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我惊喜的发现,出租屋写字桌正对的窗外,静立着一棵形态优美的泡桐树。
迟钝的我竟然现在才注意到它,这棵泡桐树长在田埂路的尽头,整树只见花不见叶,树杈缀满怒放的淡紫色喇叭状花朵。远远望去像一片染上紫气的轻云飘落枝头,方圆十里的空气充斥着泡桐花清新恬淡的香气。花开花又落,花期一过,树底便铺上厚厚一层惨败的落花,凋零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在这样好的时节,原本一切都应该是欣欣向荣,稳步向前,一片大好才是。但其实万事万物的发展轨迹并非都是无迹可循,就像我和臭臭走向决裂这件事,看似来得突然,也许很早之前,于日常中就冒出过些许端倪,只是沉溺其中迷失心智的我未曾察觉罢了。
当变故突生,只叫人猝不及防手足无措,再回首时,唯留贪看风景的自己停在岔路,流连忘返恋恋不舍。其实我早该察觉的,第二次同桌,两人相逢的热情退却之后,我就莫名觉得跟臭臭之前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只不过一开始被久别重逢的喜悦掩盖过去,自己并未多想,事后回过味来,才觉得这个变数,大约在我们二次同桌之前就已产生。
具体是什么改变我说不上来,但潜意识告诉我,我跟他之间,就是有一些微妙的事物不小心遗失了。偏偏无意间搞丢的这点奇异的东西是极珍贵的事物,所以才有了后面这一天。
这天我跟臭臭起了口角,具体因为什么事记不清了,好像是他问我要一件东西我没给他,结果温吞顺服的臭臭一改往日作风,罕见的提着个大嗓门给我好一通怼,怼到我面子有些挂不住。恼羞成怒的我没多哔哔,直接逮住臭臭左手,狠狠咬了他大拇指指根一口。
我承认我力道有些重。这本不算大事儿,第一次同桌的时候,每次拌嘴我都会这样咬他。彼时哪怕我给臭臭咬下来一块肉,他也只会龇牙咧嘴着心疼又关切的问我有没有硌到牙,而不会对我有一丝一毫的脾气。所以在我看来,我只是做了一件之前我做过很多次的事而已。可这次不同,这次也许是臭臭实在没受住痛,他当场黑了脸,飞速抽回手,腾得站起身朝我怒骂,引来周边一众同学的侧目,搞得场面难看至极,我俩谁都下不来台。
原本只是一个小争执硬生生闹成大矛盾,加之臭臭第一次这样一反常态的斥骂让我有些错愕。我虽别过脸紧咬嘴唇摆出一副拒绝道歉的样子,但眼角余光扫到他大拇指红了一片,心里还是担心他真的受伤,于是我从书包夹层翻出那盒之前臭臭送我的创可贴,塞到他手里,用下巴指了指,示意臭臭要不要贴一个。谁成想,他正在气头上,居高临下的冷冷看了我一眼,抓起那个塑料小盒子就啪得丢到地上。
这是臭臭第一次这么看我,他那没有温度的眼神落到我身上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有些恍惚。突然感觉眼前这个人好陌生,仿佛这个人的原貌本该如此,之前我看到的种种,不过是我自欺欺人的错觉罢了。我心底摇曳着名为暗自喜欢的火苗,像被泼了盆冷水般被浇透。
一些关于细腻、耐心、温柔、深情款款之类的感触像春花突遇寒霜,缓缓的倒伏着死去,那一刻我的表情大概有些迷茫有些受伤,整个人傻坐在那,全然不知干什么好了。班长见臭臭反应激烈,替我捡起了那盒创可贴,取出一片给臭臭贴伤口上。臭臭看着班长帮自己处理的动作,脸色好看了几分,一屁股坐了下来,只默默接受她的好意,没再多瞅我一眼。
之后的英语课,我坐在自个儿座位上,面对着墙,神情恍惚,浑浑噩噩,一个词也没听进去。教英语的老头看我明目张胆的在他课堂上发呆,杀鸡儆猴式的点了我的名儿叫我回答问题。见我起身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他气鼓鼓的指着门口命令我去走廊上罚站。我摇摇晃晃走到门外看着水泥地发呆,全然无视了全班同学审视的目光。
明明昨天中午,臭臭还偷偷塞了一只水润的紫色洋桔梗在我桌肚里,当我伸手摸到那只花冰凉的枝茎时,惊讶害羞之余还偷偷泛起一阵欣喜。他好像很喜欢这种花,已记不清臭臭具体送给我多少回,我只知道每次收到紫色洋桔梗时,心底都会油然升起强烈的幸福感。
闹矛盾第二天午休,躺在出租屋脆弱的木板床上,我做了一个简短却难忘的梦,梦里我路过校门口长街上的一家小小的包子铺,尝了尝他们家招牌的牛肉包子,觉得味道极好,就托人顺路捎几个给臭臭。随后我喜滋滋的偷偷跑去臭臭家出租屋前,想着能不能瞧见他吃着我送的包子的满足表情。等我在马路边的绿化带躲好,却远远的看见,臭臭铁青着脸把装着包子的塑料袋丢到垃圾桶里。
他脸上流露的神色,一如我们发生争执那天那般的冷若冰霜。原来臭臭那么讨厌我的吗?原来我们之间发生过的种种,也许都是假象,都是我自欺欺人罢了。那一刻整个梦境的天空迅速灰败下来,全世界的色彩像被大雨洗刷过,只留一片黑白。我好无助,像被困在海里孤立无援的一叶扁舟,心里突然觉得很难过,非常非常难过,难过到要哭出来。于是我没忍住,墩下身抱住自己,失声痛哭。
眼泪从梦里流到梦外,我痛苦的闷哼一声,缓缓睁眼醒来,整个人怅然若失,还浸泡在一股浓浓的化不开的哀伤之中。原来一个悲伤的梦后劲儿也可以这样大,大到影响现实中的自己。我木然擦拭着眼角还在缓缓滴落的泪,手指触碰到枕面,才发觉枕头已经浸湿了一大片。我的心绪不由的更加迷茫,原来我对臭臭这个人,已经在意到这种程度了吗。原来在不经意间,对这个人的喜欢,已经疯长到能左右自己喜怒哀乐的程度了吗,会因为他的细致而笑,因为他的漠视而哭。
本以为这件事会很快过去,臭臭虽是健忘的脾性,在要表态度的时候,他却从未让我等过太久。加之我有意息事宁人,自己这个面皮薄的人难得主动,之后几天三番两次的跟臭臭表达歉意,想着这件事应该很快就会翻篇儿。结果出乎意料的是,臭臭这次怎么也不肯跟我和好,只一个劲儿的冷处理,给我甩脸子。
我更想不到的是,这件事最终会成为结束我跟他暧昧的导火索。这场持久战就这样拖了足足半个月,而这期间因为错终究在我,我拿出一种几乎不属于我的耐心,一直低声下气的求和,终于把我折腾到都有些躁郁的程度。某天午休结束,下午上课前,我今天的赔礼是中午特意抽时间去买的奶茶。我把地下铁摆到臭臭桌面,还没开口说话,臭臭不屑一顾的把奶茶推开,背过身去。
见状,我身上真的有一种无名火毕毕剥剥的燃烧。已经半个月了,男朋友哄女朋友也不过如此了吧?何况臭臭明知我是个不喜欢低三下四的人,他依旧如此,究竟意欲何为?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表达我的不满,突然有只手从侧后方抢过我的奶茶,带着它一个闪身不见了。我扭头四顾,原来是刘楚洋横插一脚。他提溜着包装袋,施施然坐到我们两个人的前桌,调侃道:“哟,这是怎么了,班花特意买的奶茶唉,莫凡你竟然不要啊?”不知道为什么,和刘楚洋对视后的臭臭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别扭,但很快又别过头去,一言不发。我看刘楚洋没有要把东西还我的意思,眉头紧锁,朝他不耐烦的伸着手:“快点还我。”
刘楚洋明明是在和我说话,却直勾勾盯着莫凡,轻笑:“你看,你要送的那个人不稀罕你的奶茶,还不如把它送给稀罕它的人。”刘楚洋的话我只能解读为他在讽刺,偏偏又觉得他没说错,于是我哑口无言,只得无奈的怒瞪着这个无赖。臭臭被刘楚洋略带挑衅意味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偏头看向我的眼神还是一种气愤夹杂着冷漠的成分。
被臭臭这样看着,就像是是混合好的化学试剂中被投入催化剂,这些天来内心积攒的悲苦郁闷剧烈沸腾,随后向着被反应殆尽的废弃物般的平静宁和转化,我的心态竟然在短短几秒内逆转。