累?饿不饿?妈妈给你点了你小时候爱吃的菜……”
林文渊也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们都……都看到了新闻,说今年考题难度不小……你,你一直都很棒,从小到大,从没让我们失望过。”
林屿听看着母亲那几乎要崩溃的泪眼,看着父亲那强装镇定却难掩红晕的眼眶和鬓角依稀可见的几根白发,看着他们眼中那小心翼翼、近乎祈求的关爱……所有因为时间与距离而产生的隔阂,所有构建起来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都被这赤裸裸的、毫无保留的亲情冲击得摇摇欲坠。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阻碍,大颗大颗地、无声地从林屿听眼眶中滚落,砸在身前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低下头,不想让朋友们看到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抽动起来。
江沉砚揽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低声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很想你,等了你很久了。去吧,没关系,我在这里陪着你。”
林屿听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不远处那两位既熟悉又陌生的至亲,他们眼中有着和他一样的无措和期盼。他终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迈开了双腿,一步,一步,迟缓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向他们。
“……爸……妈……”他哽咽着,终于喊出了这个在心底呼唤过无数次,却在现实中因为长年缺席而显得有些生涩、甚至带着颤抖的称呼。
这一声呼唤,彻底击溃了叶知秋。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将儿子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泣不成声:“我的听听……妈妈的听听……长大了……对不起……对不起妈妈现在才回来……对不起这么多年没陪着你……”
林文渊也大步上前,伸出宽厚的手掌,重重地、一下下拍在儿子的背上,这个一向内敛、情感很少外露的男人,此刻眼圈通红,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沉甸甸的、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语的:“回来了……儿子,爸爸回来了。”
一家三口,在这间充满古意的包间里,紧紧相拥。多年的思念与等待,跨越重洋的牵挂与遗憾,都在这个迟来太久的拥抱中,得到了最初的、也是最真实的宣泄与慰藉。
郑玥云悄悄背过身,用力抹了把眼睛,嘴里还嘟囔着:“我去,这什么破沙子,怎么还进眼睛里了……”
阮薇薇也动容地别开脸,悄悄吸了吸鼻子,指尖轻轻擦了擦眼角。
连林泽睿和赵磊都深受触动,沉默地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眼神复杂,心里也跟着酸酸的。
江沉砚站在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自己为了促成这次重逢,动用了一些人脉和关系,甚至不惜打扰到林文渊至关重要的会议进程,反复沟通协调,才最终为他们争取到了这几天的宝贵时间,并且一直严格保密,就是为了给林屿听一个最大的、也是他最想要的惊喜。或许过程有些波折,但看到林屿听此刻的样子,他知道,一切都值得。
良久,一家人的情绪才稍稍平复。
叶知秋依旧紧紧拉着林屿听的手,舍不得放开,红着眼睛上下打量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瘦了,肯定没好好吃饭……是不是光顾着练功和学习了?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经常熬夜?”
林屿听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没有,妈,我很好,真的,玥云和薇薇他们都很照顾我。”他这才想起被晾在一边的朋友和江沉砚,连忙转过身,有些局促地介绍:“爸,妈,这些……这些都是我的好朋友,郑玥云,阮薇薇,林泽睿,赵磊。还……还有江沉砚。”介绍到江沉砚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点依赖和羞涩。
林文渊和叶知秋这才将目光转向几位年轻人,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激动和由衷的感激笑容。
“你们好,孩子们,”林文渊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了许多,“经常听屿听提起你们,谢谢你们在学校里对他的照顾,他性子有时候偏闷,多亏了你们陪着他。”
叶知秋也擦干眼泪,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是啊,谢谢你们。今天能聚在一起,也是缘分,快坐,别站着了。”
“叔叔阿姨好!”郑玥云立刻活络起来,恢复了往日的搞怪本色,“您们太客气了,我们都是好朋友,互相照顾是应该的!而且是我们沾屿听的光,才能来这么高级的地方吃饭!”
他这话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那种感伤又略带尴尬的气氛终于被打破,变得轻松温馨起来。
服务员适时地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上桌,都是些清淡又可口的菜式,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的。席间,气氛逐渐热络。
林文渊和叶知秋关切地询问着高考的细节,听着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绘声绘色地描述考场上的种种,时而因为他们的夸张形容而失笑,时而因为考题的难度而点头表示理解。
“那道数学压轴题,沉哥之前给我讲过类似的思路!”林屿听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看向江沉砚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崇拜。
江沉砚给他夹了一块他爱吃的糖醋排骨,淡淡一笑:“是你自己领悟得快,底子好。”
他们也简单解释了一下,之所以能突然回来,确实是江沉砚多方奔走协调,不仅联系了他们在国外的项目负责人,还帮忙处理了一些紧急事务,才最终为他们争取到了这几天的宝贵时间,并且一直严格保密,就是为了在高考结束这天,给林屿听一个最大的惊喜。
“沉砚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叶知秋看着江沉砚,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赞赏,“这次真的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听听。”
林文渊也微微颔首,虽然没有多说,但看向江沉砚的目光里,也带着明显的认可和感激。
林屿听坐在父母和江沉砚中间,听着他们自然而亲切的交谈,看着身边挚爱的亲人、恋人和朋友,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而踏实的幸福感填得满满的,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悄悄在桌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沉砚放在腿上的手。
江沉砚侧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林屿听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无比认真地说:“谢谢你……江沉砚。”
江沉砚反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唇角微扬,回给他一个温柔而笃定的眼神。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