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着开学考试成绩公布的,就是新的座位表。这一次四火没再延续执行之前的政策,而是直接安排了座位。果然,安排座位的权利下放令老班感到不快,最终还是要回收到自己口袋。意料之中的,我和潘潘没能再同桌下去,即便有万般不舍,也不得不接受现实。称心如意的日子总是占少数的,但我们总要学会直面惨淡的人生。不过高中三年还是同桌过那么一次,我的心里算是了却了一桩遗憾。
高三教室很小,体感上甚至比高一逸夫楼的教室还要小一点。墙面以及黑板也要老旧一些,墙面粉刷的白色经历时光的冲刷微微泛黄,承重柱上被前人写满了关于情爱告白或是升学励志的词句。能看到唯一的好处是有空调,虽然空调看起来同样非常老旧就是了,硬要说其他优点的话,那就是离食堂、厕所以及小卖部很近,终于不用像以前在仁德楼那样,买一个零食要费劲巴拉的跑大半个校园了。因为教室空间不大,所以班级分组又变成了类似高一那会的三大组,第一和第三组还是两两相坐,第二组直接五人一排,异常臃肿。
我被安排到第二组靠后排的最外边一个位置,右手边新同桌是一个之前不太熟的性格闷葫芦的同学。潘潘的位置几乎没太大变化,还是安排在班级最核心的地带,周围都是勤奋刻苦的学霸,看来四火是有意要打造一个学术氛围圈子,为高考的种子选手开路吗这是?
刘楚洋最为特殊,老班把他单拎出来,放到最后一组的第一排,孤零零一个人,没有安排同桌。班主任直接了当的在班里当众挑明,他这么做就是为了方便管束这位爷,杜绝了他影响别人学习的可能性,放在眼皮子底下看刘楚洋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单人坐在最前排这种做法带有明显的羞辱意味,换做是我,我大概会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反观刘大哥,表面一副漫不经心,怡然自得的样子,好像有没有同桌对他来说没任何影响。四火还是不够了解这位大哥的脾性,单人座位对于他这种厚脸皮来说,最多就是没人陪他聊天,日子无聊了些许。至于其他,该逃课逃课,该睡觉睡觉,没有一点震慑作用。如果老班想靠治服他立威,更是起不到丝毫杀鸡儆猴的作用,别人只会看到刘楚洋不服管教凌驾于四火威严之上的模样。所以,班主任的算盘注定是要落空的。
刘大哥生日前一天。
给人挑礼物这件事,虽已做过许多回,但对于双鱼座的我来说,还是会有些纠结头痛。更何况我对刘楚洋其人,谈不上特别了解。也正因为越不了解,就越引得人想去了解。他给我的感觉,像幽暗丛林里的秘宝,纵使原始森林里危机四伏,对探险家来说依旧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在校门口那几家去过无数次的礼品店里闲逛,穿行在一排排货架之间,看着铁架上摆满大大小小或耀眼夺目,或奇形怪状,或五颜六色的各色玩意儿,眼前浮现一幕幕当初宋亦杰和莫凡过生日时,为他们挑选礼物的我忙忙碌碌的身影。
当初的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为他们买这些玩意的呢?现在的我,又是抱着这样的心绪在为刘楚洋挑礼物的呢?总感觉这两者之间有微妙的不同。
班长尤若雅潘潘他们过生日的时候,我也曾费心费力为他们挑选礼物。但为朋友和为喜欢的人买东西,总是不一样的。给潘潘他们买东西,追求实用就好,我也很自信,我买的礼物朋友们一定会喜欢。给刘楚洋他们买的时候,老是控制不住想太多,怕送这个显得太暧昧,怕送那个像在表白什么的。
我非常害怕被对方看破这份喜欢。只要没戳破,就可以像地洞里的矮人一样,躲在阴影里窥视着心爱的公主,默默的维系着这份喜欢。日常和对方打打闹闹,发生肢体接触,都可以无声且自洽的暗自窃喜着享有这一切。一旦边界被打破,秘密暴露在阳光之下,一切都将不同。
我倒不怕不相干的人说三道四,我最怕的的是喜欢的人鄙视厌恶的眼神。比起直接被拒绝,对方觉得我是个异类,是个怪胎的这种看法更令我觉得恐惧和哀伤。那种感觉大约比直接血淋淋的撕开皮肉,挖出还带着热气的心脏被丢到油锅里烹炸还要疼痛。
我怕疼,各种意义上的怕疼。所以我只能选择小心翼翼,选择回避躲藏。其实有如此自卑的想法,大抵是因为,作为一个喜欢男孩的男孩,没人教过我如何去爱,如何去爱别人,如何去爱自己。缺失了这样重要的课题,或许我会穷其一生去弥补。
回过神,抬头看见货架顶端挂着一个火红色的头戴式耳机,一眼相中。脑海里演示了一番刘大哥戴着它的场景,感觉无比合适,和他这种性裂如火的个性很搭,遂爽快掏钱拿下,美滋滋的装进一个暗红色的礼盒里。
夜空明朗,星河灿烂,晚风不似白日般夹带着燥热,消减了不少温度,吹在身上有种别样的温柔。远处柏树成林,风吹树浪,叶影摇曳。田埂里的蛙鸣,蝉鸣和草丛里蟋蟀的浅吟低唱交织成诗,谱写着夏夜的背景音,空气中荷香稻香杂糅,酿造出一种令人闻之欲醉的气息。身后仁德楼复古巍峨的剪影,带着追不回的高二时光的点点滴滴,眼前高三领地稍显老旧的盛德楼,又将书写着怎样的新的历史。日后回想起这个特别的夏天,是不是会觉得熠熠生辉,令人心驰神往,无比怀念呢?
刘大哥生日当晚,也是开学考后第二天刚调完座位的晚上。刘楚洋大概其实是一个在其他班很受欢迎的人,晚自习前夕一直不见人影,可能是在校外和他那帮狐朋狗友躲在哪鬼混,庆生什么的。等我和潘潘上完厕所回到教室,快打上课铃了,才看见他人懒洋洋的靠墙坐着,桌子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盒子。桌肚里也塞满了这样那样的物件。
我拿出自己暗红色的礼盒看了看,比刘大哥桌子上那些用各色包装纸简单包着的简陋盒子要精致好几个层级,内心稍定。忐忑别扭的我迈开脚步,慢慢吞吞的挪向刘楚洋的座位。我刚出现在他视线之中,刘大哥就冲我展演一笑。我很少见他笑得那么真挚,那种发自内心开怀的感觉。刘大哥伸出胳膊勾住我的脖子,一把把我拉到他面前坐定。
他双手按住我的肩膀,眼中盛满了期待:“给我准备了什么好东西?”
我把手从背后拔出,礼盒被郑重地放在他手里:“就是这个了,别当着我的面就打开了,回去私底下再看。”
完事后我一个弹射起身,逃一般的捂着脸跑开。因为再不跑,我就要淹死在刘大哥的眼神里了。其实盒子里我还放了两个其他物件,一个笔筒和一个小挂件,一张明信片,简要说明了另外两个小物件算是他前两年生日毫无表示的补偿。我心里想的其实是这是我高中时代最后一次送生日礼物给刘大哥了,为了不留遗憾,就把前两次的一并补给他吧。
收到礼物的刘大哥很兴奋,甚至有些上头,我刚回到座位上屁股还没来得及落座,就看见一个身影飞扑而来,把我压在课桌上,大力揽住我肩膀,脸蹭着我脑袋,空气似乎颜色都变了,飘荡着异样的气氛。
刘楚洋像喝醉了似的,脸红扑扑的:“宝儿,这么会挑礼物啊,我很喜欢,会好好爱护它们的。”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腻歪称呼和亲昵举动整得不知所措,心脏如擂鼓般不争气的咚咚跳个不停,脸迅速烧了起来。
我奋力推开他的脸,理了理衣服,平复心情,装出一副不满的表情:“不是说好了回去再看吗,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他无赖般笑嘻嘻的,像块牛皮糖:“忍不住。既然送出,就是我的东西,自然是我想什么时候拆就什么时候拆了。”
随后,刘大哥又凑过来,补充道:“既然班花对我那么好,我是不是应该也得表示一下,回报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